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亂起帝都:妖王
砰的一聲,少年被人一腳踢中腹部, 嗆咳着跪倒下去, 接着聽見一聲冷冽的龍吟, 眼前就是一亮。
月華長劍深深地插入了他眼前的土地中。
“紅塵靈帝眼下, 萬千修者之中, 你們哪來的膽子,敢向人族挑釁?”
有人在他頭頂低沉喝問,而自有識相的低階修者揪起少年的腦袋, 讓他深深後仰, 露出他那脆弱的咽喉, 還有一雙宛如寶石的碧綠色眼睛。
在對方看清他面容的同時, 他也終于看到了将他們妖族同盟折騰得人仰馬翻的男人。那人仗月華劍, 佩單邊月牙耳飾,絲帶系腕, 卻毫無女性的陰柔之美,讓人只覺得俊美——還有典雅。
“商尋彥……商少爺, 罵得好。”少年勾起嘴角, 困難地笑了起來,瞪視着眼前這位可掌他生死的人族修者。他那頗為稚嫩的一張臉上, 忽的顯出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快意, “可現在這帝都, 已經不是你們人類的天下了,你還不知道嗎?”
“放肆!”
商家少爺周圍的一衆跟班頓時大呼小喊起來,有脾氣壞的, 甚至想上前給這妖族小子一巴掌,卻被自家主子一個眼神掃過,只得偃旗息鼓,悻悻作罷。
這是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某個深夜,是妖族同盟成立——或者說,現于人前——的第五個年頭。前些時日,同盟又一次向龍塔上書,懇求靈帝考慮到城中目前越來越多的妖族人口,能對第三版的《異族共處通則》具體條例再做些調整,給他們妖族更多的生存空間。結果——
龍塔未開,靈帝據妖于門外。
被晾在一旁的妖族又驚又怒,雖不至于公然造反抗議,不過私下裏對人族說話做事就惡劣了幾分。而人族那邊本就對妖族提出來的那些修改要求看不對眼,高高在上的日子久了,他們根本不會接受什麽“萬事平等”,更不同意所謂“聯姻促和”的說法,對蹬鼻子上臉的妖族便全無半點兒好氣。
所以這幾天,帝都內頗為不平靜。
妖族同盟想趁着衆妖同仇敵忾之時搞出點兒事端,為以後和靈帝的談判多一些砝碼;人族又何嘗不想趁機出手,發洩一些在《共處通則》下積攢已久的憤懑?
大戰沒人敢想,小争端則如雨後春筍一般,在帝都各處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冒頭,并總會伴随着或大或小的流血事故。
帝都的守秩軍過來鎮壓了幾次,造成的後果就是雙方矛盾更加激化,沖突不減反增。
只不過,鬥争漸漸由明面上轉到了背地裏,雙方行事愈發肆無忌憚,及至——出現了死亡。
到了這妖族少年被抓獲的今天,妖族共死亡十一人,重傷殘廢者五十二人;而在人族這邊,數量則要減半。
如今再看,二者的差距還要拉得更大了。
就在商尋彥冷冷地拔起月華長劍,準備直接卸了這鬧事小妖一只臂膀時,忽聽屋外傳來了某樣動靜。
屋內四角的陣符倏忽亮起,宣告着某位不速之客的到來。
“怎麽回事?”商尋彥皺眉向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管被手下制住的少年了,自顧自大踏步走向門口,踢了踢癱在老爺椅上裝死的好友茅語君,“茅兄,你說你這院子深處偏僻,不會有人前來打擾,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啊?啊啊?”
見對方目光呆滞,裝傻充愣,商尋彥嘆一口氣,直接将寒光閃閃的劍尖指了過去:“快說人話!”
“噢噢!” 茅語君立刻舉手投降,有氣無力地道,“怎麽了,這兒的确很偏僻啊,你來的時候不抱怨過了嘛——讓你這個大少爺跑那麽遠,月華劍都要累斷了。至于不會有人,唉,人族誰管你啊,來打擾的自然不是人,而是妖喽。”
似乎像是為他的話做注解,恰在那一個油腔滑調的“喽”字消散于空中之時,院外一聲響亮的鴉啼,撕破了夜的寂靜。
接着,便是一人低沉嘶啞的大笑,第一聲甚遠,第二聲時便倏忽而至,近及耳邊:
“有客遠來,無人迎乎?”
“這聲音——”商尋彥臉色一緊,瞪了一眼自家不靠譜的朋友,再回頭瞅一眼那些修為不高的手下們,果然在那些人的臉上,看見了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恐慌,“——是‘鴉皇’穆紹?!”
“怎麽可能啦。”
屋裏唯一一個神色不變的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慢吞吞從老爺椅上爬起來,一邊拎着劍去開門,一邊笑道:“鴉皇何等人物,怎麽會為那個小妖專程來此……何況,那人早在三天前,就該筋骨寸斷、英年早逝了!”
“你胡說!”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掙紮着叫道:“我們舉世無敵的妖王大人,豈會被你們人族暗算得手!他老人家歲在千秋,等你們靈帝都死了,他老人家也還能活得好好的!”
他旁邊的某個修者登時大怒,一個略顯陰毒的法術湧至嘴邊,堪堪便要吐出去,卻被旁邊的人沖腰眼搗了一拳,一聲嗆咳之後,什麽法術都散得光了。
“你做什——”
“蠢貨!”
揍他的那個修者小聲罵道:“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的主兒?你自己找死,不要連累了我們!”
這位暴脾氣的依舊不服:“喂喂,你沒聽茅少爺說?那位中了鐘大家的九轉幽冥符,現在早死了,你可莫要吓唬我。”
另一位便是連連冷笑:“世傳鴉皇已死,早就傳了百八十年,可有哪次是真的?那位爺前幾天公然現身,目前其本人也在門外,你若還不信,自己出去看去!”
那位自然不信,有另外幾位也将信将疑。他們略一商量,便你推我搡,磨蹭着湊到窗戶和門邊,偷偷探着腦袋,飛快地把整間院落納入眼底。
彼時,他們的兩位主子都仗劍立于庭中,身姿挺秀,氣宇軒昂,果然沒愧對他們的名門少爺身份。便是面對那疑似一代妖王的可怕人物,最起碼在氣勢上,他們沒有落于絕對的下風。
而在另一邊,有玄衣之客踏月而來,衣袂無聲,發絲飄揚。一只宛如幽靈的烏鴉在他身後盤旋啼鳴,叫聲喑啞,更為此情此景添了幾分神秘和詭谲。
等到他頓足、站定、烏鴉落于其肩膀上,其他人才注意到,這位戴着一個通體漆黑的光滑面具,将全部的面容遮蓋于其下,連一雙眼睛都未曾露于人前。
見狀,茅語君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藏頭露尾之輩,欺世盜名之徒——”
當!
一聲清脆尖銳的聲響震蕩夜空。茅語君驚愕低頭,看着自己突然斷裂成無數枚碎片的長劍,面色陡變,遽然失聲。
“口下留德,也留命,你怎麽就不懂呢?”
那位妖王大人咔咔咔笑了起來,那聲音就像是粗粝的金屬在死命摩擦,只讓屋內屋外數位聽衆炸起了一身汗毛,堵耳唯恐不及。
還是商尋彥能有幾分自控力,勉勉強強抱了個拳,問候道:“鴉皇閣下,久仰大名了。”
“唔,是商家小兒吧,你也不賴。”
見對方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商尋彥心下微驚,眼角掃過目瞪口呆、茫然失措的同伴,一瞬間,他在心裏湧起了無數罵人的話,只待此間事了,就要全部砸到茅語君腦袋上去。
不過,他總算知道現下輕重緩急,全力斟酌着語氣,問鴉皇道:“閣下深夜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面對這句所有人皆心知肚明的問話,鴉皇仰天而笑,笑畢,忽而大喝一聲:
“要人!”
驚天的氣勢騰空而起,席卷八方,剎那之間,不知攪亂了多少天地元氣。屋內的修者個個面如土色,而外頭的二位更是連連倒退數步,面色酡紅,看起來随時都有噴血倒地的危險。
“自斷劍,速交人,且留爾等不死!”
……
當少年踏着一屋子的長劍碎片蹒跚出門時,心裏還猶自犯嘀咕。狂喜的感覺裏,一種受寵若驚般的慌張情緒悄然冒出,襲上心頭。
院子中,本是高高在上的二位少爺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再沒了平日面對他——面對他們妖族同盟——時,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潇灑和高傲。
那種憋悶、仇怨、憤恨的表情,讓少年本就輕飄飄的腳步愈發擡得高了。他昂起頭顱,盡量忽略身上的傷痛,意氣風發地穿過院落,來到了他的救命恩人面前,深深拜了下去。
“大人——”
話一出口,頓時就哽得不成樣子,後續再難接上。難得那位鴉皇大人不以為忤,寬容地一笑:
“來,咱們回去吧。”
一路風馳電掣自不必說,少年心潮澎湃,淚眼朦胧,只顧着一個勁兒地偷偷打量拎着自己的鴉皇大人,沒注意到他們飛行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對。
而等到他們穿過一處灰暗嘈雜的市場、掠過一片破舊低矮的貧民窟,少年怔了怔,這才回過味來:
“大人,這——不是妖族聚居地啊?”
“嗯。”
這樣簡短又無意義的回複,讓少年打了個哆嗦,立刻噤聲。他有些惶恐地偷觑着鴉皇大人,生怕自己的問題惹了這位不開心。
但他只瞧到了一張冰冷的面具,沒能瞅見對方的臉色。
心下正忐忑間,前頭烏鴉發出一聲歡快的低鳴,而這位妖王也慢悠悠落在地上,丢下少年,指了指不遠處一間還算幹淨的三層小樓,接着大踏步向那兒走去。
少年稀裏糊塗跟在後面,也不敢再出聲發問。不過看着前面那人飄揚的墨色長發,還有筆挺修長的身軀,他心中的仰慕之情猶如滔滔江水,一發而不可收。
妖王大人——妖王大人——
他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念叨這四個字,只覺得就像念了某種神秘的咒語一般,他的未來、整個妖族同盟的未來,似乎在默念之中,全都變得一片光明。
綠林的四大妖王之一專程來了紅塵帝都,而且就現身在他眼前,從敵人手中輕輕松松救出了一文不名的自己……這種事情,足以讓少年忘掉那什麽靈帝的天威,而将眼前之人當做唯一的神靈來崇拜、來敬仰,說是願為其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好像也不為過。
到了那小樓前,領路的妖王大人推門而入,直上三樓,登登登踏過走廊下的古木地板,敲響了樓梯拐角右邊第四間屋子的門扉。
屋裏有人用沙啞的嗓音回答他:“進來!”
這聲音——怎麽有點兒熟悉?
像是——鴉皇大人的?
少年一時有些發懵,及至被拉進屋內,看到了坐在書桌旁的一位玄衣散發、執筆繪鴉的清峻之人,更是瞪圓了眼珠子,差點兒驚掉了下巴。
那人卻不看他,只對坐在他對面喝茶的另一位黑衣人笑道:“本座的徒弟就是能幹,瞧,又救回來一個!”
黑衣人冷冷一哂:“我還沒同意你收徒呢。”
“唉,你這人忒不識好歹,為何總不同意?”畫畫的那位重重擱下筆,哼道,“本座堂堂一代妖王,做你家小妖的師父,難道還不夠資格麽?”
另一位還沒來得及答話,少年已然徹底暈了:“妖、妖王?您是……鴉皇大人……?”
他笨拙地扭回頭,去看旁邊那位救了他性命、和“一代妖王”打扮得一模一樣之人:
“那您——是誰?”
“啊,忘說了,我不是妖王來着。”
旁邊那位輕輕摘下面具,随手攏起散落的長發,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面孔。而他的聲音,也由鴉皇穆紹那标志性的低沉沙啞,變得如風般飛揚,如水般溫柔,極富磁性:
“本人姓陸,雙字清安,你叫我清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