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自從肚子開始顯懷之後,劉蘭花總覺得自己睡不好。倒不是不困,而是那種明明眼睛都睜不開,而腦子裏卻十分清明的睡眠不好。
輕輕的翻了兩個身,見睡在身邊的空青被聲音擾得不**穩之後,劉蘭花索性也不為難自己了,套上外衣,便蹑手蹑腳的出門去了。她現在也看明白了,肚子裏這個就是個讨債的,莫不如就順了他的意,等下午實在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再進裏屋去眯一會兒。
劉蘭花緩緩地将屋門打開,力圖不弄處一丁點兒聲音,又慢慢的将木門合上之後,這才舒了一口氣。自打空青三姐弟來家裏之後,廚房竈上的夥計她便很少沾手了。一則可能是到了個陌生的地方,小姑娘想接手一份夥計好更快地帶着弟弟融入大家,說句不好聽的,以後還能算是個依仗;再則,看空青平時事事照顧自己的表現,也是這孩子真的有心,真的把自己當親人待了。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不都是相處出來的嗎?空青那丫頭對她這麽好,沒道理如今她已經沒了睡意,還要等人家早起煮一大家人的朝食不是?都是一家子,不過是誰有空誰多做點罷了。
從裏面将闩好的房門打開,劉蘭花将外袍穿好,秀氣的打了個哈欠。
黑麥從屋子裏有動靜的時候就已經擡起了頭顱,并豎起了耳朵,它一直在等着裏面的主人出來。一件劉蘭花打開了房門,黑麥忙不疊的站起來貼了過去,尾巴快速且興奮的搖着,小腦袋揚起來,微笑着吐出嘴裏面粉色的舌頭。
劉蘭花微笑着扶着牆,慢慢彎下腰拍了拍黑麥的腦袋。憨态可掬的小狗一經主人的碰觸,尾巴腰得更歡實了,擡起前腿兒搭在劉蘭花的膝蓋上,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依賴。
劉蘭花陪着小狗玩了一會兒,剛準備起身去洗漱做早飯,餘光便瞟到了旁邊躺椅上垂落下來的灰色衣擺。
劉蘭花身體僵直了一下,直到摸起立在門邊上的門闩之後,才稍稍放松了下來。将黑麥小心的用腳踢到屋裏,劉蘭花扶着門框,偷偷地探着腦袋,将那躺椅上的人看了個全貌。
這一看,才發現那睡得正香的,不是別個,正是她前天出門去的夫君!
将手裏的門闩複立在門邊上,劉蘭花沒理扯着自己衣袍下擺玩兒得正開心的小黑狗,三兩布便走到躺椅邊上,輕輕搖晃着自己夫君的身體,喚他起來。
也不知夫君昨晚上何時歸來的,想來也是受了不少苦,現如今額頭和臉頰上,還有下巴和唇邊,還有被蚊蟲叮咬過後留下的紅腫。仔細看了看夫君的腰間,果然挂在那的驅蚊荷包不見蹤跡。
常有財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聽得他媳婦兒溫柔的叫着自己。強迫自己睜開酸澀的眼睛,果然就見到劉蘭花正彎着腰,扶住自己的肩頭,關切的看着自己。
撓了兩下臉頰上的瘙癢處,常有財坐起身來,睡眼惺忪的問道:“怎麽醒得這般早?可是孩子鬧你了?”握着劉蘭花的手将其拉到躺椅上面坐下,常有財輕輕摸了摸自家媳婦兒那凸起的小腹,壓低了聲音威脅道:“可是你鬧你娘親了?才這麽點的小東西就開始折騰我媳婦兒了,仔細等你出來我揍你!”
劉蘭花眼睛裏堆滿了笑,頗有些無奈的說道:“他如今哪裏懂得這些?這些原也是正常的,咱們孩兒還是個心疼娘親的呢!想我娘家嫂子懷着滿娘的時候,那才叫個折騰呢!每天吃些什麽便要吐些什麽,到最後,盡是喝些糖水挺了過去。”
現如今經歷的多了,見聞的也多了,劉蘭花整個人都豁達了不少。再不是一想起娘家人便止不住眼淚的那個自己了。她娘以前常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一家子分開之後,只要好好對自己,那才算是全了一家人的情分。
劉蘭花最近總是夢到以前當姑娘時候的事兒,有時候是跟哥哥偷偷溜出去逛集市,有時候是背不下書被爹爹打手心,但最多是時候,還是她和娘親坐在家裏那顆酸棗樹下,母女倆說着貼心話的場景。她娘總是挂着溫暖得體的笑,拉着她的手說她這輩子嫁給她爹,有了她和哥哥,值了。她娘還說,他們一起都好,讓她也好好過日子,再給她生個大胖外孫。
人都說夢是反的,想來她爹娘、哥哥嫂子和侄女,現如今應該也和她一樣,過着不算安穩但安全安心的日子吧?
聽了劉蘭花這麽說,常有財撫摸媳婦兒肚皮的動作愈加溫柔了。他如同天下千千萬個期待孩子出生的父親那樣,恨不得将自己的一腔溫柔統統澆灌給這個小寶貝。“娘親都誇你了,那你要更乖一些才好啊!你好好長大,好好照顧好你娘親,爹爹在外面等着你出來啊。等你出來了,長大了,爹爹一定好好疼愛你。”
常有財就那樣攬着自家媳婦,絮絮叨叨的說着些有的沒的,直到劉蘭花聽得不耐煩了,這才推開了他,去外面盤着的竈上,點着火做了些稀飯。
“我還忘了問你,怎地回來這麽快,可是遇到什麽事兒了?”劉蘭花将鍋蓋打開,用勺子到鍋裏攪了攪,防止粘鍋,這才分神看了眼立在一旁擦着臉的夫君。
“哦。”聽了媳婦兒問話的常有財手中動作楞了一瞬,而後又若無其事的回答,“去晚了呗。估計那麥子早被人惦記上來,等我溜溜達達的到了地方,人家早就已經把麥子都割完了,拉回家裏去了。”
劉蘭花笑了兩聲,她本來也沒對這件事抱有多大的期待,如今自然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這倒是也不錯。夫君也不用受累去做那農活,如今出去溜達了一圈兒,權當咱們出門散心去了。”
常有財心裏暗暗吐槽,還散心呢,差點就千裏送人頭去了。面上卻附和着說道:“娘子說得再有道理不過,聽了娘子的話,我心裏那點憋屈全都消散了,敞亮了不少。”
借着劉蘭花的手,挖了一小勺的稀飯填到嘴裏,被燙得直哈氣。好不容易将那點稀飯咽下肚子的常有財繼續說道:“倒是回來的時候經過靈溪村,碰到了一家子回去探親,那家女主人哭得那個慘哦,吓得我連夜跑回來的。诶,蘭花,你說我要不要跟空青他們說這個事兒啊?保不齊那家子人還能跟空青或者保住他們扯上點親戚呢。”
“那就說說吧。”将鍋裏的稀飯盛出來放到粗陶盆子裏,劉蘭花舀了瓢水刷幹淨鍋,弄了一點點油将之前洗淨切好的鹹菜倒進去翻炒了兩下。“是親戚更好,以後空青他們姐弟仨還能多個人走動,要是不是,也就罷了,咱們一大家子在這過得也挺不錯的。”
“什麽親戚?”說曹操曹操到,夫妻倆正商量着呢,正主卻剛好走出房門聽了個花尾。
李空青将頭發編好後用發帶固定起來,一邊往水池邊走一邊問到:“嫂子怎麽起的這般早?可千萬不要為了給大家準備早飯便不顧睡眠。我雖然手藝不及嫂子好,但讓大家吃飽總是沒問題的,怎地就要讓嫂子犧牲掉休息時間呢?到時候小侄子瘦了些,我可是不依的。”
劉蘭花點了點湊到身邊的空青的額頭,将掌廚的位置讓給這個責任感十足的姑娘,在自家夫君的攙扶下,走到躺椅邊坐下。“哪裏是我要犧牲你小侄子的睡眠時間?實在是你小侄子閑不住,早早便醒了。”
空青将鍋裏的炒鹹菜盛到碗裏,眉頭微微皺着,正色問道:“可是小侄子鬧你了?都怪我沒用,學藝不精,沒從爺爺那多學點東西,不然,也能尋摸兩劑藥房給嫂子用上,多少能緩解一些。”
“快些放過自己吧。”劉蘭花将手握成拳頭抵在後腰上,身體微微向後靠在牆上。“這天下人多了去,又有幾個如你一般懂的這般多的,更何況你還不是系統學習的。你要是學藝不精,讓那些還沒摸到門路的人可怎麽辦才好?”
劉蘭花看着不遠處仍舊不太樂意的小姑娘一眼,轉移話題道:“對了,你常大哥剛剛說,在你們村子的村口那碰到了一家子回家探親的,等會他出來了,讓他給你好好說說。若是你們兄妹的親戚,咱們也好上前去熱絡熱絡,沒得斷了感情。”
常有財是去屋子裏叫幾個小子起床去了。沒道理現如今飯菜都好了,他們幾個卻還是不起。晚上不睡覺,早上不起來,他常有財可不慣着他們這些臭毛病。
說句不中聽的話,他們一家子出來這兩個每天早早起來張羅早飯的,大概唯一能按時吃飯的就是黑麥了。
他天天都忙着幹正事,辛苦,饑一頓飽一頓的很正常;家寶人小,對睡眠的需求量比較大,也很正常。可這幾個小子就沒必要了吧?別以為他不知道,男孩子們睡覺的那屋子門一關,幾個小子就在屋裏頭說起來,好幾次趴在門板上聽牆角的常有財,一次又一次的被幾個小子的幼稚程度刷新了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