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屍襁褓
車輪滾動，伴随着清脆的馬蹄聲響，在荒涼的沙石路上，尤為引人注目。
可惜，這荒野之處，活人難覓，死屍，卻是不少。
馬車之後的兩列青衣侍從，立即收緊手中馬匹的缰繩，随着突然停下的馬車，靜立于原地，等待馬車主人的吩咐。
趕車的灰衣中年男子，躬身貼在車簾前，沉穩請示道：“莊主，路中有幾十具屍體，是将其搬開照常向前行駛，還是……”
停頓了不過一息，車內的人連車簾都未掀開看上一眼，便直接沉靜出聲：“移開便是。”
聲音清冷，透着涼薄，誰人生死，陌如塵埃。
“是！”灰衣中年男子沉聲應道，随後看向路中的屍堆，吩咐身後的青衣侍從盡快将其清理，夠馬車如常通過便可。
“記着，路中的血水要清理幹淨，別弄髒了車輪。”灰衣中年男子看着一個個屍體迅速地被搬離開，露出印有血水的沙石，皺了皺眉。
“是！”青衣侍從齊齊應道，紛紛從那些屍體上扯下外衣或者直接揉過路旁的雜草，開始清除沙石上的斑斑血跡，動作訓練有速，看得出沒少做這種事。
當最後一具屍體被移開路中，突然露出一個小小的襁褓，襁褓被那具女屍護得很好，竟然連血跡都幾乎沒有沾到，一名青衣侍從本想将這襁褓一起扔到路旁去，捏在手中軟軟溫溫的觸感，讓他心頭突然一跳。
他托着襁褓走近馬車，來到灰衣中年男子的面前，“福管家，屍體中有個襁褓。”
這名青衣侍從感覺到手心溫熱的氣息和手掌中傳來的心脈跳動，他知道，襁褓裏的嬰孩沒有死，他請示面前的灰衣男子，該如何處置這襁褓中的嬰兒，他将襁褓掀開，露出了內中還活着的嬰孩。
被稱作“福管家”的灰衣男子銳利的目光一掃這襁褓以及襁褓中的嬰孩，這孩子不哭不叫，要不是睜着眼睛，正看着自己，還以為如旁邊的屍體一般，已是死了。
福管家沒接過襁褓，也沒直接吩咐處理，而是靠近車簾，低聲說道：“莊主，屍體中有一個還活着的孩子，尚在襁褓。”
這孩子小小的一個，還皺皺巴巴的，只一雙眼睛，格外的不同，看得出是出生沒多久。
馬車內未曾傳出聲音，福管家正思忖着也許莊主是覺得不耐煩了，這孩子還是抛到屍堆中去算了，左右也是在屍體下發現，就當從沒見過。
正要吩咐青衣侍從照做，将這孩子原樣放回去，車簾被一只素淨纖長的手掀開，福管家立即接手拉過簾子。
馬車內的身影，迎着夕陽的餘晖，叫人看不真切，只那掀簾的手指與腕間滾着銀邊的袖袍，格外驚豔。
“抱過來我看看”清淺的聲音，如落下的太陽，在山頭沉沉蕩蕩地調動人的心弦。
福管家一手掀着車簾，一手接過青衣侍從手中的襁褓，托向車門邊，給車內的人瞧個仔細。
襁褓中的嬰兒始終未曾出聲，他不哭不鬧不叫不笑，一雙眼睛，沉黑如墨，似乎就這一瞬，天邊的夕陽已是滾下山去，而周圍已繁星點點，在這昏暗的天地中，只剩下這孩子的一雙眸子，再無其它可堪入目。
尚在襁褓中的他，盯着車內的身影不過幾息，随後，竟，偏過了視線，去瞧天邊的日暮去了。
将他托在手中的福管家，都不免被這小嬰孩的一轉眸，給驚詫愣住，這何嘗會是一個孩子的眼神，太過冷情冷靜與令人費解了。
而那只驚豔了時光的素手，将襁褓迅疾地接過，随後坐回車內原位。
“晚前趕回莊內”清淡的聲音飄出，福管家立即撤下簾子，青衣侍從紛紛騎上馬匹，駛過這已清理幹淨的路途，迎着日暮，迅疾地向前行去。
天下第一大莊——歸塵山莊，素衣男子手中抱着一襁褓，以絕對驚詫山莊內所有人的方式，徐徐走過山莊內各式侍從婢女的視線，沒有人敢讨論或者驚訝出聲。
歸塵山莊，莊規第一條，便是不得議論莊主的一切事宜，在歸塵山莊內好好活下去，不難，只要你學會管好自己的嘴。
福管家跟在素衣男子身後，直到房門口，素衣男子回身道：“福伯，傳令下去，即日起，我手中這孩子，名為流煙，慕流煙，是我慕蕪塵的兒子。”
“莊主……”福管家太過驚詫，忍不住仰頭去看素衣男子的表情，見他面色沉冷，已是心意既定，福管家勾下頭，低低地應了聲“是！”
福管家沒料到莊主竟将路上抱回來的這嬰孩認為親子，歸塵山莊的小主子，未來的莊主人選。即便歸塵山莊歷代莊主冷情冷性，絕情忘愛，不戀世俗，這傳宗接代的責任卻是必須要履行的，歷代莊主都必須為山莊後稷誕下一名男嬰，山莊可以沒有莊主夫人，卻必須要有小主子，如今，莊主，竟然……
福管家心中千般欲要說出口的話，都在慕蕪塵微微泛冷的面色中咽了下去，最後還是有一句不得不問：“莊主，是否要去查探今日那些人是……”
“不必，日後他只是歸塵山莊的少莊主，再不是其它，今日之事，不須再提。”
慕蕪塵的意思，福管家明白，今日知道事情的所有青衣侍從都必須封口，今日不曾發生任何事。
恐怕明日，天下就該知曉，歸塵山莊，有小主子了。
歸塵山莊侍從的數量遠遠多于婢女，因為歷代莊主皆不近女色，這婢女也多是做那浣衣備膳的活兒，近身伺候莊主的皆是侍從。
一名侍從靜靜随在慕蕪塵的身後，跟着進了房內，慕蕪塵坐于桌案前，低頭瞧着懷裏的小人兒，一路回來，也過去了有近一個時辰，這孩子竟還未閉眼休息，睜着雙眼一動不動地瞧着自己。
慕蕪塵低頭看他，他便也靜悄悄地打量對方，如此安靜，不鬧騰，也正是慕蕪塵将他帶回的原因，這孩子天生就是個冷清的性子，倒與這歸塵山莊相類似了，慕蕪塵正愁這幾年之內必須要給歸塵山莊一個交代、一個子嗣，如今，遇見手中的嬰孩，倒是注定，也不必再多加煩憂了。
這時，襁褓中的嬰孩輕輕“啊”了一聲，不是哭叫，也不是吵鬧，只是清淡的發了一個音節，慕蕪塵有些驚訝地看着他，這是他第一次張嘴，慕蕪塵不知他要表達什麽。
跟進來的小侍從沒有得到慕蕪塵的吩咐，不敢多說多問，他靜靜地待在一旁。
這時，襁褓中的小嬰孩又真真切切地“啊”了一聲，慕蕪塵雙眼晶亮地垂頭看他，而後迅速轉頭朝旁邊的侍從吩咐道：“速去尋個奶娘來！”
襁褓中的嬰孩，聽到他這話，才似乎松了口氣似的，吐了個泡泡，不再出聲，也不再有什麽舉動。
此時的慕流煙真的是怕他不懂，肚子已餓了一日有餘，在馬車上一直未曾開口，是因為知道即便叫嚷個不停，也不會有吃的，還只會讓眼前這歸塵山莊的莊主大人，對自己生厭，将自己抛棄。
莫名其妙重生到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身體也就罷了，還被埋在一個逐漸冷掉的屍體下面，待了一整日，慕流煙真的以為要去投胎了，不想有人做了清道夫，清理屍體，順便将自己翻了出來，一日疲憊加上饑餓，對于如今這副小身子骨來說，實在是極限了，若是這人再不懂自己的意思，自己也沒力氣叫了。
幸好，面前這叫慕蕪塵的，不僅救了自己一命，認自己為親子，性格雖冷，人美還聰明，自己運氣不錯。
慕流煙安心了，靜等奶娘來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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