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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應無真略作思索, 說:“想必此人就是佛目空慧,般若寺八寶之一,傳說他左眼可知過去,右眼可見未來。”

空華點頭, “是的, 他便是我的師兄空慧。”

“般若寺鼎盛之時,有八寶六通, 共十四位大能,如今正是末法時代,恐怕是湊不齊了。”應無真佯做唏噓道。

應無真不清楚, 空華卻是一清二白。如今般若寺中, 八寶僅有四位, 六通僅有兩位,其中還有幾位已有油盡燈枯之相。佛法凋零, 正是空華的心病之一。

空華垂首, 默然不語。

應無真問:“佛目空慧既有預言之能,還與你是師兄弟, 那你問過他你的未來嗎?”

空華反問道:“你相信未來可以改變嗎?”

應無真敏銳地察覺了空華的言外之意, 問:“你要改變的,是什麽樣的未來呢?”

空華閉上眼睛, 他仿佛看見了熊熊大火,樹木傾頹,房舍坍塌,無數人倒在血泊之中。他睜開眼睛, 說:“是我的未來,也是你的未來。”

“我的未來,與你有關嗎?”應無真神色微妙。

空華沉默良久,說:“緣起即滅,緣生已空。”

“緣有許多種,有良緣,有孽緣。”應無真頓了頓,“接下來我要講的,就是一個起于孽緣的故事……”

……

有一個很美的魔女,叫做茹姬,她愛上了一個人。

對方不知道她是魔女,她也不知道對方是修真世家的繼承人。

當對方知道她是魔女的時候,她已經懷有身孕。待她産子之後,她便命喪情郎之手。不過,她的孩子被留了下來,可能是因為虎毒不食子,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孩子根骨絕佳。

這個孩子,被起名為應頤真。

男人另娶了名門淑女,應頤真則被寄養在那位夫人的名下。夫人待應頤真不算好,也不算差,衣食無缺,但是冷淡有餘,親近不足。

應頤真一天天長大,修為也進步神速,甚至繼承了應家的家傳寶刀——天河刀。

如果不是他遇到了那個人,或許他能成為正道棟梁。但是,他遇到了那個人。

那個叫荊傲的魔族,有一天出現在應頤真的面前。他告訴應頤真,應頤真身上有一半魔族的血,而且是應頤真的父親,殺了應頤真身為魔族的母親。

應頤真問:“我要為我的母親報仇嗎?”

荊傲奇怪地說:“你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

應頤真毫無波動地說:“我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對她并沒有感情,雖然她對我有生身之恩,但我的父親不僅對我有生恩,還有養恩。”

荊傲皺着眉問:“所以你是不打算為茹姬報仇嗎?”

應頤真笑了,說:“如果沒有理由就殺人,是不是看起來像一個瘋子,我感謝你給了我一個殺人的理由。”

荊傲大笑,“你是真正的魔。”

應頤真手持天河刀,滅了自己滿門。

他站在血泊之中,說:“‘古來仁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從此,世上便沒有應頤真,只有我陰無真了。”

……

聽完故事,空華久久不語,半晌才問:“世上真的再無應頤真這個人了嗎?”

“或許從來便沒有應頤真這個人,應頤真,只是一個虛假的幻象。而幻象,總有破滅的一天。”應無真答。

空華又問:“殺死自己的親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沒有感覺。”應無真面上帶笑,“你踩死一只螞蟻,你會有感覺嗎?”

他天生便冷酷無情,戴着面具僞裝成普通人,無所謂地活着,而荊傲的出現,只是給了他一個脫下面具的理由。

“我沒有殺過人,但是我的手上沾染了許多魔族的鮮血。我每殺一個魔族,便覺得身上沉重一分。”空華沉聲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殺魔族呢?”應無真問。

“有些事,不是願不願意去做,而是應不應該去做。”空華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又迅速消融。

應無真若有所思道:“你不像一個和尚。”

空華問道:“在你心中,和尚應該是什麽樣呢?”

“反正不是你這樣。”應無真站了起來,“與你說話,令我不耐煩了。”

空華也站了起來,他與應無真二人一前一後在雪地中行走。

鉛雲低垂,雪花大似鵝毛,片片飄落。

應無真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空華在雪中艱難地跋涉。他心道,怪人。

世間上有很多人,覺得應無真是個怪人。那麽如果有一個人,連應無真都覺得是個怪人,這個人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

應無真行至一座城鎮,他看見酒旗招展,便上了酒樓。

店小二迎了上來,殷勤地說:“客官要些什麽?您盡管吩咐。”

“有什麽好酒好菜,都給我上來,不用找了。”應無真在窗邊上的位子上坐下,扔了一塊碎銀給店小二。

這一塊碎銀,足夠平民百姓一家一年的吃穿嚼用。

“好嘞!”店小二見應無真出手闊氣,心中歡喜。他把碎銀塞到懷中,下去布置酒菜。

空華也上了酒樓,在應無真對面坐下。

過了一會,店小二把酒菜端了上來,擺了滿桌。這些菜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店小二看見空華,問:“這位客官要些什麽?”

“兩個饅頭即可。”空華淡淡一笑。

“好的,大師您稍等。”店小二說。

店小二不一會兒就拿了用油紙包好的兩個饅頭過來,“這是您的饅頭。”

空華接過饅頭,放進包袱裏,又拿出幾枚銅板付賬。

店小二接過銅板,下去了。

應無真對着空華舉杯,“上好的杜康酒,你要來一杯嗎?”

空華搖頭,垂眸不看應無真。

應無真将酒喝了半壺,又将每道菜都嘗了一口,“這些菜,做得還算差強人意,你要嘗嘗嗎?”

空華又搖了搖頭,念了聲佛號。

應無真放下了筷子,揚聲道:“小二。”

“客官,怎麽了?”店小二走了過來。

“你這裏的酒菜,我的客人一口都不願嘗,你說應該怎麽辦?”應無真語氣不悅。

“這……”店小二看了空華一眼,“這位大師是出家人,當然不飲酒,不食葷腥。”

應無真挑了挑眉,“出家人就不能喝酒吃肉嗎?”

店小二說:“當然是不行的。”

應無真冷冷地說:“那這剩下的酒菜怎麽辦呢?”

“要不……退一部分錢給您。”要是換成其他人,那就是亂棍打出去,可店小二看出了應無真不是個好惹的。

“我的錢,給了你,就是你的。不過,收下我的東西,可是有代價的。”應無真想要擡手,卻被空華按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真是掃興。”應無真本想把店小二殺了,可被這麽一打岔,又沒了殺意。

他站了起來,離開了酒樓。

空華不遠不近地跟在應無真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

應無真知道空華跟在自己身後,漫無目的地在鎮中走了一會。忽然,他看到了一座青樓,便進去了。

空華站在青樓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了進去。

應無真已經上了樓,在樓上俯視空華。諸般紅顏色相,仿佛都成了這個僧人的背景。

空華仰視着應無真,這個狂傲的魔,如此睥睨衆生,不可一世。

四周絲竹靡靡,脂粉香濃,男子尋歡作樂,女子輕歌淺笑。

許多人對空華側目而視,卻沒有一個人阻攔或者歡迎他。空華太淡然,又太出塵,格格不入,又仿佛一個虛無的幻影。

應無真進了一間房,房中的花魁正在對鏡梳妝。

花魁在鏡中見到應無真,放下梳子,“奴家還以為尊上已經忘了奴家呢。”

這名花魁叫做蘇虹,是一個魔女,在青樓之中吸食男子精氣,以修煉魔功。雖然她語氣暧昧,不過與應無真并無暧昧之情——應無真看不上她。

應無真在床上坐下,蘇虹坐在了他的旁邊。

空華這時走進了房間,見此情景,微微一愕。

應無真捏住了蘇虹的下巴,眼睛卻不是看着蘇虹,而是看着空華,“你要看嗎?”

蘇虹察覺了幾分應無真的心思,對着空華媚聲道:“大師要加入嗎?三個人一起,更加刺激呢。”

空華看着應無真,問:“你要誘我破戒嗎?”

“你要度我入佛途,我也想誘你入魔道,就看你我二人誰更技高一籌了。”應無真對蘇虹使了個眼色。

蘇虹妩媚一笑,脫下外衣,露出雪白的肩頸和手臂。

空華卻是不閃不避,淡然自若。

應無真見空華的神情,失了興致,“你不知道非禮勿視嗎?”

空華哭笑不得,明明是這人讓自己看的,又說自己無禮。他問:“你見過死去的人嗎?”

“當然見過。”應無真随手扯下床上的簾幕,扔向了蘇虹,蓋住了她的身體。

“再美麗的容貌,誘人的胴體,都會腐爛,生蛆,最後化為白骨。”空華雙手合十,“而這位姑娘在我眼中,與白骨并無分別。”

蘇虹披着紅紗,肌膚若隐若現。她走近了空華,“大師何不摸一摸,看奴家與白骨有何分別。”

“我身具佛力,而姑娘是魔非人,恐怕會傷了姑娘。”空華運起佛力,身上金光一閃而現。

蘇虹見空華年紀輕輕,本以為他修為不深,沒想到他竟然佛力深厚,是一塊她啃不下的硬骨頭,連忙後退幾步。她埋怨道:“尊上也不告訴奴家,害奴家出醜。”

應無真見蘇虹無用,揮了揮手,“下去吧。”

蘇虹向來擅長察言觀色,知道什麽時候撒嬌賣癡,什麽時候乖巧順應,于是低着頭退下了。

房間裏只剩下了應無真與空華,香爐裏焚着馥郁的香料,暧昧的香氣缭繞在兩人的周圍。

應無真明明與空華面對面,卻故意偏着頭斜視他,“你這個人,不好美酒,不好美食,不好美色,活着有什麽意思呢?”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空華頓了頓,“我心中有佛,便覺得滿足。”

應無真緩緩下了床,他走向空華,一直到與空華離得極近才停住,呼吸噴吐在空華的臉頰上,“還是你不好女色,喜歡男色呢?”

空華想要後退,但後退就意味着示弱,于是他不避不退,說:“你莫要與我開玩笑了。”

應無真的手指撫過空華的脖頸,修長,白皙,透着微暖的體溫。他湊到空華的耳邊說:“你覺得這是玩笑嗎?”

“或許不是玩笑,而是手段。”空華感覺到耳邊的吐氣,背後寒毛直豎,面上卻神色不變。

“那你就把它當做玩笑吧。”應無真頓覺無趣,手離開了空華的脖頸,“你真知道如何敗我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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