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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直到與堅硬的地面相互接觸的皮肉和骨頭生疼到他忍不住哼唧出聲,常有財才将腦子裏的十萬個為什麽暫時扔到腦後去。事到如今,他才對‘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句話,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嘗試了三兩次都沒有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常有財索性放賴一般的繼續躺在那裏,緩緩地等着這陣子疼痛過去。剛剛,他嘴裏僅剩那那幾顆牙齒,又掉下來了一顆。那牙齒焦黃,上面還帶着些黑色的斑點,一看就應該是他這個不講衛生的老乞丐該有的。怪不得那個‘三只眼’要侮辱性的說自己是個沒用的東西。

常有財總覺得未來的人是個起名廢,比如這個所謂的易容丹,明明叫脫胎換骨散或者改頭換面丸更合适。是不是那時候的人少有機會去接觸小說和電視劇,對所謂的‘易容’有所誤解吧?誰家易個容,能連身體和外貌衣着全部都改變了?

剛剛自己摸索了一下他才發現,現如今的自己不僅僅是骨瘦如柴,面上的丘壑裏還藏着污垢,就連那精細精細的小腿上,還有個正在化膿紅腫的傷口,此時因為二次撞傷,緩緩地往外淌着血。所以,他剛剛的跛腳和行進緩慢,并不是他自身的演技高超?

再次嘗試着撐着地面直起身來,誰知疼痛和體力不支總是出其不意地斷送他所有的念想,接着又被大地狠狠地擁抱了一番。聽着不遠處的城門口傳來的哄笑聲,常有財羞恥的頭發都快着起火來。或許每個人年老後都會有無法動彈的那一天,可如今倒在地上的常姓老乞丐,卻分外的可憐。

艱難的歪着腦袋看向城門處朝他這個方向指指點點的差役,常有財知道,那些人顯然已經盯了他好一會兒了,并把他當作這無聊的工作中唯一的消遣。他已經躺了很久了,久到後背上的皮膚已經開始有些被地裏的潮氣弄得發癢,久到這太陽已經漸漸爬到正當中了。而他剛剛想起來,當時換這易容丹的時候,那物品簡介上明确寫着:有未知的副作用。

這只是個改頭換面的丹藥,總不至于吃了它之後一輩子都是這種形象了吧?常有財堅信,這東西就是再有未知的副作用,也不會是将他永遠定格成這個老乞丐。

四下張望一番,常有財決定,先滾到路邊的草地裏頭,再在不算低矮的草叢的遮掩下,躲進空間裏去想辦法。相比較而言,被人嘲笑死和突然在人前改變形态,後者顯然是更讓他接受無能。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總算是滾了一圈兒,常有財正氣喘籲籲地喘着粗氣想要好好休息一番的時候,眼前卻出現了一雙黑色的圓頭靴,鞋幫已經不再是幹淨的白色,而黑色的靴面上布滿的灰塵,清楚的告訴其他人,它曾經風塵仆仆地走過了許多的路。

還未等常有財擡頭看清來人,卻被那人一腳狠狠地踩在了腳下,本是側卧的姿勢,如今卻生生的與路面來了個胸貼胸、臉貼臉。

“哪裏來的狗東西,不識好歹的玩意兒,擋了爺幾個的路,延誤了軍情,要了你的狗命都賠不起!回你的狗窩呆着去吧!”

話音剛落,常有財只覺得膀子疼得忘了呼吸,整個人就往旁邊滑了不算短的一段距離,貼在了路邊的雜草上。屬于草地特有的氣息,壓過了周遭的所有,争先恐後地往他比自己裏鑽。他臉上的幹癟的皮肉肯定是壞了,一陣兒高過一陣兒的痛感讓他漸漸忘了肩膀,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像一條狗一樣,被踢到了路邊。

使勁兒攥着韌勁兒十足的雜草,常有財努力地翻過身來,讓自己那被路面上的石子兒擦傷的臉頰暴露在空氣裏。這一動彈,似乎又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聽着耳邊車輪滾滾的聲音,感受着路過的人高聲調笑着故意踩過他的手掌的力度,看着那馬車上面裝的滿滿當當的麻袋,和後面那串兒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漢子,還有最最後頭,那車用囚車囚禁着的,心如死灰、神情麻木的女人,常有財的心,漸漸空了下來。

他知道那老板去哪兒了,他知道那老板娘為何變成那樣了,他也終于知道,原先将他們一家吓得隐居山林的變故,也不過就只是小打小鬧,真正的大亂子,終究還是來了。

顧不得已經疼到沒了直覺的左胳膊和被踩爛了的左手,也顧不上剛剛走出去那些混球兒是不是能發現,常有財的身影倏忽消失在空氣裏。

坐在那囚車最後面的一名女子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一片死寂的眼睛動了動,卻最終還是變成了一口枯井。

躺在空間的地面上,常有財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如同呼吸不過來了一樣。

被踩爛的手掌疼着,膀子上的踢傷也疼着,後背上的摔傷還是疼着,甚至連臉頰上的擦傷一樣疼着......可心裏,也疼着。

為雜貨鋪那正值熱心腸的老板,為那雖然貪財卻事故可愛的老板娘,為那一串兒不知何時就将命喪沙場的漢子,為那一車衣衫褴褛充作洩欲工具的女人,為了無數個即将淪為老乞丐而身死路旁、客死異鄉的他們。

前世的教育告訴了他要熱愛祖國、熱愛人民,也告訴了他無論何時何地身後總有個強大的祖國支撐着,告訴了他什麽是平等、自由、公正、有愛,卻從未告訴他,當他有一天身處險地,國将不國,要怎麽樣在這逆境中支撐下去。

都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們家裏那個所謂的避風塘,真的能保證一家人的安全嗎?

被恐懼和痛苦撕扯着的常有財,将身體蜷縮成一只小蝦米,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怕的,但後來在家人的陪伴和需要振作了起來;當發現自己可能養不活媳婦兒和弟妹的時候他也是怕的,可後來因為這個空間和銀子的得力同樣振作了起來;在見識到靈溪村和後灣灘的慘狀時他還是怕的,可後來因為擔心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反而又振作了起來;之前和有金逃命的時候、遇見那個所謂的‘祭壇’的時候、被差點被燒死的時候,他還是很怕的,可因着心裏頭想着家裏人,想着心上人,他同樣挺了過來。

可這次,常有財卻是一點兒都沒有底,心裏頭的恐懼如同藏在深淵裏的巨獸,正朝着他張着血盆大口,不停的蠱惑他:跳下來,跳下來......

他來到這世上,活在這世上,無非是媳婦兒弟妹給了他信念,交換空間給了他倚仗。可如今,他卻發覺,他的倚仗可能保護不了他的信念。

那個‘三只眼’的神經質沒把他當人看,神經質用挑選牲口的方式判斷他這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乞丐是否符合行軍的标準;那個嫌棄他擋路的兵丁也沒把他當人看,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将這只擋路的‘老狗’一腳踢向了路邊。

可他常有財是個人,是個曾經享受過平等和尊重,并且此後一直希望生活在一個平等和尊重的國度裏的普通人。可是這世道的風聲變了啊,它開始釋放出一種弱肉強食的味道,也真切地告訴他這只小蝦米,你還不了手,你也還不起手。

常有財突然開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小富即安的龜縮思想。遇到危險了就想跑,這處不安全了就去找下一處地方。可如今天下這麽大,又有哪處是真的安全呢?

想着家裏頭溫柔賢惠的妻子,率真懂事的弟弟,還有可愛無邪的小家寶,常有財握成拳頭的雙手,不自覺的手指摩擦着,盤算開來。

不跑能如何呢?他有迎擊反抗的資本嗎?他有投身洪流的勇氣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更何況弟妹年齡還那麽小,蘭花如今正懷着孩子,他常有財更得挺住,支撐着下去。他若是出點兒什麽事兒,那他們老常家,可就真的是要完了。

如此一來,山洞口必然是不能留了,那就是個巨大的隐患。還有有金他們在海邊那修出來的那條小路,再存在下去,可能不僅僅是方便他們一家人了。

還有,還有就是空青他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姑姑,出現的也有點太不是時候了。

擡手揉了揉皺起的眉心,常有財突然發現,易容丹的效果已經消失,自己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想了想自己離城門的距離,常有財心一橫,便閃身除了空間。

一個翻身快速滾到草地裏,常有財翻出軍訓時候匍匐前進的要領,身體貼緊地面,緩慢地往前挪動着。他萬分慶幸今天穿的衣服上面被媳婦不嫌麻煩繡滿了綠色的青竹,這至少讓他在前進的過程中,不那麽顯眼。

待離開原地有了好一段兒距離之後,常有財這才迅速爬起身來,逃離了那處處充滿危險的人和縣。

人和,仁和,多好的名字啊。可惜,歷史的軌跡從不會因為一個名字的好壞,就選擇帶着殘酷遠離這個地界兒。

作者有話要說:

沒寫完這章之前我就想好了要在作者的話裏說些什麽了,但終于折騰好這一章之後,我發現我忘了.....感謝在2020-02-13 01:17:25~2020-02-14 01:36: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路人、竭澤而漁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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