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平安殺了斛律春之後, 便打算回魔城。他路過一座城鎮,忽然聞到了一股桂花香。他心中一動,走入了城中。
這座城中種了許多桂花樹,正是桂花飄香的時節, 枝頭開滿了細碎的黃花, 散發着馥郁的香氣。
平安在城中緩緩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從他身邊走過。
沒有一個人知道, 這個陰沉的青年,就是赫赫有名的魔君。
這座城還沒有受過魔族的侵襲,但是說不定以後的某一天, 魔族的軍隊就會進入這座城鎮, 将一切化為焦土。所有的歡聲, 所有的笑語,都會被埋葬在土地之下。
“桂花糕, 好吃的桂花糕——”一個老婆婆提着籃子, 正在沿街叫賣。
平安聽到“桂花糕”三個字,眉頭聚攏又展開。他在這位老婆婆面前停下了腳步, “來一份桂花糕。”
“好嘞。”老婆婆掀開籃子上的白布, 從籃子裏拿出一包桂花糕,然後遞給了平安。
平安從懷裏拿出一塊碎銀, 遞給了老婆婆,“不用找了。”
他拿着那一包桂花糕,繼續向前走去。桂花糕還是熱的,隔着紙包傳來溫度, 但是他的心卻冰冷無比。
他一邊走,一邊打開了紙包。紙包之中,是幾塊黃色的桂花糕。
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吃過桂花糕。以前他還在太清觀的時候,紀雅正下山回來,時常會為他帶一份桂花糕。那時的甜蜜,仿佛還殘留在唇齒間。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後他對着這塊桂花糕發了一會呆。
最後,他把這塊桂花糕放回了紙包中,重新包好。他自言自語道:“苦的。”
……
魔城。
正道陷入了苦戰之中,無數的人死去了,無數的人又沖上來。
城牆下,變成了血與肉的地獄。
蕭雪禪看不下去了,露出不忍之色,“我去吧。”
如果正道棟梁都死在了這一戰,哪怕最後獲得了勝利,又有什麽意義呢?
沈星文猶豫道:“可是……”
他想說不讓蕭雪禪出手,是為了讓蕭雪禪保存實力,對付魔君,可道理是一回事,情理又是另一回事了。
蕭雪禪不等沈星文說完,已禦劍飛了出去。他直接落在了魔城的城牆上,舉劍一掃,四周魔族盡皆身死,無人是他一合之敵。
荊傲見到蕭雪禪,笑了,“蕭雪禪,你終于出手了。”
他拔出了百鬼刀,頓時陰雲避日,百鬼哭嚎。
衆人畏懼這二人威勢,竟是紛紛退開,在城牆上空出了一塊地。地上還有未幹的血跡,昭示着不知有多少人命消失在了此處。
荊傲與蕭雪禪兩人同時動了,刀與劍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前者邪佞的眼眸,對上後者清冷的眼眸,仿佛有火花迸射。
荊傲每揮出一刀, 然而沒有一個鬼,可以靠近蕭雪禪周身。只要太過靠近,被劍風波及,這些厲鬼就會像陽光下的積雪一樣消融。
蕭雪禪面對萬千厲鬼,毫無懼色,手中劍招輕靈飄逸。
荊傲越打越是心驚,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每進一步,都是困難重重,然而蕭雪禪與他上次見到相比,竟是大有進益,不知是有何奇遇。
兩人打着打着,荊傲就落了下風。
荊傲知道若不使出殺手锏,恐怕就要敗于蕭雪禪之手了。他面容凝重,朗聲道:“九幽為首,冥界為尊。百鬼千魂,聽我號令。”
他話一出,那些惡鬼竟然融化為一體,化作了一只巨型鬼怪。這只鬼怪比城牆還要高,衆人站在城牆之上,只能看見它的半身。它頭上長角,渾身漆黑,兩只眼睛紅如燈籠。下一刻,它仰天長嘯,一拳向蕭雪禪錘去。
蕭雪禪靈巧地閃過這一擊,直接跳上了鬼怪的手臂。
鬼怪用另一只手想要捉住蕭雪禪,可還是被他躲過了。
蕭雪禪順着鬼怪的手臂,跑到了鬼怪的肩膀。
鬼怪大叫幾聲,口中噴出黑霧來。黑霧所到之處,慘叫之聲四起,無論是魔族還是正道,都屍骨無存。
荊傲聽到鬼叫的時候,就有了預料,遠遠躲開了。哪怕是他,也不想碰到這黑霧。
蕭雪禪眉頭微皺,劍風掃蕩之處,黑霧一清,然而下一刻,黑霧又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他面容一肅,手中掐訣,口中念念有詞,身上光華大放。光華所照到之處,黑霧消弭無蹤。
鬼怪碰到蕭雪禪身上白光,發出一聲慘叫。
蕭雪禪趁此機會,一劍削下了鬼怪的頭顱。
鬼怪受了致命一擊,身體消散。而一直黑沉沉的天空,部分烏雲竟然散去,露出一線光芒來,并且這束光芒剛好照在了蕭雪禪的身上。
黑色的天,黑色的地,黑色的城,唯有站在城牆上的人,白衣如雪,纖塵不染。他站在光中,渾身也好像發着光。
衆人心想:若有一人能拯救這黑暗塵世,那一定是此人了。
荊傲見勢不妙,打算逃跑,然而沒走出多遠,一柄劍就插在了他的面前。劍柄上,一條白色的劍穗飄揚。
而蕭雪禪,就出現在了荊傲的身後。他冷然道:“往哪裏走。”
荊傲心道:難道今日,他就要命喪當場?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他伸出手,看見有雪花落在掌中。說是雪,其實似雪卻不冷,呈灰色,又有點像燒完冥紙後的灰燼。
晦暗的天空更加昏暗了,天上飄起了灰色的雪花,若有似無的魔唱響起。修為淺的,聽到這魔唱聲,便覺得頭痛欲裂。
一個人,徐徐降臨在了魔城之前。不世威儀,衆魔拜服。
衆人叫出了這個人的名字,“魔君平安!”
蕭雪禪不管荊傲了,轉過身看向平安,神色警惕。這個人,才是正道最大的敵人。
“誰敢與我一戰。”平安掃視衆人,眼含輕蔑。
谷明遠走上前,拔出了劍,“就先由我來會一會你。”
這是三大掌門說好了的,先由谷明遠試探平安的深淺,再由蕭雪禪出手,更有把握。而蕭雪禪就趁着谷明遠和平安交手之時,觀察平安的武功路數。
“你,不配。”平安看也不看谷明遠,身上氣勁一震,谷明遠就倒飛了出去。
魔君的能為,居然如此恐怖。身為三大掌門的谷明遠,居然在他手下走不了一招。
蕭雪禪手一伸,快雪劍就飛到了他的手中,然後他和他的劍一起飛到了平安的面前。他一落地,衣衫翻飛,猶如白鶴收翅,“我來了。”
“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平安看着蕭雪禪,眼神複雜。
蕭雪禪是正道第一人,而他是魔君,他們兩人,終有一戰。這是從他出生起,就注定了的宿命。而命運,終于對着它的棋子,露出了獰笑。
“這一刻,我也等了很久。”蕭雪禪淡淡地說。
平安冷冷地說:“出招吧。”
蕭雪禪出了劍,他一擡手,就是雷霆萬鈞般的一擊。
平安握着魔初古劍,攔下了這一擊。他沉聲道:“你很強,但這還遠遠不夠。”
蕭雪禪看着平安的眼睛,這個少年曾經有一雙極為清澈的眼睛,但這雙眼睛已經染上了血色。他輕聲道:“我對你,很失望。”
“你有資格說失望嗎?”平安嗤笑道。
從他一出生,就抛棄了他的人。從未給過他一絲親情、一絲溫暖的人。他曾經憧憬過,後來又破碎的人。
蕭雪禪垂下眼眸,“或許這就是魔吧。”
平安被蕭雪禪的這句話惹怒了,他大聲道:“是我想做魔嗎,有誰給我過選擇嗎!”
他一邊說,一邊向蕭雪禪劈出了幾劍。
蕭雪禪雖然抵擋住了這幾劍,但虎口迸裂,流出血來。哪怕是現在的他,也還不是魔君的對手嗎?
“最後一招。”平安手中的魔初古劍,魔焰漲到足有十丈高。他向蕭雪禪,揮出了這一劍。
蕭雪禪運起全身功力,手中快雪劍白光盛放,然而還是無法抵抗這一劍。他半跪在了地上,口中吐紅。
平安将魔初古劍架在了蕭雪禪的脖頸上,久久未動。他眼神不定,似乎是在掙紮。
要殺了蕭雪禪嗎,還是不呢?
蕭雪禪冷聲道:“要殺便殺。”
平安收起了魔初古劍,他俯視着蕭雪禪,“這一次,我就放過你,就當還了你的生身之恩。下一次,我不會手下留情。”
“下一次,勝負未知。”蕭雪禪神情倔強。
平安大笑,“我等着。”
說完,他飛回了魔城之中。
蕭雪禪本來苦苦支撐,見平安離去之後,心中一松,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