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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立地為妖:定居

陸漾自是大怒,手掌開阖, 指尖微動, 眼看着就要運轉靈氣, 或是玩出他那破法則的武功, 給寧十九來一記狠的——卻忽然想起來自己還在“戰略轉移”階段, 便瞬間偃旗息鼓,外帶着還驚出了一身冷汗。

寧十九本就是想逗逗他,可看他咬牙切齒, 生生遏制住幾千年的戰鬥本能, 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沒想到他對那怪物如此恐懼, 沒想到他對武缜的話如此深信, 沒想到他把一身奇功說廢就廢, 沒想到他對活着的渴求這般強烈……

尤其是最後一點,寧十九死活想不明白。

陸漾上輩子是自殺死掉的, 而早在十幾歲的時候,他就制定了這個結局是自殺的龐大計劃, 想死想了整整五千年。所以, 罵陸老魔什麽都行,但恐怕只有一個“貪生怕死”的頭銜, 沒人會丢在他腦袋上。

好吧, 寧十九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上輩子的陸漾全家被殺, 且死相極慘,讓他這個茍活下來的幸運兒彷徨無依、了無生趣是很正常的。想死想了那麽久之後,萌生出來頹廢自殺的傾向也沒什麽不可能。

可這一世呢?

陸家還沒死絕吧?

現在你想活着吧?拼了命地想活着吧?

那為什麽一放血就直接割動脈?為什麽和我打架直接就是以命換命的招式?為什麽敢和楚淵直拼劍氣?為什麽在武缜那裏不顧一切?又為什麽把我勾倒, 自己去面對鬼魇的沖擊?

還準備和幽冥鬼族開戰、和蓬萊老祖開戰、和未知生物開戰……

這不就是厭世外加活膩歪了?!

寧十九一直以為陸漾是不太在乎生死的,直到七尺峰頂,這人抛下尊嚴,第一次吐出“求”字,他才明白過來,陸漾是多麽地希望活下去。

這很不像陸漾的風格,但是——

想活?想活好啊!

他擡起手,看小小的陸漾氣得要跳起來咬他,忽然一怔,繼而展顏大笑。

“喂,家法是什麽鬼?”

“打你屁股。”

“……放肆!”

“誰更厲害誰是爺,小妖,請認清形勢,現在是我比較強。”

“你以為我會一直是個小妖麽?”

“等你變成兇悍大妖的那一天,我自會負荊請罪。”

“不允!”

“那得是很久之後了吧,誰管它啊……現在我完全可以打你屁股。”

“陸某寧死不屈!”

“啊哈哈——”

……

陸漾十分巧妙地讓寧十九開心了一把。

兩人一路鬥嘴走出這片赤土死地,寧十九占據了全面上風,一時容光煥發,春風得意,只覺得心胸從未像當下這般開闊,下界從未像眼前這般美好,不能用靈氣和武功的陸老魔居然如此可愛……

他下意識地要繃住臉,可眉梢眼角的笑意怎麽都沒有控制住,悄然點亮了他的整張面孔。

見他如此,陸漾也悄悄彎了彎嘴角。

及至他倆看到了第一家房屋、遇到了第一個人、逛遍周圍三十裏、用一枚金晶買下了一座三層樓的小灰樓、跑來跑去勉強安置好了兩間房,夜空已是繁星點點,月色如水。

陸漾倚着圍欄,數着夜市一個小老板找給寧十九的零錢,偶一擡頭,看見他的“老爺”正一個接一個法術往外砸,把本是很破舊的屋子變得煥然一新,看起來兼備了舒适和安全性,而且——

很像他在陸家的房屋布置!

“你還要安個吊床麽?”他忍不住開口嘲諷了一句。

“啊,吊床?”寧十九把從附近小夜市淘來的一只小鼎擺在門後,有條不紊地從虛空裏掏出來各色粉末,輕輕灑在小鼎裏,接着一個響指,點起了細細的火苗,“我忘買了……”

香煙無色無味,但在陸漾眼中,他分明看見鼎裏冒出了一縷——不,是一只——淡藍色的小貓。見他望過來,那只貓徐徐張開眼睛,支撐起耳朵,對他點了點頭。

“守護神香?!”陸漾吃了一驚,“專門為剛修行的小妖準備的絕品好香,只在綠林鶴歸苑才能産出,一年最多産得七兩——你居然在夜市淘得了這個?”

“不是,我是在百歸藏那裏順手拿的。”寧十九頭也不回地繼續整理屋子,說道,“你這不成小妖了麽,我思量着能不能找到什麽法寶之類的幫你一把,結果姓百的還真有。唔,這香還算比較常見,剩下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東西,你連聽都沒聽過……”

陸漾嗤之以鼻:“我沒聽過?以真界之大,還真沒幾件東西我沒聽過。”

他把零錢——也就是一堆紅玉——胡亂丢在床上,不顧寧十九怒吼“還沒鋪床單!”,徑直走向那只藍色的小貓,慢慢蹲下身子。

“老爺吶。”

“嗯?”

“你猜我的守護神是什麽?”

寧十九看不見那虛無的影像,卻不假思索地道:“狐貍。”

“不是。”

“那就是瘋狗。”

“……”

陸漾翻了個白眼,果斷忽略了他的話,伸手摸了摸那小貓的腦袋。

貓兒愉悅地叫了一聲,只有陸漾才能聽見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讓他在寧十九看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陰沉了臉色。

他現在是只妖怪。

是只小妖。

是只連守護神都不能凝成實體的剛入門的小妖。

距離成為絕世大妖還要多久?不能使用武功,沒有前世修行記憶輔助,他在十年之內,究竟能成長到什麽地步?

即便磨砺出了妖王的水準,成為了絕世大妖,他又能否幹掉那只從天壑底下爬出來的鬼物?

如果不能,那可否能在那鬼物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幹掉禦朱,救出他的家人?

只有十年……或許還要更短。

貓兒舔着陸漾的手心,陸漾勉強沖它笑了笑,眉頭的疙瘩卻絲毫沒有解開的趨勢。

有一件事,他沒有告訴寧十九,或者說,沒有全部告訴寧十九。

——在鬼魇沖他們襲來,他伸腳絆倒寧十九的時候,那頭鬼物從他胸口筆直地穿過,同時,也撕裂了他的心髒。

雖然鬼魇因為不能見日光而迅速退走,但那份傷勢,卻給陸漾帶來了幾乎無法愈合的傷害。

唱歌修複了心髒的外表,三清符箓抹殺了鬼魇留下的邪氣,但不管是唱歌還是符箓,都對他心髒裏頭被種下的那枚“種子”視而不見。就是陸漾自己,要不是武缜明确地告訴他,他也沒能發現那枚“種子”。

據說,那叫“魇種”。

“‘魇種’吞噬的是人的根基。若是修者,即食其靈氣,鬼魇種‘吞靈種’,若是妖怪,即食其妖氣,鬼魇種‘噬妖種’。一旦種上‘魇種’,修者再運行靈氣之時,種子會食靈而長,探出細絲,裹挾着靈氣混入經脈,吸幹人的靈氣精元,使修者變為新的鬼魇,并最終被老鬼魇吞掉。”

武缜低不可聞的一字一句,卻重若千鈞,狠狠擊打在陸漾心口,讓他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比這更恐怖的,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

“漾師兄,你這是枚同卵雙子種,它除了能吸食你的靈氣之外,還會吸食你的另一種根基——是什麽,你自己應該知道吧。”

陸漾當然知道。

他的武功,他那能破天地法則的、立世之根本!

“我上一世,親眼所見,斷無虛假……所以漾師兄,快逃吧,變成一個普通人,逃到鬼魇找不到的地方去吧……”

“連那個天君,都救不了你的……”

“那鬼魇,本就非本界之物,是從外頭爬進來的真正的鬼……”

真界之外的生靈,無法可想的絕境,被奪走了絕世力量的自身,不知世事險惡的同伴……

陸漾在武缜面前,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個絕望而瘋狂的微笑。

“天君救不了我,那帝都,蓬萊,昆侖;紅塵,綠林;生之界,死之界,整個真界——還有那不可知的界外。這些加起來呢?人力有時而窮,不過,天地間有種更可怕的力量——”

小貓用鋒利的牙齒咬痛了陸漾的指尖,把他從回憶裏逼了出來。

“餓了?可我沒有很多妖氣,所以不給你吃。”

陸漾用純淨的聲音安撫着炸毛的守護神,一臉無奈和無賴,似乎剛剛翻湧出來的記憶是別人家的故事,他那喪心病狂的宏大計劃是個随口一扯的玩笑。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他準備把哪些人都捆綁上他的戰車,一旦對鬼魇沒有勝算,他就要把這些人拉出來,陪他驚天動地地幹一仗。

首先,第一位要捆綁的,也是最容易捆綁的——

寧十九。

“睡覺嗎?”寧十九鋪好了床單,擺好了浮空燈,又從虛空裏扔了幾件衣服在床上,回頭問道,“你要現在睡覺的話,我就去收拾收拾隔壁屋子……”

“如果現在我不睡呢?”

“那我也去收拾——”

“為什麽要分兩間屋?”

“……啊?”

“為什麽要——”

“呃,因為沒有吊床。”

“你睡地板不就好了。”

“對不起,本人好像是老爺來着。”

“……”

陸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守護神放在自己頭上,直起身子。

寧十九啞然失笑,拍拍手,準備開門走人。

陸漾在後面開口道:“誰讓你走了?”

“你不要換衣服睡覺麽?”

“是這樣沒錯。”陸漾認認真真地說,“但是我不睡床,我來睡地板。所以——別走了,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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