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聲爹爹
慕流煙學起東西異常快速,這天賦異斌并不僅僅表現在習劍這件事上,歸塵山莊從上到下,都知曉自家少莊主天生異于常人,心思玲珑剔透,如此,饒是慕流煙清冷不容人親近,也無人苛責,權當他早慧,不似普通孩童喜于黏膩人。
除了跟随慕蕪塵習劍,慕流煙每日還要修習其它功課,都請了當世的名師來教習,這些先生們是真心沒見過不過一歲的孩子學習東西來如此有模有樣,竟還學得異常迅速,紛紛贊嘆稱奇,恨不得将自己所會的統統教給他才肯罷休。
每日時間都排得滿滿的,以至于慕流煙與慕蕪塵兩人的相處不比半歲之前那般親密無間,也正是慕流煙想要的效果,如此正好。
即便前世一個人孤獨,早已學過許多東西,這一世從頭來過也不覺得有多悶,甚至還能學到些新鮮的。
慕蕪塵來見過他上兩次課,後便幹脆不來了。
那些教習師傅都視慕流煙如命,沒見過這般聰明的孩子,日日求着想将更多的東西教予他,仿佛是将他看做衣缽傳人,慕蕪塵看在眼裏,擔心便就是多餘,索性放任自流。
在慕流煙五歲時,他得寸進尺地提出了搬離落塵閣的要求,他要單獨住在一處地方,慕蕪塵在夜裏還喜歡時不時地來看他兩眼,他都不須起夜了,床底下的小桶都給撤了,慕流煙不知他為什麽還改不了這來竄門的習慣。
“為何?”在慕流煙要搬去偏房單獨住時,慕蕪塵什麽都沒說,任他自己做主,今次,要搬離落塵閣,慕蕪塵忍不住問出了口。
“我想一個人住。”慕流煙仰頭看他,毫無懼色,在這五年裏,慕蕪塵的面容幾乎未變,還帶着青澀的模樣,慕流煙都懷疑他究竟有沒有二十歲。
“如今不是一個人住?”慕蕪塵反問,獨住一房,如何不是一個人住了?
慕流煙微微撇頭看落塵閣之外的天空,聲音蕭索孤寂,全無孩子的天真,“我想一個人……”
慕流煙甚至不想有侍從或者小童在自己身邊,自己五歲了,事情都可以自我解決了,幾個人跟在自己身旁,難免覺得不舒坦,一個心中有疾不願與人接觸的內心,旁人也許難以明白。
慕蕪塵看着他的目光,分明是不想待在這落塵閣了,連自己都要忍不住嘆一句,這孩子太過寡清,莫非是剛出生便種下無情蠱的緣由?
于是,在慕流煙的堅持下,他當天便搬離了落塵閣,來到落塵閣不遠處的淩煙樓,卻終究并沒孤身前往,還有兩個小童跟在他身側伺候他的起居。
淩煙樓裏翠竹多,風一吹,滿林子翠竹輕響合着清香,又好聽又好聞,慕流煙很是滿意,他心中暗想早該搬出來了。
那倆與他一同前來的小童,平日裏也沒多大啥事,給慕流煙準備洗漱、膳食便可,晚間也不必在屋外伺候着,都覺跟了個省事的主子。
慕流煙住進淩煙樓的第二日,照常早起去老地方,與慕蕪塵一同練劍,與平日并無二致,慕蕪塵的表情也沒什麽不同。
如此過了幾日,當慕流煙慶幸自己的生活逐漸步上所希望的軌道時,現實将他欺淩得毫無反抗之力。
某日子醜相交之時,慕流煙睡得正熟,窗外輕飄飄的翠竹聲響,并沒有驚醒慕流煙,反而使他睡得更為舒坦。
一白色身影騰身而起,到了淩煙樓的二層,慕流煙的卧房之外,靜立于原地站了許久,沒聽見房內任何聲響,終于也就沒有推門而入。
一轉身,從旁邊大開的窗戶躍了進去!
一眼便見到床正中睡熟的小小身影,睡着的老實樣子,是與白日裏全然不同的,此時才能瞧出他果真還只是個孩子模樣。
白色身影輕輕靠近床邊,坐于床沿,合着桌案上的微弱燭光,以及窗外灑進來的柔亮月色,靜靜地打量被褥中的身影。
一陣清風吹過,窗外翠竹沙沙兩聲,被褥中的身影翻轉了下身子,突然朦胧的睜開眼,隐隐約約看見床邊的白色身影,不知為何,突然從軟糯的口中溢出一聲“爹爹”。
朦胧的眼睛慢慢閉上,看得出并不是醒了,只是半夢半睡間的呓語,這是他第一次張口喊爹爹,此前從未在他口中出現過這個詞,白色身影突然伸手摸向他細嫩的臉頰,而後迅速地翻身上床,将自己也包裹進被褥中,抱住他的身形,一同睡了過去。
次日,兩名小童進來服侍少莊主更衣洗漱時,便見莊主大人正掀開被褥起身,驚愣地簡直要打翻水盆,愣了足有幾息,才後知後覺地喊道:“莊主……”
慕流煙揉着眼睛起身,便見面前一個異常熟悉的白色背影,慕蕪塵發覺他醒了,便側過身,從容相對,慕流煙見他一副剛從自己被窩爬出來的樣子,不禁眉角抽動。
“煙兒,醒了?”慕蕪塵清冷地喚他的名字,慕流煙卻不明白怎麽一夜間,從“流煙”變作了“煙兒”。
誰知慕蕪塵喚過一聲,再沒任何話,似乎只是确定他真的清醒了,便再次轉身以背影對着他,然後吩咐小童再去打盆水來。
慕流煙真的想不到,從此,慕蕪塵就住在了淩煙樓,落塵閣成了擺設。
他要住在哪個樓,慕流煙管不着,只是,為何非要與自己住在一處,還是同一床鋪。
若早知如此,慕流煙還不如回到落塵閣中的那個偏房,至少,自己是有單獨的一個房間的。
慕流煙和慕蕪塵每日早起練劍的地方,也改在了淩煙樓的竹林中,如此,慕流煙不反對,因為在竹林中練劍,确實別有一番意境,和着竹鳴,能讓自己更有氣勁。
只是,為何其他的功課也全都改在淩煙樓教習了?
慕流煙似乎又回到了半歲之前,一日的十二個時辰,全都和慕蕪塵照着面。
先生們不論教習什麽,慕蕪塵都在一旁的石桌旁聽着,有時品茗,有時看書,有時靜思冥想,有時在一旁無聲地舞起劍來,總之,他全做了旁聽,無時不刻不待在慕流煙的身旁。
坊間傳言,歸塵山莊少莊主五歲便獨居一處,只侍童兩人服侍,清冷得可憐。
不過幾日,坊間又傳言,歸塵山莊莊主大人體憐幼兒,便搬去與他同住,父子親密無間。
有教習先生作證,少莊主不論在做什麽,莊主大人都在一旁相陪,實乃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慕流煙無奈,心中覺得慕蕪塵定是将他當做了親生孩子,這從小養到大的樂趣,也許是一時脫不開手去,畢竟,任誰将什麽拉扯大,即便只是小寵物,也是心中牽挂放不下的。
慕流煙記得慕蕪塵給自己種下無情蠱時所說的那句話,種下無情蠱,方是慕家人。
慕蕪塵身體內也肯定是有的,無情蠱就在他的血中,所以他才給自己直接飲了他身上的血。既身俱無情蠱,為何慕蕪塵還會格外牽念自己?
莫非,這無情蠱所說的無情,指的僅是男女之情?這父子之情卻是不算的?
慕流煙想不明白,每日自己與慕蕪塵睡在床的兩邊,中間隔了一大段距離,次日早晨一醒,便就在他的懷裏,他睜着雙眼看着自己,即便已經醒了,也不起身,就等自己先有動作。
在慕流煙的怨念中,又晃過了十個春秋,所有的教習先生都已離去,留下了他們的畢生所學,全都在慕流煙的腦子裏。
慕流煙知道自己聰敏,上一世便是如此,也許是心中毫無牽念,所以才能格外專心,學什麽都快,如此一想,歸塵山莊每任莊主都種下無情蠱以驅劍術大成,也不無道理,心中的絕對清明,才能領悟最高的道義,劍道亦是如此。
這十年間,慕蕪塵都與慕流煙同床異枕,他當真沒找過其它女子誕下歸塵山莊真正的血脈繼承人,日日就在慕流煙的身旁,而慕流煙這少莊主的稱呼,也已經被喚了十五個年歲。
慕流煙在一年年的長大,終于長成了“男子漢”模樣,他卻變化極小,面容依舊,只不過最終青澀褪去,成了真正的清俊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