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讓常有財沒想到是,劉蘭花并未說要留下虎子的話。
常有財看了眼不遠處躺在用木方子鋪成的簡易床鋪上,用嬰兒在母體裏蜷縮的姿勢側卧在上面的虎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前總聽人說,習慣于這種睡姿的人,大抵從骨子裏就缺乏安全感。
昨晚上他忙活得晚,等到大家都睡了有一會兒了,他才收拾好。繼而将那放臘肉的架子重新挪了過來,放到燃得正旺的火堆上,火上蓋着新鮮的松樹枝,用那濃煙繼續熏起臘肉來。
他家裏人睡相都不錯,很少有打呼嚕說夢話的時候。夜裏的平臺,除了他動作間發出的不可避免的聲音,就剩山間不知名的蟲叫還有柴火燃燒時候,那‘哔哔啵啵’的聲響了。
虎子的哭喊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起先只是低低的抽泣,常有財以為是家寶怎麽了,站起身仔細聽了半晌,再沒聽到一點兒,便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只他還未重新坐下,就聽到虎子大聲哭喊了起來,一會兒喊‘爹娘’,一會喊‘奶奶’,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中染上了恐懼,喊出來的話語變成了‘快跑!’和‘不是我!’。
快跑!
不是我!
常有財快步走了過去,跪坐在虎子身邊。伸手輕輕搖了搖對方,試圖将其從噩夢中喚醒。而虎子似乎是被魇住了,完全從那噩夢中掙脫不開,半點要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面對這樣的情形,常有財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本以為這麽大的聲音應該會把家裏人吵醒,正準備和家裏人讨個主意呢,就見躺在幾步遠的竹床上的有金,低聲嘟囔了句什麽,翻了個身繼續睡過去了。
想來這白天是真的玩累了。連他媳婦覺那麽輕的都沒被吵醒。
常有財輕柔的順着虎子的後背,又用一旁的枕巾折起來給他擦去額頭上細密的汗,安撫了好一會兒,才将哭鬧不已的小男孩哄得平靜下來,繼續睡過去。
包着一截木頭權當枕頭的白色布面上濕了一片,可見這孩子在夢裏有多害怕,哭得有多傷心。
常有財收回手,準備起身回去再添些松枝的時候,就聽到身後響起男孩兒獨特的聲音:“你早就知道會有賊人上岸,你怎麽知道的?”
常有財以為虎子孩子夢裏,說得是夢話呢,便也沒多想。
可剛還沒邁出步子,就聽見身後聲音又響了起來,那聲音了夾雜着不符合年齡的冷漠與成熟。“常大哥,我問你呢。”
常有財轉頭,就見那孩子已經坐直了身體,烏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眸間淡漠清冷,其下壓抑着的什麽,正欲破土而出。
是仇恨?還是遷怒?
常有財有些不解,“虎子,你在說什麽?”
“你早知道有流寇,或者說,你早知道有蠻人要上岸了!殺人!放火!燒屋子!燒船!你是如何知道!”
“你現在,是在質問我嗎?”常有財輕笑一聲,略帶玩味的反問道:“那你,又是怎麽知道那不是流寇,而是蠻人呢?”
他當時于心不忍,臨走時候告訴了後灣灘的張村長人和縣封城,或許會有蠻人進來也說不定。但是他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當時告訴那老漢這個消息,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他信,那或許後灣灘防範不過,另想別的出路也說不定;他若是不信,那就是他張老漢,乃至于整個後灣灘,都有這個劫數,邁不過這個坎兒!
顯然,那張老漢是不信的。
“你是看到了什麽?還是知道了什麽?又或者,你做了什麽?”常有財微微向前傾着身子,松垮的紮着個馬尾的頭發順勢遮住了大半的臉頰,整張臉在或明或暗的火光映襯下,顯得詭秘莫測。
他很生氣。他特別生氣。
有時候慈悲和憐恤的差別只在一念之間。我求你好,所以我付出什麽都是願意的;我求你好,所以我有所付出,但希望你稍微不要那麽喪良心。
作為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路人甲,他自認已經做了超過這範疇的很多事。穿好衣服吃飽飯有個暖和的地方能睡覺,這應該算是亂世中絕大部分人的奢求了,更何況一個剛剛經歷了燒殺搶掠、生死難關的孩子。而這孩子回報自己的是什麽呢?嘶啞的低吼和質問嗎?
誠然,他媳婦兒、弟妹最開始将這個窩在草叢裏的孩子領出來是沒求他給與什麽回報的;他們一家将其帶回了自己家也就只是單純的希望他能平安而已。但這并不代表着,他希望帶回來的是一個站在自己對立面的人。
雖然他暫且稱不上是敵人,但是萬一呢?多數擁有報社人格的人都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終歸會有某件事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使其的三觀坍塌,心态炸得拼鬥拼不起來了,進而才會不管不顧。
如果眼前的這個瘦弱少年,就認為他是知而不告、見死不救,從而記恨上了呢?
眼前這是個四肢健全、口齒伶俐的家夥,雖然現在病病歪歪好像沒有任何威脅,但他終有痊愈的那天。更何況,按照張老漢之前介紹的那樣,這應該是個上山下海,比自己一家子都強上一大截的。這要是跑出去想招禍害他們一家子,他們哥仨兒追都沒地方追去。
一時間常有財腦子裏想過數百種方法,失足跌落、藥石無醫,更或者,他那能讓活物靜止的交易空間。
常有財想,如果此刻有人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動,或許會抨擊他的冷血、殘忍,或許還有人會嘲笑他的自恃甚高、不自量力——
沒道理這虎子父母至親去世之後仍舊好好活了這許多年,到了現如今卻要靠你們一家子小的小、弱的弱來接濟。更何況,現如今,你卻因為人家的一句問題,想要了人家的命!
——
若是提出異議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常有財一定會條理清楚、口齒清晰的一一反駁回去。
想也知道,那場兇殘暴虐的屠殺,會給經歷過的人心上劃下多深、多重的傷痕。連他這個事後的見證者,想起那些天的所見,都仍舊會恐懼、悲傷的不能自己。更何況是将離、空青幾人,和眼前的這個虎子。
本來,他應該是這一家人中最清醒理智的那個,他也必須是最清醒理智的那個。可他曾直面那種殘酷,所以他才會不管不顧的帶回了空青、将離和保住三姐弟,所以他才會默認媳婦兒帶的回來此刻正虎視眈眈的虎子!
理智和清醒,在洶湧而來的情感面前,總會一瞬間的潰不成軍。
他不曾後悔過帶回了空青三姐弟,但現在,他後悔這個虎子仍舊呆在他面前。
“你是看到了什麽?還是知道了什麽?又或者,你做了什麽?”常有財将身體壓得更低了,似乎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能碰到虎子的鼻尖。
虎子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而後又像是找回了主心骨一般,身體繃得筆直。“是我先問你的!”
聽聽,多麽孩子氣的反擊啊。
“呵呵。”常有財出了聲兒,惡趣味的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虎子的額頭,直把那外強中幹的瘦弱少年弄得重心不穩,仰面栽倒在鋪上。
“看來,心裏有鬼的不僅僅是我啊。”伸手拽着小少年的衣襟将其拉起,被扯得變形的衣衫裏,露出裏面瘦骨嶙峋的身體,“正如我不會去追問你為什麽要喊‘快跑’和‘不是我’,你也不應該從我這裏探聽我為什麽知道。這是規矩。”
常有財伸手将男孩兒的衣襟一點點整理好,附在其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我是問心無愧的,你嘛,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說罷,便起身去往火堆上填新的松枝去了。
其實,偶爾當一個反派其實也蠻爽的,最起碼現在的他,身心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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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財對于昨晚和虎子之間的記憶,終于他和衣躺在床鋪上,毫不愛幼的搶過虎子身上的薄被,将自己的蓋得嚴實。
不是沒想過警醒些,免得這腦子不清楚的死孩子做出什麽過激的事兒來,傷害到自己。但他卻高估了自己的身體,躺在那沒過三分鐘,就打着呼嚕睡着了。
好在,這孩子并沒有想象中的喪心病狂。人之初,性本善,說得還是有點道理的。
“夫君在想些什麽呢?”劉蘭花見自家夫君聽了自己的話,半天沒反應,只盯着那仍在睡夢中的虎子瞧。急忙伸手碰了下常有財,柔聲開口詢問。
常有財轉過頭來,沖自家媳婦笑了笑。早上的陽光明亮且不刺眼,碎金一般灑在自家媳婦姣好的面容上。“我在想,那孩子是睡着,還是早就醒了呢?”
伸手攬了攬劉蘭花,常有財看了眼還睡得香甜的幾個男孩子,和被家寶吵醒正半閉着眼睛幫她穿衣服的空青。語調平常的說道:“我知你的意思,再等等。”
他不是聖父,也不願意做聖父。
但在沒有一個萬全之策之前,将人留在眼皮子底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而這個萬全之策是什麽樣的,決定權就在對方手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垂死夢中驚坐起,今天已經二十四。
這幾天游戲更新了嘛,天天找圖鑒耽誤了我太多的時間,所以之前兩章有存稿箱,就安心的繼續沉迷游戲去了。
晚上打游戲打到一半,突然想起來我今天就沒有存稿了,急忙起來開始碼。
然而,我還自己給自己定了三十兒初一三更的目标,還想着再開一個新文,可是離過年沒幾天了啊。
壓力大啊壓力大。
但是,我确定我會履行承諾的。畢竟明知道明天的大地基輪不上我,我應該會有段時期對那游戲失去興趣。
我之前弄錯了,農村的火炕基本上就是轉頭建的,我之前想當然的用水泥板,雖然也沒什麽問題,但我爸說,那樣造價太高了......
我就直接發表了,今天十點之前沒有的話,就這一章了。因為睡覺這個事兒啊,我真的沒辦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