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常有財将手擡起來,松垮的捂住自家媳婦的雙眼,将空間裏的東西全部放到一旁的地上後,又收了一袋水泥和一些磚頭,這才放下手來。
“你知我有些不能與外人道的本事,便放下心來吧。”常有財扶住劉蘭花的雙肩,試探着想将其抱進懷裏。上輩子他曾經無數次的幻想過會有人攬自己入懷,共享歡喜愁苦,共觀世事繁華;他可以沒有金甲聖衣,也沒踏着七彩祥雲,他甚至可以肩膀不夠寬個子不夠高,但他必須是堅定的。
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常有財用力握了握妻子的肩頭,一字一句鄭重承諾道:“汝其待之,吾必反!”
這是很久之前學習文言文時候自己攢的一句話,常有財不知道行文是不是有語病,但是他就是單純的想表達:你等着我,我一定回來。
“大哥,我跟你一塊兒去!”
常有財正沉浸在自己營造出來的凄苦浩然的別緒當中,被這突然的一聲吓得一抖,恨不能用自己握住媳婦兒肩膀的這一雙蒲扇大手,狠狠的揍那臭小子的屁股。
因着沒有足夠的時間整理,有金的外袍此刻正皺巴巴的挂在身上,衣襟淩亂,像是卑人強行從被窩裏挖出來一般。
見嫂嫂半低着頭撇向一邊,自家大哥正面色不佳的擔心自己,有金挺起胸脯,朗聲說道:“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我力氣這般大,又跟着武師傅練過一段兒,定是能護你周全的!”
我不吱聲你就建好就收呗!非得鼓動着我動用武力嗎?!
常有財松開媳婦,一步一步走到弟弟面前,終于在站定的時候收斂住所有的火氣。将有金系歪了的袋子重新解開系好,伸手抻平上面的褶皺後,将淩亂的落在他腦門上的碎發拂開,語重心長的說:“大哥走後,你就是咱家的大人了!有銀和家寶年紀小,并不頂事兒,你嫂子懷着小侄子呢,也不能做些什麽,你要是跟着大哥走了,他們要怎麽辦呢?”
有金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家大哥的眼睛,雙唇緊緊抿着,并不講話。
“咱們去海邊兒的時候,經過的山洞那有水滴下來,若是水不夠,便去那接一些,你也知從那邊出口出去能上山,柴火不夠了便打些回來。”常有財頓了頓,想了想繼續說道:“咱們那板子好了,記得搭到屋頂,若是下雨了,可千萬別淋了自己,大哥此......”
“不要說這些,你快些走吧!”劉蘭花平靜的說。
常有財楞了一瞬,不是,這是怎麽個情況?
“快走!早些回來便是了!”劉蘭花擦幹淨臉,将碎發攏了攏,又恢複到平常優雅溫柔的姿态。臉上挂着的笑容正好,只是微微提高的音量中滿滿的不容反駁。
常有財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拎起跟其他器具一起堆在牆角的斧子,擡腳便往外走去。只是剛踏進洞口,便反應過來。
“蘭花.....”
“走吧!”話音才起,卻被劉蘭花無情的打斷。
好難過,這不是我要的那種結果......
垂頭喪氣的常有財腦子裏不合時宜的響起這首魔性的bgm。
山下發生的一切,他難過嗎?他當然難過,又不是什麽鐵石做的心腸,這種兇惡殘暴的事情在眼前發生,怎麽可能無動于衷?
山下發生的一切,他恐懼嗎?他當然恐懼,從不是什麽臨危不懼的人,這種觸目驚心的場景在眼前顯現,怎麽可能處變不驚?
但是他必須得去。即使他現在身心全部拒絕這件事,惶恐不安占據了所有,僅剩的理智也告訴他:你必須去!必須走這一遭!反正有空間這個大殺器做後盾,他自己的安全肯定是能保證的了的。
不僅僅是為了尋找些他們能用得到的東西,也不僅僅是為了送那些曾經予自己方便的人最後一程,還有他必須保證那些兇橫的蠻人若沒有被全部殲滅,殺個回馬槍的時候不會找到山上來;還有,瘟疫。
他那些小說電視劇從來不是白看的,書本上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誠然躲在山上是最安全的,可是如果因為人畜屍體沒有及時掩埋處理,加之現在天氣溫度濕度都不低,是極容易引起疾病的。随着溫度逐漸升高,蚊蟲也将越來越活躍,就算是能保證用水安全,可誰能保證不被那蚊蟲叮咬傳播了疾病呢?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常有財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該做過的提醒早就做過了,避不開,這就都是那些村人的宿命了。為他們收殓屍體,便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兒了。
現在他所祈求的,不過就是百無禁忌,諸邪回避。
常有財咽了咽口水,将那樹枝門挪開,用長棍子和好了些水泥後,便用紅磚砌了起來。先砌好一個敦實些的底座,防止這牆站不住,再将剩下的磚頭一點點摞在上面。他還得回來呢,這要是砌嚴實了,自己回來時候得怄死。将那拴住樹上的兩匹馬收到空間了,他不能放了它們,也舍不得殺了,只能先放到空間裏了。
将那樹枝門重新掩上,又從不遠處的樹木上挑揀了幾枝密實的穿插在上面,安頓好後,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他現在無比慶幸,這山裏樹木的自愈性極強,自己原先做的那些記號早就長好,須得仔細去尋,才能在灰褐色的樹幹上找到一點堆積營養的線狀凸起。
去取水的這條路他已經走得很熟練了,即使不需要什麽‘指示标’,也能走的很好。常有財一邊後退,一邊将手裏剛剛割得碎草灑在被認為踩出來的小路上。希望這種極其蹩腳的掩蓋方式,能夠在關鍵時候多少起些作用。
以前學過很多魯迅先生的文章,但最後能記住的也就那麽兩句話,一句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另外一句是:“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便也就成了路”。
這樣的兩句話,本不該用在現在,也不合适。但常有財卻極其荒唐的覺得,這是非常符合現狀的。他不敢直面慘淡的人生,也不敢直視淋漓的鮮血;他也非常後悔,為什麽就有了這條因為走得多而形成的路。
一口氣翻過靈溪山,常有財并未停下腳步,直奔靈溪村。他心中默默祈禱,那群豺狼繞過了靈溪村,靈溪村仍舊是一片歲月靜好。可現實去狠狠打碎了他的美夢。
越靠近村口,血腥味越濃重,直熏得常有財蹲在路邊幹嘔起來。
此時天已經微微擦亮了,常有財撐起身子,步伐虛浮緩慢的往村裏走。許是靈溪村的條件好,并不像後灣灘那般是成片連在一起的草房,是以并未燒起來。沒有犬吠,沒有雞鳴,整個村子安靜的如同睡着了一般。
常有財死死的咬住下唇,推開一家虛掩着的院門,還未擡腳走進去,就看到兩個中年漢子仰面躺在院中。一個從胸前到肚皮完全被豁開,黃色的脂肪外翻,腸子肚子混着血流了一地,身下的泥土比其他地方更黑了一個色號;另一個漢子整個頭顱都被砍了下來,僅剩一點點皮肉還與軀體相連着。只是二人一樣,怒目圓睜,死死的盯着門口常有財的方向,不甘,憤恨,還有恐懼。
他認識這兩個人。
那時候李老漢讓他那小孫子給送饅頭的時候,就是這兩人攔住了自己。只是沒想到的是,再見面,卻是如今這種場景。
常有財往後退了兩步,卻不想被門檻絆住,仰頭跌了下來。
正欲撐起身子站起來時,卻摸到一截冰涼的東西。撈起來一看,是一截手臂。大概是個孩子,骨頭還很細。常有財下意識的将那手臂甩了出去,爬起來就跑。
他要躲起來,這樣不行,太恐怖了,他接受不了。
可這麽大的一個村子,竟讓找不到能容他躲避的地方。
常有財扶着膝蓋,欠着身子在路邊幹嘔。他已經吐不出來一點東西了,最後一點兒膽汁,也随着眼淚消磨殆盡。
這就家仇國恨嗎?做什麽要傷害這些無辜的人?做什麽,不能和平的生活下去......
狠狠的用袖子擦幹面上的淚水和冷汗,常有財心裏竟無端的升起一股鬥志,挨家挨戶的翻找起來。他要找,要找到一個活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兒的,也要把他帶回來!
可一連走了好幾家,除了那些枉死的無辜百姓,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從來不知道,安靜,竟然是這樣令人害怕的東西。
推着從東家推出了的板車,拎着從西家翻出來的鎬頭和鐵鍬,常有財拉着一戶不認識的一家人,憋着一股氣往山坡上走去。
死人和屍體,也就初見時候會讓人心生恐懼,但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下來。
常有財虔誠的用布巾将死者臉上身上的血污擦拭幹淨,将年輕女子身上的衣服重新穿好,這才将這一家人放到剛剛挖好的坑裏,掩埋起來。
他不認識他們,沒辦法替他們立碑,只希望他們能快些走過黃泉路,到閻王殿裏訴說自己的冤屈。也希望老天爺能睜開眼,看看這亂世,憐憫一下無辜的世人。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放心吧,他媳婦死不了的,但是該經歷的波折還是有的,不過也會在最後那的。
至于作者,黑芝麻蝦幹海苔都準備好了,想來也是禿不了太嚴重的。
然後,祝大家晚安好夢吧。
我去打游戲了,今天家裏來客人了,所以十點多才寫,我明天早點,多更一些。
接受無能的小夥伴忍一下,最多下下章,就過去了。最後還是會去種田的,畢竟家裏仨孩子等着養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