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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即使連着下了好幾天的雨,那河道處讓就沒有任何複流的意思。

常有財雖然有些失望,但并不是不能接受。這處離山洞、平臺都有些距離,并且位置也要低一些。就算是有水了,他也沒有辦法給引上去。

其實更多的希望,常有財還是寄托在山洞壁上面滲出水的那個地方。他現在手裏可是有鑿子的,想來鑿個小口子用竹子導到住處去,也是可行的。而且,他那不甚靈光的第六感總是在暗示他,水源應該就在平臺處的附近。沒道理附近的幾座山都有泉眼,唯獨落下了這一座。

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老天爺這樣有失偏頗,也不怕驚崖口的山神土地不幹了去造反!

常有財眯着眼睛盯着不遠處圍着嫂子和妹妹玩的開心的倆個弟弟,心裏暗暗盤算着,其實這種事兒還真不是他擅長的,想來如果讓運氣極佳的有銀和天生神力的有金一起去辦這件事兒,更能事半功倍吧?

收回視線,常有財将老老實實被自己按着的雞放開了些,見它雖然有些懶散但完全沒有萎靡生病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來。

這雞是上次被塞了螺肉的那只,只是當時忙着回去,塞完了等見它沒吐出來後,這才将急忙将其放回空間的雞籠裏,回到媳婦弟妹身邊去了。

今兒個要不是說到蘑菇的事兒,常有財差點忘了自己還有這麽個實驗成果待驗收。

從坐這開始它就被常有財捉了出來,沒有手表,常有財只能憑感覺去算計時間。都說雞是直腸子,這麽長時間應該是夠它消化吸收了。

單手将那只肥雞的翅膀拎在一起,常有財拍了拍屁股上因為席地而坐沾染的塵土,中氣十足的沖不遠處的家人喊道:“有金、有銀,快來,大哥捉了只野雞!!”

聽到自家大哥的聲音,再看到被大哥高舉起來的野雞,有金興奮的大叫一聲,就跑了過來。假小子性格的已經初步形成了的常家寶緊随其後,倒是有銀,還能控制住自己,扶着嫂子起身後一起慢慢走了過來。

有金還未站穩,就伸手将那雞接了過去。小傻子不會抓,抓着雞脖子捏得那肥雞直翻白眼,爪子撲騰着就要去抓有金。

常有財急忙将那雞奪了回來,雞爪子那麽髒,被抓一下可不是鬧着玩的。這地方可沒有破傷風針和狂犬疫苗。

“怎麽冒冒失失的?你看看有銀,再看看家寶!”常有財板着臉數落這有金。本以為這個大弟弟是個憨厚穩重的,怎麽時間越長發現的毛病就越多,莫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他哪裏見過這些,又何曾抓過?沒得為這些小事兒說他。”劉蘭花将有金拉到自己身邊,從袖袋裏抽出帕子将他手上的髒東西擦掉,“可是抓到你了?有金莫怕,今兒個就讓你大哥把它殺了,炖了給你們吃。”

劉蘭花看了看拎在常有財手裏的雞,意味深長的說道:“夫君好運道,随手抓的野雞也這般肥,咱們養的那些拍馬都是不及的。”

‘野雞’和‘肥’字上,咬字尤其重。

沉浸在自己即将殺生的恐懼中的常有財,半點是沒聽出來自家媳婦兒話中的深意。他之前是沒少收拾動物的屍體,但那也就是屍體而已。以前是砍死了一條蛇,但那也是形勢所迫不是?

常有財雙眼緊緊地盯着在自己手裏老老實實的大肥雞,思考着要怎麽動手,才能減輕彼此的痛苦。

是要把雞頭剁下來?還是直接找準心髒的位置給來一刀?

殺的過程中要是濺自己一身血怎麽辦?要是心髒位置沒找準被它給啄了怎麽辦?

蒼天啊!常有財只覺得眼前一黑,頭頂豔陽高照也拯救不了他。

“能不能燒着吃?我早就想要試一試話本子裏長青大俠整只雞穿着烤的那種吃法了。”有銀雙眼發亮,緊緊地盯着自家嫂嫂。

“烤着吃?行啊,小爺們,挺會吃的!”常有財嘬了嘬牙花子,不懷好意的盯着自家三弟細嫩的小臉兒,“這只雞交給你,你把它弄死,怎麽吃都随你高興。”

說着,還将手裏的雞往常有銀面前遞了遞。

“這有何難?”常有金挺身而出,信誓旦旦的扔下保證。“二哥給你殺,你烤完了給我只雞腿嘗嘗就行了。”

說罷又好像示威一般,一臉自豪地看向自家大哥:“我不怕的,我不光敢殺雞,我還能殺狗獾,還能殺野豬!”

轉而又像想起什麽一般,雙眼發光的看着自家大哥,“對了大哥,上次那野豬,咱們還沒去報仇呢!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就去吧!”

擇日不如撞日是這麽用的嗎?!一家子什麽都沒拿,這是上趕着去給對方送口糧啊!

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狠狠地按了按有金的腦袋,“你可歇會兒吧,這一天天也不怕把自己給累着!真要想去,等着你大哥把屋子弄好,拎着家夥事兒陪你報仇去!今兒你還是安心摘野菜吧!”

昨晚上和媳婦閑聊的時候商量的,二人準備多摘些野菜,用水燙好之後曬幹儲存起來,這樣就算以後天冷了沒有果蔬,那菜幹也能當點事兒。

将背後別着的塑料袋拿出來分給弟妹,“來來來,都拿好,今天任務就是一人一袋子,誰沒摘夠今晚上就不能吃肉了!”

到小丫頭的時候,常有財猶豫了一下,“你不算,你陪你嫂子去旁邊玩吧,看你仨哥哥是怎麽大顯神通的!”

小姑娘滿是期待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劉蘭花眼含笑意的白了常有財一眼,從他手裏奪過一個袋子,“怎地就不算我們?古人雲‘巾帼不讓須眉’,枉你還是個讀書人,竟這般想。白白做人家大哥,做人家夫君。家寶,咱們今天好好摘,到底讓你大哥看看,誰才做的又快又好。”

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他是那個意思嗎?他是那個意思嗎?他是那個意思嗎?

他不是啊!他就是發揚一下紳士精神,照顧自家媳婦和妹妹吶,怎地就被曲解成了這樣?常有財有些郁悶的低頭挖起野菜來,不是野菜嫩芽都不足以平複他內心的風起雲湧。

只顧埋頭幹活的常有財卻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自家媳婦兒濃情蜜意的偷窺。

所以說有的人沒能有一段美好的感情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東西一方面靠緣法,另一方面靠經營,但最重要也是最必不可少的,卻是運氣。

午後的日頭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回海平線,等幾人從忙碌中回過神兒時,太陽已經快落到山的那一頭了。

一行人到底沒有沒摘夠四袋子野菜,但将所有成果混合在一起數量還是很客觀的。

有金自告奮勇的背起較沉的一袋和有銀走在前面,不放心的劉蘭花牽着家寶緊随其後,孤家寡人的常有財只能一攸将剩下的半袋子野菜背到背上,拎着那已經被玩兒得疲累的不能再疲累的雞墜在大部隊的身後。

常有財覺得,劉蘭花像極了正在抱窩的老母雞,把幾個孩子籠在自己身下小心護着,誰要是敢對他們露出一點兒不好的苗頭,就會被母雞狠狠的啄上幾口。

今天下午,美好的不僅僅是午後的陽光,還有他們一家人在一起的氛圍。雖然常有財覺得,絕大多數的美好都建立在他被媳婦兒和弟妹‘欺負’的表象上。

但這就是家庭不是嗎?溫馨和睦,自然平和。

常有財覺得幸福。他想,他們也一樣。

晚飯吃的很簡單,野菜湯配着上午剩下的餅子。那雞如今正好生生的養在雞籠子裏。并不是常有財和劉蘭花說話不算話,實在是因為一行人回來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不管是炖湯還是燒烤都要等上一段時間,這對已經饑腸辘辘的一家人來說,并不是什麽好選擇。

常有財今日睡的很早,因着心裏沒什麽其他可惦記的了,并且今天一整天的舒适,讓他在酒足飯飽的此刻只想安穩的睡去。

無視有金念念不忘的去找那野豬報仇,也不理家寶喋喋不休的想要聽故事,常有財摸了摸有銀洗過臉後白嫩的小臉兒,在自家媳婦溫柔的讀書聲中慢慢進入了夢鄉。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我在幽深竹林不見天日,道路艱險難行獨自來遲。孤身一人伫立高高山巅,雲霧溶溶腳下浮動舒卷。

他媳婦說,這是靈均先生的文章,他以前沒聽過,聽上去還挺美好的。

人間煉獄是什麽樣子?天災人禍時的餓殍遍野、十室九空?還是大災大難時候的白骨露野、滿目荒涼?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瘡痍滿目、道殣相望......常有財學過很多讀上去就讓人覺得痛苦和悲涼的成語,但沒有一個,能讓他對眼前的場景連起共鳴。

劉蘭花睡眠淺,第一聲哀嚎聲她就被驚醒了。直到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者是求饒或者是驚恐的叫喊聲一股腦的湧進耳朵的時候,她才害怕的将自家夫君搖醒,将被吓哭的家寶抱到懷裏耐心的哄着。

因着今晚沒人守夜,燒在洞口的火堆早就燒塌了,只留零星的幾點紅色,昭示着它們曾經也耗盡全部縱情燃燒過。

黑暗中,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有金和有銀的喘息聲,小家寶稚嫩且低低的啜泣生,蘭花溫和輕柔的安慰聲,還有,還有他自己心髒‘砰砰砰’劇烈的跳動聲。

可這一切的聲音,都沒有壓過從遠處傳來的絕望恐懼的叫聲。

他們在叫,在叫救命,在求饒,在喊拼了。常有財甚至聽到某個渾厚卻嘶啞的聲音在喊:“狗娃!狗娃!快..”

快什麽?快跑?還是快躲起來?

耳邊充斥着地獄的聲音,鼻息間似乎充斥着若有若無的地獄的味道,眼前,似乎還浮現着地獄的畫面。

常有財摸索着向前,于黑暗中摸到劉蘭花已經有些粗糙了的手,緊緊的握住。只是不能自控的顫抖,出賣了他不平靜的內省。

常有財知道,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從得到封城的消息到現在,過了多久了?五天?七天?還是多久?常有財已經有些記不清了,但是他卻能想象的到,這段時間的平靜,将要帶給山下的這些村民,不,将要帶給這一帶的居民,是怎樣的滅頂之災!

常有財覺得自己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管不了其他人,但是現在,他必須要保證自家所有人的安全。

松開妻子,拍醒靠着一起正昏昏欲睡的兩個弟弟,常有財低聲交代一句:“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離開這裏,到平臺那去。

他不能完全放心,那些蠻人會不會找到這裏來,但是如果他們找來了呢?這個不算隐蔽的山洞,又是否能保證一家人的安全?

也顧不上是不是要在家人面前隐藏,常有財将這山洞裏的能收起來的東西統統收到了空間裏。裝滿銀財的棺材、裝着衣物器具的箱子、鋪在地上的被褥、堆在一旁的柴火和瓶瓶罐罐......直到那不大的空間被堆滿了,這才作罷。

透過外面照進來的月光,常有財勉強能分辨出自家媳婦滿含憂慮的眸子,他扯出一抹自己的不相信的笑,溫柔且沉重的說:“別怕,沒事。”幾步走過去用門将洞口遮掩嚴實,這才領着一家人往平臺處走去。

從山洞口到平臺的這段路,常有財不說走過幾十遍,但十幾遍總是有的。可沒有一次,如今天這般漫長。

平臺處比山洞裏亮堂的多,不僅僅是因為空曠,更是因為山下漫天的火光。

側過耳朵,呼號和哭喊似乎都只是他們的幻覺,可鼻間越發濃重的血腥味兒和房屋燃燒的火星味兒,卻實實在在的告訴他,這并不是一場夢。

常有財囑咐有金,待那水泥板子徹底晾曬好了之後,遮蓋在屋頂上,以防下雨時候每個避雨的地方。又将鋪蓋重新鋪好,哄騙三個孩子去睡覺之後,這才拉了自家媳婦的手,到那山崖邊囑咐起來。

“蘭花,我....”

“不許去,哪裏都不許,就在這呆着!”話才出口,就被劉蘭花嚴厲的打斷。

常有財沉默一瞬,卻繼續開口道:“你且放心,我知道自己斤兩,定然是不會以身涉險。”常有財轉頭看向山下的那片火海,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邊。“我要将這裏的出入路口都封起來,水和糧食都準備好了,你們莫要省着,也不要生病,安心等着我回來。”

“常有財,我可懷着你的骨肉,你便要如此輕率嗎?”劉蘭花語帶哽咽。

常有財伸手捂住劉蘭花的嘴,不讓她發聲。“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我沒那麽偉大,但是你也知道,你我受山下人恩惠頗多,活着我不能幫上一把,走了,我總要去送一送。”常有財不管不顧的繼續說。

“那蠻人再兇橫,也是血肉之軀,定然也是有所損傷的。待到縣城,許是要被一鍋端了的。我只遠遠墜在後面,看看形式,想來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麽好人,我這一次,雖然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少,但更多的還是因為自私。我總能在那廢墟上找到些能用的,鐵鍋,水缸,一切那蠻人看不上的,也許就是我們需要的。蘭花,你知道的,我們要想好好活着,在這裏好好活着,需要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我會回來。”常有財認真的看着劉蘭花。銀白的月光灑在她的周身,襯得劉蘭花格外的出塵。“我會回來!我要和你過一輩子呢!”

常有財鼓起勇氣将手向下,放到劉蘭花的小腹上,語帶暗啞,“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們一家人,回在這個亂世,一起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有什麽落在手上,涼的,卻飛快的消散在了夜裏。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進入主題吧。

每天漲了收藏我就能高興一天,昨天一上線發現有了新朋友新留言高興的不得了,這兩天反反複複的翻看了好幾遍,然後自己偷偷樂。可是如果走了一位也是很讓人沮喪的,怪我能力不夠,但我會努力的!

嗯,這章後半部分的常有財變得有點不像我最開始立起來的人設,但是我改了兩遍,還是覺得這樣合适。

不過你們放心,他不會是這樣的啦。還是會在有點二的路上一去不複返的。

晚安各位,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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