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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燃燒的木料火瀑般飛堕,天空紅得像爐中的炭。

我身邊有人既恐懼又興奮地呼喊:“倒了倒了!”

望眼樓果然是倒了。

它從千丈懸崖上轟然栽倒入江,如個遺臣朝北遙叩,一拜到底,再也不會爬起來了。

直到遙遠的火光隐沒,水汽和黑暗重又包圍了我。

我不知一個人坐了多久,終于有人踏響了我身邊的甲板。

他道:“秦……”

我輕斥道:“閉嘴。”

他道:“是不是不論我說什麽,你都要和我吵架?”

我反問:“你說呢?”

沈識微奪船時順手綁了些船工,現在一定是問出來點什麽了,不然不會來觸我的黴頭。

果不其然,他拿一聲嘲笑應對了我的威脅,接着說:“銀辔這段時日的大戲,秦師兄一定要聽一聽。說是英大帥遺命讓大公子主事銀辔,英長風不能相容,竟幽禁了兄長,陛下苦勸也沒用。二公子殺了不少鳴不平的老臣,一邊又假惺惺地一一厚葬……”

我本決定不理他,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罵起來:“這特麽也有人信?銀辔寨都是豬腦子?”

沈識微道:“銀辔的人既然信了,那這場戲一定演得很真。至少死了不少人是真的。”

我道:“有話你就直說吧,我頭疼。”

沈識微沉默片刻,忽然沒頭沒腦道:“你知道英大公子叫什麽名字嗎?”

我“嗤”了一聲,想答,但那三個字卻如泥鳅般在記憶的泥沼裏亂鑽,怎麽也抓不住。

沈識微拍拍我的肩,曼聲道:“英——朗——月。”

他道:“不過也不怪秦師兄記不住,江湖上本來也沒幾個人記得他的名字。來的路上英曉露講了那麽多銀辔的故事,就連她養的貓兒叫什麽都告訴了我們,你可聽她提過一次自己還有個大哥?”

他的聲音在黑暗裏漂浮不定:“英家這三位不同胞,那大公子是糟糠妻之子,英二英三是續弦所出。這麽多年,光鮮漂亮的是長風曉露,這個長子卻只困守着歸雲一處別院……”

我不耐煩道:“什麽意思?”

他道:“英朗月生怨一點也不奇怪的意思。”

可英長風是他親兄弟啊!

換了過去我一定要跳起來大叫,但如今只覺得一陣陰慘慘的膩味。

有能殺兒子的爹,怎麽就沒有能殺弟弟的哥哥?

銀辔追兵和我們隔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河灘。但不知為何,我卻總覺得自己看見了英大公子。

他有張病怏怏的臉,蒼白瘦弱,面無表情。

他正在一聲聲喚着“曉露”。

我澀聲道:“英曉露……”

沈識微冷冷打斷:“英曉露?英曉露只是個出了嫁的女流。英大公子卧榻之側容不下兄弟,有什麽容不下姐妹的?他英朗月既然用孝悌殺了英長風,就必須在衆人面前對妹妹百般疼愛。”

沈識微換上副造作的口氣:“但我見識淺薄,未必能事事預料。唉,要是尊夫人有個三長兩短,秦師兄鸾孤鳳只,識微豈不是要提頭來見?”

我怪笑一聲,雖有心迎戰,但發出的聲音卻意興闌珊的。

這架吵不起來。我忿忿的是自己,不是他。

直到現在我都不能相信自己真把英曉露丢下了。但另外一個平行空間的我,肯定又在不可思議我甩開了沈識微的手。

舍己為人沒什麽了不起,不過是熱血一湧、豁出去了。

難的是舍人為人。

我是不能丢下英曉露。可沈識微就活該嗎?

不管我怎麽選,好像都是錯。

沈識微又站了片刻,好似終于受不了這份沉默,旋身要走。

我伸手撈了一把,沒捉着人,只逮住了一把衣襟。

我垂頭喪氣,死死揪住他不放。

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沈識微沒有抽回那截衣襟,和我并肩坐下。

我倆不言不語。

我倆望着眼前黑暗的大江。

我帶來的人裏會操船的不多,走水路頗不順當,反而給銀辔水軍追擊的機會。天一亮,我們就棄船登岸,走了十幾天,終于從亂山叢樹裏重回到最熟悉的場景。

戰場。

這是個讓人心驚的發現。

我們出發去銀辔時,赫烈王已掉頭回拱北平叛,戰線早往前推進,不該在緊貼烈鬃江的地方見着戰場。

越怕啥越來啥。

這天走到黃昏,斥候來報,前方有人馬交戰。

他吞吞吐吐,搞得我莫名其妙:“什麽人在打仗?這有什麽不好說的?”

那斥候看了一眼沈識微,忽而把頭埋下了:“是,是沐将軍部。他們要敗了!”

怎麽就這麽冤家路窄。

我也望向沈識微,一時氣氛有些沉悶。

他不動聲色,心平氣和道:“是嗎?看看去。”

沐蘭田的确是要敗了。

我們這幾百人因為貿入戰場,一路都在爬山趨避,現在沐蘭田一部正被真臯騎兵推擠在山腳邊。

我要還是當初那個普通青年,一定以為交戰雙方還勢均力敵。但如今的秦将軍已能看得出,義軍唯一的生路是退守上山,可是稍一動彈,胸腹就要被對面的虎狼之師掏開,所以他們只是在等。

等自己什麽時候力竭而亡。

我們在山上俯瞰着這絕望的角力。

如大潮上飄蕩的一只破塑料袋,沐蘭田的将旗還倔強地立着。

暮色越來越濃,我們的身影越來越暗淡。山腳的義軍和我們穿着一樣褐色的軍服,也像要融進山影裏。

沈識微忽然道:“現在是個良機。”他用被叫上黑板解題般的口吻說:“我們從側翼下山,正好能打真臯人一個措手不及。”

我轉頭看他。

他的嘴角噙着快意又惡毒的笑,在這片慘淡裏幾乎是豔色。

“秦師兄。”他拖長聲音問:“我們救還是不救呢?”

我始終忘不了向曲和薛鲲的死。可自從沈識微唱破了真相,這份恨意就從如鲠在喉變成了愁雲慘霧,終年不散,但不知道具體該落在誰頭上。

我望着沐蘭田的将旗。

明天看到他被戰馬踏得稀爛的屍體,我會不會覺得爽快?

山腳下的防線又坍塌了一角。

防線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個的人。

餘晖将逝,戰機也是一樣。

我的眉頭皺成一團,感覺腸子也皺了一團:“沐蘭田該死,但這些可戰士都是濯秀的人。”

沈識微道:“這當然了。”

我急着辯解:“讓這麽多人和他陪葬,他也配?沐蘭田的仇我們想個別的辦法報……”

沈識微道:“那就救吧。”

他答應得這麽爽快,倒讓我大吃一驚。

沈識微那點笑更豔了:“你在河灘上依了我一回,我也依你一回。怎麽樣,舍了一個英曉露,救了這麽多,劃不劃算?”

他戀戀不舍地吸了口氣,好像要記住空氣裏複仇的甘美味道。

接着他再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對着戰士們高聲招呼:“濯秀兒郎,同氣連枝!整軍下山!”

這一仗打得極順。

真臯人本就忌憚沐蘭田其實是誘兵,現在殺出路程咬金來,他們以為中了伏,竟然丢下優勢,自己往江邊撤了。

趁着夜色,我們全身而退,安然上了山。

濯秀兒郎,同氣連枝。

濯秀兒郎勝利會師,氣氛卻尴尬得緊。

沐蘭田也真是個人物。來見我們時他披頭散發,一身铠甲被血染得發黑,但就是如此狼狽,他還能對我們拉着張要債臉。

反倒是和他一起被救上山的曾軍師十分激動,納頭便拜,哽咽道:“秦公子,多謝你……”

沐蘭田打仗也帶着他,可見他更受重用了。

我閃開身不受,曾鐵楓爬起來時雙膝哆嗦,差點又摔下去,還好沐蘭田及時把他扶住。我看他臉色煞白,若不是倚着沐蘭田,連站穩都困難,大概是傷在哪裏了。

沈識微好似從未和沐蘭田發生過龃龉,溫言詢問:“八師弟,不知歸雲戰況如何?”

曾鐵楓忙搶着答:“禀将軍,赫烈王棄了奉順,又重新殺回烈鬃,正在歸雲城下集結,我們……”

彼時沐蘭田是追擊赫烈王的先鋒,沒想到對方掉頭反撲,獵人反成了獐鹿。

沐蘭田像結束了什麽深思,終于吱了聲。

“三師兄。”他掀動細長的眉毛,朝我們看來:“你不該救我。”

這話有意思。

不是不稀罕你救,不是休想賣人情給我,而是你壓根就不該救。

我一時連生氣都忘了。

曾鐵楓的臉色更白,沐蘭田站得筆直,定定盯着沈識微。

沈識微懶洋洋笑道:“八師弟說的哪裏話。”他架起二郎腿:“我該不該救你,輪不到你來說,為什麽救你,你也猜不到。但我現在送了一條命給你,望你也報答報答我,消停到我們回歸雲吧。”

沐蘭田不置可否,輕輕一躬身,算是行了禮,帶着曾鐵楓走了。

沈識微望着他們的背影,對我道:“怎麽樣?”

我悻悻道:“什麽怎麽樣?”

沈識微道:“這結果怎麽樣?你看這沐蘭田可有半點愧疚和感激?”

感激倒是不必。我現在滿肚子髒話翻滾:“總有一天,我要在阿曲墳前問問他心裏什麽滋味。”

沈識微笑道:“你說這話,就是還沒想明白。”他話鋒一轉:“現在沐老八來了,咱們可得先把陛下藏好點。”

最終卷 冰炭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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