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招搖
第一百二十八章、招搖
孔晏睜開眼睛的時候, 屬于洪荒的記憶像是被時間的洪流沖刷了一樣，逐漸褪色，大部分事情都記得不那麽清楚了, 昏迷之前的記憶和眼前的情景聯系了起來。
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醒了之後, 就變得模糊了。
他眨了眨眼, 腦子像是卡了殼一樣，慢慢地開始運轉起來。随着視線的逐漸聚焦，眼前是蒼黎清晰起來的面容，對方正有些擔憂地看着自己，見他睜眼, 明顯松了一口氣。
孔晏有些怔怔地盯着, 心裏亂七八糟地想着，雖然孔宣很美，美絕人寰那種，但是自己最喜歡的, 果然還是蒼黎這樣的, 明光界顏值扛把子就行了。
所以結論是——果然是真愛？
不過說了蒼黎肯定會驕傲, 還是不告訴他了。
沈仁在一邊看到孔晏睜開了眼睛, 十分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大嫂你剛剛怎麽突然暈過去了？老大差點就暴走了。”他頭發都要愁掉了, 既擔心老大一個不開心，去把在場的人類都給滅了，要不就是提槍去和天魔幹架。要真這樣, 十個他都攔不住。
孔晏抓住了關鍵信息，“剛剛？我暈了多久？”腦子裏面褪了色的記憶，以極快的速度過了一遍，讓他确信，自己在招搖山上的日子都是真實存在的。
蒼黎沒有放開懷裏的人，維持着抱着的姿勢，還收緊了手臂，往自己懷裏攬了攬，低頭親了親孔晏的耳尖，回答他的問題，“沒有多久，幾分鐘。”
但是小孔雀在自己面前失去意識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感覺到對方的動作，下意識地反手抱住蒼黎，孔晏的思維有些發散——我在洪荒這麽久，才幾分鐘嗎？不，那些只是我恢複的記憶，我只是在暈過去的這幾分鐘裏面，想起了以前的記憶而已。
只是現在的情況，沒時間讓他繼續發呆。
理清楚思緒之後，他才有空看了看四周，發現原本喧嚣的人群已經寂靜無聲了。
下意識地朝着界門看過去，真視之眼在完全沒有刻意用上的情況，就直接開啓了。他能看到源源不斷的黑氣中，混雜着綠色的淡光，如同細小的溪流彙集在一起，被傳輸進了大門上，使得那扇界門的形态，從模模糊糊的狀态逐漸清晰起來。
而瘴戾之氣和生氣的來源，都是來自廣場上的人群。
“這是——”孔晏看着廣場當中，無數人的生命力正在消失，一個接着一個地倒下。但是還活着的人像是□□控的木偶一樣，站在原地，對于周圍的情況都沒有任何的反應。孔晏站直了身體，皺眉，“界門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完全出現，所以天魔是用的這些人來獻祭？”
蒼黎點點頭，“嗯，看這情況，廣場上面這些人在之前的時候，就已經自願和天魔簽下了契約。”
說着指了指籠罩在廣場人群頭頂上的那層黑霧，“你仔細看就會發現，上面有很多的陣符，這場獻祭是不可逆的，所以沒辦法把這些人救下來。而且，界門想要完全打開，所需要的力量十分多，不光是廣場上面的人變成了養料，前兩天人類幾乎是史無前例地爆發出了大量的瘴戾之氣，心底的陰暗面又因為瘴戾之氣擴大，這麽循環下來，可以供界門吸收的瘴戾之氣多的可怕。”
所以是天魔一開始就已經設計好了這些。孔晏看着那扇大門，已經可以預見，等門打開之後，将會出現多少的天魔，收割人類妖族的性命。
“會場裏面的人呢？”
“已經都轉移走了。趙伊人和人類的高層已經開始着手布置，不過時間太緊，也只能是能救一點是一點了。”蒼黎看着雲層之上的界門，聲音很沉。京城本來就人口稠密，這裏又是差不多市中心的地方。天魔竟然把界門到了這裏投放，不論立場的話，确實是非常聰明的做法了。”
因為只要有人在，天魔可以随時攫取“口糧”，補充自己的力量。
“老大，已經通知了各組，出了留守總務樓的人以外，有戰鬥力的都過來，還有各個分部也是，留下足夠的戰力鎮守地方，其餘的都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木點墨站到了蒼黎的旁邊，彙報情況。
幾乎是剛一說完，随着一陣空間的持續性波動，三組幾乎是全員趕到，剩下的幾個小組裏面，除了留守的以外，能來的都到了。
還沒歇一口氣，後勤四組的人就開始風風火火地拉起了結界，一層又一層，把廣場及周圍的地方隔離出一個空間來，盡可能的在打鬥的時候，不會影響到周邊。
不過這只是設想，至少看天魔那邊，已經把界門都放出來了的架勢，就知道今天不可能随便打打就會完了。
又過了幾分鐘，各個分部的成員也都到了，孔晏還在來的人裏面看到了好些熟面孔，比如烏市分部的那只戈壁蠍子延清塘，南海分部的巨鯨餘敬。當然最顯眼的還是秦嶺分部的，一方面是因為他們要不就是裹着獸皮，要不就是打着赤膊，裏面有很多熟人，還在和沈仁擠眼睛比手勢的打招呼，可見感情深厚。
陸深應該是守着秦嶺，羚牛帶的人過來，在邊上冷着一張臉，很想裝作不認識旁邊那些一臉蠢樣的妖。
到最後的時候，廣場中近萬的人，連屍骨都沒有留下，空蕩蕩的衣服也化為了齑粉，鋪在地面上。
而由于這次後勤組的人，按照蒼黎的要求，主要是拉防護結界，也就沒人去設置障眼法了。于是，已經外形已經清晰無比的界門懸浮在雲上，被京城所有人都看到了。
再次集體刷新世界觀。
界門從外觀上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石門，呈标準的長方形，門的表面上，刻畫着密密麻麻的字符。被吸收的瘴戾之氣和生氣，都在字符間不斷地流轉，發出暗紅色的兇光。天上的日光已經被厚重的雲層擋了大部分，讓整扇門更顯得詭谲莫測。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但是因為趙伊人遠程指揮，蒼黎又在這裏坐鎮，所以還算是有條不紊。現在也沒有再去管和人類怎麽怎麽樣——再要撕，也得把架打完了再說。
孔晏沒有再看那扇界門的情況，拉了拉蒼黎，“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蒼黎懂了他的意思，直接就布了結界出來，“什麽事？”發現孔晏明顯很鄭重，說明不是一般的小事，所以他的态度也嚴肅了幾分。
不過天知道，當孔晏擺着嚴肅的表情說有事情要告訴他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難道晏晏要和我分手？
電視劇害人不解釋。
“我之前暈倒的時候，回想起了以前的記憶。”孔晏覺得這事情略有些複雜，“你等我出殼的那十萬年，或許還包括你來這個世界找我，但是沒有找到的那幾千年，我應該都是在上古洪荒。只是之前忘記了這段記憶，現在全都想起來了。”
腦海裏面突然出現孔宣身死合道之前的畫面，對方帶着笑意說，“蛋蛋，不要太想我。”心裏酸酸的有些難過。
蒼黎其實之前就有這樣的猜測，所以并沒有很驚訝，而且迅速抓住了重點，“那黃色尾羽？”聯想到以前曾經在孔雀祖地聽說過，孔宣的黃色尾羽神光，主要作用是承載、修複和防禦，那是不是——
孔晏點點頭，“嗯，已經和我的神魂相融合了。”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勾着蒼黎的手指，明顯有些心緒不定，“我确定天魔的手裏，肯定有黑色尾羽。”他定定地看着蒼黎，“孔宣的神骨是我親手埋葬的，臨走之前，他告訴我說，這和五色尾羽神光一樣，都是他送給我的贈禮，幫助我破殼，重新回到孔雀祖地。所以不管如何，我不能讓天魔先拿到。”
察覺到孔晏說起孔宣的時候，明顯有些情緒低落。蒼黎伸手把人攬在懷裏，用下颌蹭了蹭他的頭頂，聲音帶着安撫，“嗯，你去吧，孔宣陛下肯定很信任你，才會将自己的神骨交給你，所以晏晏，你也一定可以做到的。”
孔晏靠着蒼黎的胸膛，點點頭，其實他心裏是十分忐忑的，因為手裏握着黑色尾羽的，應該就是大天魔王弑天，所以他這一去，碰上的，應該也就是弑天。
蒼黎低頭，在孔晏的眉心印上了一個吻，“我的小孔雀，早點回來。”
目送着孔晏腳踩着玄鳥山河印，迅速消失在了天際，沈仁有些奇怪，“老大，大嫂這是？”
讓小孔雀自己去面對危險，蒼黎的心情已經很不好了，于是整個人的氣壓瞬間就降低了一大截，瞟了一眼沈仁，那眼神就像帶着飛刀一樣，讓這個人參抖了一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門要開了，好好打架，別勞煩我給你收屍。”
維持着捂嘴的姿勢，沈仁搗蒜一樣狂點頭。
半空。
孔晏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就見界門周圍的雲氣已經漸漸消失，整扇門淩空漂浮在城市上空，一眼看過去，十分的震撼。而滿城的黑氣已經如同龍卷風一樣，翻滾着和界門相連。
收回視線，孔晏操縱地山河印，朝着南陵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有必須的事情要做。
南陵。
從京城到了南陵，也就幾分鐘的時間。他站在半空中，看着腳下匍匐着的山脈，整座雁回山都被綠意所覆蓋，生氣流轉。
南陵，南方的陵墓，而雁回山，便是晏回山。這還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定下的名字。只是沒有想到，過了這麽久，他才找回了記憶，重新回到了這裏。
久遠的記憶裏，他吸收了黃色尾羽之後，從沉睡中醒來。孔宣告訴他，希望他能夠幫一個忙，他答應了。
之後的無數年，他依然跟在孔宣的後面，偶爾去洪荒看看，其餘的時候，還是在招搖山上悠閑度日。
直到孔宣身死合道，他才知道，對方讓他答應幫的忙到底是什麽。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楚，孔宣合道的時候的樣子。漫天的孔雀羽源源不斷地從天空落下來。飄蕩到半空的時候，又燃燒起來，像是無數隕落的繁星一般，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最後，天空當中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裏面像是有一雙眼睛，毫無感情地注視着蒼生。
孔宣在最後的時候，褪去了實體，而神魂上出現了無數的法則符號，一種玄之又玄的奧義，将他和天道融合在了一起，最後直直投入了那個縫隙當中，再也不存在于世界。
之後，憑借着神魂當中的黃色尾羽，孔晏收斂了對方的神骨，斷崖為墓，将孔宣葬在了招搖山中。最終，招搖山遵照孔宣身死之前做下的安排，從地面上脫離開，選定了一個地方墜落。
那個地方，就是現在的雁回山。
而他能夠确定，天魔在得到了黑色尾羽之後，肯定是想和自己争奪其餘的尾羽。天魔肯定不知道黃色尾羽的情況，但是不保證對方到底知不知道孔宣神骨的事情——不管如何，他都不會冒這個險，讓旁人沾染孔宣的遺骸。
他還記得，有一天自己正蹲在樹下面數螞蟻，孔宣坐在樹幹上面，附庸風雅地吹葉子，吹到一半，低頭朝着自己微笑，“蛋蛋，謝謝你這麽多年的陪伴啊，你好歹是我的後裔，怎麽也不能混的太慘。所以我給你留下了一個禮物，你一定要記得去拿。”
現在，他才懂了，對方留給他的，不僅是尾羽神光，還有孔雀神骨。只有獲得了孔宣在尾羽和神骨當中留下的力量，他才能夠真真正正地成為孔雀，才能夠回到孔雀祖地。
收斂了心緒，操縱着腳下的玄鳥山河印，孔晏猛地朝着雁回山俯沖下去，無數的雲氣在他的周圍飛速劃過，獵獵的風将他的長發吹起。
在即将接近山頂的岩石時，整座山突然如同迎接他一般，打開了一道縫隙。
孔晏沒有減速，直接就沖了進去。
突破了一層薄膜一樣的東西，孔晏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另一個空間當中。這是孔宣自己設定的，将招搖山隐藏到折疊空間裏面去。
四面都是一片漆黑，如同懸浮在虛空一樣。孔晏睜開真視之眼，周圍的情景才發生了變化。在他的視線中，逐漸出現了銀紅色的光點——都是他曾經留在這裏的氣息。
找到方向之後，他驅動山河印，一個彎都不拐地直接向前，許久之後，才落到了實地上。
他現在站立的地方，才是招搖山。兩座山所在的空間嵌套重合着，從外面，只能看到雁回山的山體。也是因為招搖山的存在，雁回山作為山海結界的xue眼，至今都沒有出現過問題。
站在山中，記憶裏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孔晏的身後，是他曾經沉睡過百萬年的屋子，以前屋前，是一片平地，現在卻是一處巨大而陡峭的斷崖。正是當年孔宣合道之後，孔晏将山一劍削斷，以地為棺椁，無數的石粉下面，就是孔宣的神骨。
站在斷崖邊上，昊天長風吹過他的周身，讓他的眉眼都冷了下來，孔晏兩手握劍，目視着一個方向，“既然來了，那就不要躲了。”
沉寂了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笑聲像是無窮盡一樣，在山間來回。孔晏眉目不動，看着一個身穿黑袍的男人，從虛空當中走了出來。
他眼中的銀紅色變深，雙劍出現在的手上，戰意滿溢。
京城。
後勤組正在費心費力地套疊着防護結界，只希望自己的動作再快一點，能多套一層是一層。但是界門明顯沒有準備給他們留下更多的時間。
随着周圍的氣流突然混亂起來，四面的風開始變得沒有方向，橫沖直撞地，而且每一股風都像是一道風刃，十分銳利——沈仁一直探在外面的一片小葉子，就差點被風割斷了，吓得他趕緊把人參須都收了回去。
蒼黎注視着上方的大門，擡手讓拉結界的都回來，“門要開了，好好打。”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能夠聽得清楚，緊接着就紛紛嚎了起來，表示激動。其中秦嶺的妖怪嚎的最起勁。
木點墨原本在想事情，被這聲音吓了一大跳，突然覺得，雖然他也是妖，但還真的不太懂這些妖的腦回路。
就在這時，伴随着“轟——隆”的聲音，半空中懸浮着的界門，緩緩地打開了一道縫隙。裏面透出來的瘴戾之氣，簡直要把在場的植物妖都給熏死。
蒼黎直接化出妖族形态，露出的皮膚上，是張牙舞爪的龍紋，顯得十分猙獰。九絕槍出現，落在了他的手掌，緊緊握住槍身，蒼黎整個人一躍，就朝着大開了的界門沖了上去。
而此時，界門已經打開了一半，無數的無剎天魔裹着粘稠的瘴戾之氣，撲向了山海明光界。
注定是一場惡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