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也不知空青和她姑姑在屋子裏說些什麽,這廂常有財已經喝了三壺白開水了,從小腹升騰而上的壓迫感讓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奈何那崔明東還一直以為他的推辭是面薄不好意思,再三的熱情‘勸水’讓常有財忍無可忍。
使勁兒握了握拳頭,慢悠悠的站起身,盡量保持住現在這個平衡狀态,常有財臉上挂着僵硬的笑。他要怎麽跟對方描述廁所?茅廁?便坑?總不能直接叫WC吧?這簡直要了卿命了。跟着出來走了個親戚,做了個客,他要是被憋死了或者尿褲子了,那可就真的好笑了。
“敢問兄長,我這,我想要如廁,去哪兒方便?”靈機一動想到了‘如廁’這個詞兒,常有財也顧不得誇獎自己,疾走如飛地往崔明東指的方向走去。反正他想好了,即便走到那什麽都沒有,他也要就地解決這個問題。
好在那崔明東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後院兒雜草瘋長的菜地旁,真立着一個木頭搭成的簡易棚子。
忍着眼前的一切對視覺和嗅覺上的攻擊,常有財渾身舒坦的簡直想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常有財順手扯了一片綠色的草葉子,晃悠着找地方洗洗手。
他現在對回去和崔明東坐着發呆這件事兒是非常抗拒的。找不到共同話題就罷了,氣氛尴尬也罷了,但身邊總有個實心眼的看着你喝水這誰受得了?而且對方似乎對跑去廚房重新燒一壺水這項工作還樂此不疲。
從井裏打了一點水出來洗了手,處于禮貌,常有財還是回到了石桌旁,準備和崔明東再尬聊兩句,順勢提出告辭。
若這一家子跟空青他們沒關系倒罷了,如今這是空青她倆實打實的親姑姑,即使他心裏有些不樂意,可空青他們應該不會這麽想吧?再一個,突逢巨變,怎麽看來孩子還是跟親人在一起生活會更好吧?
遠遠看到崔明東崔兄弟正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常有財就不明白了,有這麽一雙犀利的眼睛,這怎麽就是個楞得不行的人兒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嗎?
待常有財走到石桌面前,看着自己之前喝水用的茶杯裏冒着熱氣的白水,和一邊正期待的看着自己的崔明東,眼前一黑,恨不得昏死過去。
崔明東,你媽媽,不,你媳婦知道你這是在造孽嗎?!
眼前這厮真的是個恪盡職守的陪客,除了沒有人家職業陪客的妙語連珠,但單怕客人渴着不停添水推讓這一項,就勝過其他人很多了。
眼見着自己拿着的籃子好端端的擺在桌上,自己已經輕車熟路的去了好幾趟後院,肚子已經餓到不行單被水占了絕大多數地方,而太陽已經微微偏西可幾次三番挑起的話頭還未說道正事兒便無疾而終,常有財不免有些着急了。
他甚至在心裏覺得空青丫頭不懂事兒,便是決定跟他回去還是留下,都得抽空回來跟他說一聲吧?
再一次跟崔老兄告罪駕輕就熟地跑一趟後院又順便來到井邊打水洗了手,常有財決定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提出告辭了。
只是當常有財回到前院兒的時候,卻發現空青正被她那素月姑姑拉着手,站在石凳旁邊。雙眼紅紅的,一看就是哭了不短的時間。
那素月見常有財過來,‘噗通’一聲便跪到了地上,額頭跟地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語帶哽咽地說道:“多謝恩公大恩,要不是恩公,莫說家父無人收殓,便是家兄的一雙兒女,都不知能不能活到今天。恩公大恩,素月無以為報,今生結草銜環,任憑恩公差遣!”
常有財吓了一跳,急忙跳到一邊。這素月看上去比他還要打上幾歲,怎麽做事就能這麽莽撞?眼見着那一對小姐妹在她們那個不靠譜的爹的‘教唆’下也要跪下給他行禮,大夢初醒的常有財急忙走過去,顧不上什麽男女大防,連拉帶拽的把素月和她的兩個女兒扯了起來。
“嫂夫人真是折煞我了,李郎中先是有恩與我,這才有了後頭我與空青姐弟倆的緣分。可擔不起嫂子的大禮。”見崔明東将自己的媳婦攬住了,常有財急忙後退兩步,正色說道。
“如今空青也找到了親人,我今日便先行告辭了。一則是回去的路途遙遠,再則也是怕家中人惦念。”說罷,也沒去看空青,朝崔明東點了點頭之後,轉身便離開了。
不是真的這麽絕情,以為人家孩子找到親人了就是甩掉了個包袱,實在是不管之前怎麽在心裏開解自己,到了如今真要分別的時候,卻還是不忍心就此分開。到底也是當親妹妹相處了那麽多天的孩子啊,怎麽可能說要分開,心裏立馬就能痛快呢?
常有財悶着頭往前走了許久,直到出了村子,這才輕輕舒了口氣,腳步慢了下來。忍住了不回頭瞧,可突然響起自己拎來的裝着烙餅的籃子忘在了李家,腳步停頓了一下,還是繼續往前走了。
也罷了,就當是空青第一次回家帶的口糧吧。好在當時這種籃子他買了不少,倒也沒什麽好心疼的。
最終還是沒忍住,常有財偷偷的回了下頭,告訴自己,就當是認真記一下路程,畢竟下次再來的時候,他還要送回來兩個弟弟。
可這一回頭,卻見空青那小姑娘正無聲的掉着眼淚,在身後幾步遠可憐的看着自己。
常有財皺了皺眉頭,有些摸不着頭腦。這是想跟自己回去?還是想送自己?或者就是想着今兒個就把将離和保住也帶走?如果是想送自己,這送的也太遠了,十八相送也差不多就是這麽個距離了。如果是想接倆男孩子的話,這一家人未免也有點太不負責任、太不靠譜了吧?不跟來一個大人,是想讓仨孩子自己摸黑找下來嗎?
常有財嘆了口氣,往後走了兩步,輕輕拍了拍空青的頭,“怎麽哭的這麽傷心?告訴大哥,怎麽了?”
空青到底是個大姑娘了,是以常有財平時都是盡量不漏痕跡的與她保持着合适的距離,關心什麽的多是他夫人去做的。可今天小姑娘哭的實在是太傷心了,讓他不自覺的就想到了家寶,也就自然而然的做出了動作。
見常大哥這般溫和的跟自己說話,空青的哭聲漸漸大了起來。
常有財被唬了一跳,即使知道這荒郊野外的不會有什麽人,還是忍不住小心的左右環視起來。不知道怎麽安慰小姑娘的常有財,只能耐心的站在旁邊,等着空青自己平複着情緒。
“我以為..以為大..大哥..不要..不要我們了。”空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可幾次努力都失敗了之後,索性破罐子破摔起來。
常有財無奈的說道:“當時領你們仨上山,我就給你們做了保證的。以後你們就是我常有財的親弟弟親妹妹,自古都是弟妹長大了各奔東西,哪有當哥哥的将弟弟妹妹往外推的道理?”
“大哥..大哥走..走..都沒有等我。”想到常大哥臨走前連看自己都沒看一眼,轉身走的飛快的情景,空青不禁悲從中來,哭的更大聲了。
常有財有些驚喜,“今天不和姑母住嗎?不是還要去祭拜爺爺?大哥以為你們找到姑母了,是要跟姑母一起生活的。”
空青已經能控制自己的氣息了,使勁兒搖了搖頭說道:“不和素月姑姑住在一起。自打我記事起,素月姑姑就嫁出去了,這中間空了許多年,總是沒有那麽深的感情,想到要生活在一起,總歸是別扭的。将離和保住更小,想來若不是家中長輩提起,他們怕是連記得素月姑姑都不記得。”
偷偷擡眼看了下常大哥的臉色,空青繼續說道:“自打我們跟哥哥嫂嫂一起生活了之後,日日都很開心,就和以前爺爺還在的時候一樣。我之前在屋裏很素月姑姑講了許久這麽多年的事兒,講了爺爺多麽想念她,還将了村子裏日子。可姑姑就只是哭,并未提及要我們三人回來跟她們一家一起生活,想來素月姑姑也是日子艱難,并不能負擔我們的。”
常有財心裏無端的湧起一股火氣,這娘們也真是夠狠心的!孩子們要不要跟你生活是一方面,可你竟然連提及都未曾提起,這孩子們心裏能好受嗎?
見常大哥臉色不好,空青急忙說道:“大哥,若是大哥也不要我們了,我們姐弟三人真的不知道該去哪兒了。大哥,你別趕我們走了,我們能幹活的。我能做飯,還能照顧嫂子和家寶!将離也能幹的,他會采好多草藥,炮制好了便能去縣裏的醫館換錢......”
常有財用力的拍了拍空青的肩膀,鄭重的說道:“你放心,大哥絕對不會不要你們。只要你們願意跟着大哥,我還是那句話,以後你們就是我的親弟妹,有我一口菜吃,就絕對不會讓你們喝湯。你們那姑母,若是在村子裏長住,便隔上十天半個月探望一次,全了姑侄情分,若不是,就只當是個遠房親戚,咱們以前如何,後面還如何。大哥養得起你們,不用想那麽多有的沒的。”
聽了常大哥的話,空青破涕為笑,可眼睛裏的淚珠,還是控制不住的留了下來。
常有財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快把眼淚擦一擦,咱們得家去了。你哭成這樣,回去你嫂子還得以為我欺負你了,不知道要怎麽收拾我。”
“嗯!”空青高興的答應一聲,心情飛揚的在前面領着路。
見小姑娘心情這麽好,甚至哼着頗有幾分野趣的小調,常有財将想讓空青慢一些的話又咽了回去。氣喘籲籲的跟只死狗一樣,不遠不近的跟在小姑娘後頭。
到底是農家的孩子體力好嗎?怎麽自己這個最近一直不閑着的大男人,還趕不上個小姑娘?
回去之後和家裏人的一番解釋自是略過不提,倒是有金和将離幾個,聽說以後還能繼續生活在一起,高興的笑着抱在了一起。
常有財一臉老父親的微笑,看着幾個孩子笑鬧着,還有正溫柔地将空青摟在懷裏的媳婦兒。一把将左看看跟着笑一會兒,右瞧瞧跟着樂一樂,忙得不可開交的小家寶抱到懷裏,常有財自告奮勇的承擔下來小丫頭的睡前洗漱問題。
只是一片歡聲笑語間,常有財的心卻跟被刀割傷一樣滴着鮮血。原因無他,他跟小家寶說,以後再也不要拿那個不知道名字的老神仙的饋贈了。最起碼,在她成年之前都不要。
小家寶其實是無所謂的,她吃的好穿的暖,還有哥哥姐姐陪着一起玩兒,一進了夏日,山裏頭吃的東西也漸漸多了起來,那人給的那些東西,其實真的是可有可無。是則很痛快的和自家大哥拉了拉鈎,兄妹二人之間又多了一個不能為外人知道的秘密。
轉眼就是三天後,空青和素月約定好了要去給李長庚掃墓的日子。
常有財早早的将幾個孩子叫了起來,吩咐他們穿好劉蘭花用粗麻布趕制出來的喪服,這才拎起裝着面點的籃子,帶着空青、将離和保住,下山往靈溪村走去。
這是他們之前商量好的結果,也是他們一家子都默契,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是絕對不能讓第七**十個外人知道的。所以,這一路上,經常漫山遍野瘋玩的将離和保住,做了不少的掃尾工作。
将姐弟三人送到村子裏,常有財卻沒有跟着進去,而是交代了三人一番,轉身往人和縣走去了。今天雖然說是要給李長庚掃墓,單總歸是一家子親戚骨肉相見,想必忙完正事兒後,還是有些體幾話要敘的。他一個外人,實在是不适合呆在現場。
再次前往人和縣,實在是常有財鼓足了勇氣的。上次的事兒雖然沒有給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也足夠讓他豎起那個阻擋危險的堡壘了。可那縣城畢竟是附近人流量最大,人口最密集的城鎮了,想要探聽什麽消息,最是個不二之選。
距離縣城還有一段距離,常有財找了個隐蔽的灌木叢,鑽進空間裏早早的将上次換來的易容丹給吞下去了一顆。他就不信,變得他媽都不認識的自己,還能被那幾個狗東西認出來。
可是這東西的副作用果然不小,已經脫胎換骨成了一個背微微駝了的老乞丐的常有財,差點被自己身上散發的味道給尋思。
忍住自己翻白眼兒的沖動,常有財盡量用嘴呼吸着,這才步履蹒跚的往縣城走去。
好像也沒過過長時間,這縣城與之前記憶中的又有了不小的差別。先是城門口的衙役換了另外一批,再是城裏的街道比上次見到的更加蕭條,街上除了一片麻木的女人,再也看不到其他的痕跡。
常有財有些奇怪,卻弄不清楚這樣的奇怪是出于什麽。輕車熟路地走到雜貨鋪,卻見那鋪子雖然仍舊開着,可老板娘卻坐在門檻上,目光呆滞,眼神沒有焦點地看着路中央。
常有財咳嗽兩聲,走到店鋪的臺階下面,聲音沙啞的朝老板娘說道:“敢問老板....”
話還沒問出口,卻見那被驚醒的老板娘一個箭步沖到常有財身邊,好似聞不到這人身上散發的惡臭一般,雙手如鷹爪一般,用力的握住常有財那骨瘦如柴的胳膊,高聲的叫喊:“來人哪!來人哪!這還有個男人!把他抓走啊!憑什麽就抓了我們當家的啊...”
說道最後,竟然哭了起來。
路過的幾個夫人一臉冷漠的看着這邊一眼,而後又面無表情的轉過頭去,繼續走自己的去了。倒是有個瘦高個容長臉兒的年輕婦人,上前看了兩眼後,轉身快步跑了。
常有財其實有些抱歉,他也控制不了身上的這股味道。可這老板娘突然弄這麽一出是個什麽意思?
用力掙了兩下沒有掙脫開,說盡了好話那老板娘也沒有将常有財放開。總算胳膊上的手不在那麽用力的握着了之後,常有財心下一喜,還未等甩一甩酸疼的胳膊,卻被人從身後抓了起來。
兩條胳膊被人扭在身後,力度明顯不是女人家能有的。剛想着轉頭看看是誰呢,就見一個兩眉間有一條極深的豎紋的中年男子站到了他面前。
那男人見到常有財的全貌,先是皺着眉不悅的大量了一番,然後如鐵鉗一般的右手握住了常有財的下巴,稍稍一用力,就将常有財閉着的嘴巴給打開了。
伸着左手的食指在常有財的嘴巴裏摸索了一番,如同馬市檢查牲口一般,仔細的看了看常有財的牙齒後,用力的将手一甩。又重新大量了常有財一番,這才将剛剛伸進常有財嘴巴裏的食指,在押着他的兩個人當中的其中一個身上,用力的擦拭了兩下。
那人好像十分的神經質,擦拭完後似乎仍舊很嫌棄那根手指。冷哼一聲,說道:“沒什麽用的廢人,扔出城去吧。”
常有財被這聲音凍在了原地。這個聲音,他認得。那天想要燒死他的那個人,說話就是這個音色,還帶着很濃的鼻音。
旁邊圍着的幾個女人見狀,心灰意懶的散開了,好像這就是見很平常的事情一樣,臉上一點八卦的神色都沒有。雜貨鋪的老板娘狠狠的剜了常有財一眼,用力的向地上啐了一口,聲音裏像是淬了毒一般:“呸!便宜你了!”
直到被人抓住四肢擡了起來,又狠狠的扔到城門外面,常有財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那人,怎麽會在縣城裏面?他是誰?又想要幹嘛?那雜貨鋪的老板去哪兒了?老板娘,又為何會變成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嗯,你們真的沒人發現什麽不對嗎?還是我寫的太平淡了?
順便求一遍的預收《生于1949》 男主年代文,講小人物的故事。到20了我就開,當然,不到的話我哪天可能也就開了,但是有人收藏總歸好看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