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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狂風呼嘯, 大雪漫天。

雪中有一僧侶負箧而行,灰發披肩,手持一串黑檀佛珠,身上裹着一件單薄的灰色僧衣。他的手足都凍得發紫, 神色卻安然自若。他眉目生得極美, 仿佛雪地裏盛開的白梅花。

僧侶行至一棵樹下,他掃開一塊空地, 然後席地坐下。他從包裹裏摸出冷硬的幹糧,就着水咽下。

忽然,一滴紅色的液體滴在僧侶的手腕上。他擡頭一看, 發現樹上有一個人。

此人一襲黑衣, 黑發如墨, 俊美無俦,然而眉目間有一股戾氣, 使人不敢直視他的容顏。

僧侶看着那人, 黑衣人也看着他。

黑衣人冷冷一笑,說:“禿驢。”

僧侶面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雙手合十道:“貧僧空華。”

“本尊最讨厭的便是禿驢, 見一個便要殺一個。”黑衣人長眉一揚,面上狠厲之色更濃。

空華不驚不怒, 眉目淡然。

黑衣人看了空華一會,說:“不過今天本尊殺了一個仇人,心情不錯,你自斷一臂, 本尊便放你一條生路。”

空華感受到藏在胸前衣物之中的彌須鏡發熱,面色微變,随即鎮靜,“我想與施主打一個賭。”

他出生之時,滿室佛光,稍長,佛經過目成誦,衆人皆道他與佛有緣。父母将他送至般若寺,主持卻說他塵緣未了,并未給他剃度,只将他收作記名弟子,傳給他彌須鏡,告訴他若是遇見有緣人,彌須鏡便會發熱。

沒想到,他的有緣人,竟是此人。

“本尊給你一個機會,如果賭約我有興趣,我便暫時放過你,如果我沒興趣,我便要砍掉你的四肢。”黑衣人笑了,笑中卻滿是殘忍之意。

空華也笑了,他的笑容慈悲平和,充滿憫世之意,“我賭七日之後,施主不能殺我。”

黑衣人大笑,“這世上還沒有本尊不能殺的人。”

“施主不敢與我打賭嗎?”空華含笑道。

“激将法對本尊沒用。”黑衣人輕蔑地說,“不過本尊正好無聊,拿你取樂也行。”

空華問道:“敢問施主姓名?”

“禿驢,你可要記住了,本尊應無真,便是殺你之人。”應無真滿面狠厲,身上殺氣四溢。

“血河魔尊”應無真,魔界三尊之一,以殺證道,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兇名可止小兒夜啼。

“應無真,我記住了。”空華卻不怕他,在他眼中,應無真也不過是“衆生”中的一員。

應無真聽到“我記住了”四個字,心中一動。他遇見的人,不是畏懼他,就是崇敬他,他第一次遇到像空華這樣的人。他面上神色卻冷了下來,“你這禿驢真是讨厭,或許我等不到七日,便想殺你了。”

“若是你殺我之時不到七日,你便違約了。”空華淡淡地說。

“本尊違約了又如何,約定只在強者的一念之間,而弱者只能順應。”應無真滿不在乎地說。

空華問:“在你的眼中,什麽是強者,什麽又是弱者呢?”

應無真答:“強者便是能主宰命運之人,而弱者則是聽天由命之人。”

空華聽了應無真的回答,但笑不語。

應無真看見空華臉上的表情,不悅地說:“你覺得我說的不對?”

空華低聲道:“雪花輕飄,亦能折斷粗枝;青草柔弱,亦能碎裂堅石。”

應無真嗤笑道:“本尊卻是火,能将雪花青草都付之一炬。”

“火能融雪,雪卻也能滅火。”空華微微一笑。

就在兩人交談間,一名魔族忽然出現,拜倒在地,“尊上。”

應無真看向魔族,說:“吩咐你的事,辦好了?”

“已經辦妥。”魔族感應到佛氣,擡頭一看,驚道:“佛鏡空華!”

應無真将視線轉向空華,“難怪我聽到你的名字就覺得耳熟,原來你就是佛鏡空華,般若寺的護鏡僧……所以,彌須鏡就在你身上。”

彌須鏡是般若寺鎮寺之寶,由護鏡僧持有,故而護鏡僧在般若寺中地位清貴。除此之外,彌須鏡還是魔族克星,不知多少魔族命喪在彌須鏡之下。

“你雖修為高深,但彌須鏡的威力也十分強大,你若想搶奪,恐怕會兩敗俱傷。”空華垂下眼眸。

“好大的口氣。”應無真拔出了天河刀,“不試一試如何知道。”

空華嘆息一聲,解開衣襟,露出胸口的彌須鏡,鏡中射出一道光華,站在兩人之前的那名魔族,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在光華中化為飛煙。

應無真雖然并未被光華籠罩,卻仍覺得雙目刺痛,背脊生寒。他強忍雙目疼痛,仔細一看,見一面古拙的銅鏡綁在空華的胸口之前。

“阿彌陀佛。”空華念了一聲佛號,掩上衣襟。

應無真沉默了一會,說:“彌須鏡,果然名不虛傳。”

空華剛剛使用了彌須鏡,感覺喉頭腥甜,他想要咽下口中鮮血,卻又有一股熱血上湧,不禁嘔紅。

彌須鏡威力強大,但這強大的威力,卻是以護鏡僧的生命力為代價。一名護鏡僧,一生只能是用幾次彌須鏡,若是超過次數,就會身死。

以應無真的見識,如何看不出來,他嘲諷道:“消耗生命的寶物,這倒有幾分像是魔道手段了。你修為不低,難道就甘心做這面鏡子的奴仆,受它折磨嗎?”

“我在人世間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苦行。”空華擦去嘴角鮮血。

應無真從樹下一躍而下,湊近了空華,兩人幾乎面貼面。他的呼吸,噴吐在空華的臉頰上,“苦行有何用呢?比如我現在就殺了你,你的佛會來救你嗎?”

空華淡笑道:“苦行是為修來生。”

應無真問:“來生的你,已不是今生的你,修來生又有何用呢?”

空華沒有正面回答應無真的問題,“說不定有一天,你會遇見來生的我。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前世今生的意義。”

應無真又問:“你手持彌須鏡,未必不能殺我,你不殺我,你是想度我嗎?”

他嘴上如此說,心裏卻忖度,自己手中的天河刀也是難得的神器,若是與持有彌須鏡的空華一戰,勝負尚在五五之數。

“正是。”空華答。

應無真仿佛聽了一個笑話,大笑不止,“你想度我,你居然想度我!”

“普度衆生,正是我輩當行,魔也不過是衆生之一。”空華看向應無真,目光慈悲憫世。

應無真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在空華對面坐下,“你既然想度我,就要了解我。不如你說一個你的故事,然後我就說一個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沒有什麽好聽的,不過你想聽,我就說與你吧……”空華雙手合十,緩緩道來。

……

空華的俗家名,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因為時間太長太長了,曾經鮮明的記憶,都在漫長的時光中褪了顏色。

他只記得自己生在鐘鳴鼎食之家,是家中的幺子,父母疼寵,兄長愛護。如果他在家中長大,估計會長成一個走馬看花、鬥雞走狗的纨绔公子。

忽然有一日,家中來了一個雲游僧,見了他,便說若不将他送入寺廟,恐怕壽數不永。

父母雖然百般不舍,還是将他送入了般若寺。

通往般若寺的石階很長,道旁生有松柏,遠處傳來陣陣鐘聲。

他牽着父母的手,懵懵懂懂,還不知道人生即将發生巨變。

到了般若寺前,母親抱着他默默垂淚。

一個和尚想要從母親手中接過他,母親卻不松手。父親勸了幾遍母親,她才松開手來。

和尚牽着他的手,走入了般若寺中。和尚的手十分粗糙,不像母親的手那樣柔軟。

母親在寺外,一聲聲喚着他的小名,可是千喚萬喚,那扇寺門還是關上了。

從此他塵緣斷絕,再不見親人面。

般若寺中生活清苦,與在家中截然不同。

從前他食不厭精,脍不厭細,高床軟枕,華服美婢。如今他吃的是齋飯,睡的是通鋪,穿的是僧衣,雖然是個孩子,但事事都要自己去做。

剛開始有些不适應,但日子久了,仿佛自己生來就是過這樣的日子的。

寺中除了他,還有一個孩子。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正站在溪邊。

他初次在寺中見到與自己年齡相仿之人,便走了過去。

那個孩子聽到腳步聲,微微偏過了頭。

他看見那個孩子雙目無神,明顯是失明之人。他走近了,發現孩子懷中抱着一個缽盂,其中盛有清水,還有兩條金魚。

他問:“這是你養的金魚嗎?”

孩子說:“這不是金魚,這是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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