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0章 亂起帝都:着相

少年到最後都沒搞懂到底發生了什麽,或者說, 他內心其實已經有了點兒想法, 但卻拒絕相信。

假扮妖王什麽的——

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但看着那人甩下玄色外袍, 接過一直陰沉着臉的黑衣客遞過來的白裳, 再束發佩劍, 端正眉宇,瞬間就由一個氣勢逼人的老牌妖王,變成了卓然而立的儒雅公子, 外洩的氣機也有了驚人的變化——這種奇妙而誇張的妖術, 原諒少年孤陋寡聞, 聽都沒有聽說過。

所以, 這一位——應該也是妖王級的大人物吧?

後面的發展他就不知道了。那位像是一直在生氣的黑衣男子嘟囔了一句“第十四個”, 随手捏了個劍符抛出去,很快, 樓下便有人奉命而來,帶走了少年。

……

少年被帶下去和他被捕的同伴會合後, 屋裏就只剩了三個人。

正牌妖王大人本是想繼續作畫, 奈何那邊二人動靜太過,惹得他頻頻擡頭, 最後實在忍不住, 擱下筆哼道:“你們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不喜歡就走人。左拐右拐下樓梯, 恕不遠送。”

“哼,姓寧的莫要欺人太甚!等本座傷好了——”

“我就怕你了不成?”

寧十九撇撇嘴,對大怒拍案的鴉皇大人只作不見。

他正拉着陸漾坐在一面大鏡子前頭, 一本正經地給對方梳頭發編辮子,玩得不亦樂乎。

陸漾對自己外表實在是太過忽視,導致寧十九煞費苦心,天天想着怎麽把這位弄得好看一點兒,最起碼不辜負那張還算漂亮的臉……他一開始的确是這麽想的。

可不管做什麽事情,投入的時間一多,就會形成習慣;習慣成自然,接着就會上瘾;而一旦上瘾,做事之人的心态就會莫名拐一個彎兒,向着不可說的方向狂奔而去,十頭龍都拉不回來。

寧十九就是這樣。

就在妖王穆紹負傷來此避難的當口,他正突發奇想,盯上了陸漾的長頭發,整日翻着天上的畫冊來給陸漾換發型。

陸漾當年還要竭力反抗,抗拒寧十九的“魔爪”,可過了這七年,他也随寧十九去了。

畢竟這位天上來的沒啥事兒幹,閑得要發黴;再阻止他這為數不多的樂趣,搞不好把他憋出來什麽毛病,到時候受罪的還是自己。

而他自己的這七年,可是累得不行!

他得修行妖術、勘察帝都、結交好友、暗地裏再弄些勾當,時不時還得派遣寧十九回山去和鬼魇打個交道,再從那反饋回來的浮光掠影中抽絲剝繭,挖掘出盡可能多的信息,等等等等。

當然,對于禦朱天君和貪狼天君,他更是從未忽略過。

唯一竭力避開的,就是他的嫡系那一脈。他從來不讓寧十九給他帶回來任何關于雲棠的消息,因為那樣會讓他心情失控,思維紊亂,難免不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出什麽岔子。

陸漾就像一位老謀深算的獵人,面對着兇猛異常的獵物,正悄然潛伏在一側,慢慢地、細細地打磨自己的武器,又一點一點挖出層層陷阱,等待最後交鋒的那一刻。

只不過,對手太過強大,嗅覺靈敏,牙尖爪利,他必須死命掩住身上的氣味,斬斷一切羁絆,還有——

拉過來另外幾個獵人助陣。

哪怕是混淆視聽、吸引那兇獸的視線,也是好的!

七年中,他也算結識了幾位了不得的人物,比如鴉皇穆紹;且借助上輩子的記憶,他還找到了幾位現在修為甚淺、而日後卻會成為一代宗師的年輕人,比如他剛剛救回來的那位。

至于更多的人才,則在無為書塾裏。

陸漾惦記書塾裏的精英分子,已經惦記很久了,可卻遲遲未能與那些人會面——無為書塾的門檻極高,陸漾連續考了三年,今年才終于勉強考上。

然而,他尚未來得及去“勾搭”和“捆綁”未來的戰友同僚,就已深陷名為“學習”的漩渦之中,整日忙得連軸轉,停都停不下來。

無為書塾一個月上二十天課,其餘十天放假。

放假了就能休息睡大覺?太天真了!

在不上課的日子裏,學生們經常頭頂一堆稀奇古怪的作業,奔波于帝都各處,有時甚至還要出城。他們最喜歡說的一句就是:

怎麽還不開學?

目前陸漾恰好放假,所以才有空去幫穆紹跑腿,回來後卻連一口水都來不及喝,立刻就定氣凝神,抓緊時間去把作業做上一點兒。

今夜,他要把研究了兩天的“鏡符”給描繪出來。

鏡符為妖氣之符,算不上多麽高端,但細節之繁瑣、變化之玄奧,足以讓陸漾為之深深皺眉,苦思無解。這種時候,他就會翻一翻在書塾裏記下的筆記,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的靈感。

糟糕的是,他對妖氣的操縱不像對靈氣那般随心所欲,氣息時不時便要斷一下、岔一下、猛沖一下,如此一來,他掌心的符箓就會不穩,繼而釀成爆炸事故。

就是這此起彼伏的爆炸聲,惹得想靜心作畫的穆紹鴉皇心煩不已,又被寧十九嗆了一句,直接拍案起身,豎眉道:

“陸清安,本座就問你一句話!”

陸漾極輕微地指尖一抖,在已經半成型的符箓上挑出了一條玄妙的弧:“鴉皇請講。”

穆紹便問:“本座欲收你為徒,傳你衣缽;待本座死後,你自可把本座妖丹拿去,做下一任鴉皇!你可願意?”

“呃……”

“這幾天來,你那麽多次冒充本座,不都能承受住本座分你的那一縷本源麽?這意味着,你與本座屬性尤為契合,是本座尋了幾千年,都沒能尋到的有緣之人;于你也是一樣,錯過本座,你怕是再難找到一位和你妖氣同脈的師父。便是這樣,你還要猶豫?”

“怎麽說呢,鴉皇大人,我是很有苦衷的……”

陸漾指尖又是一抖,但這次妖氣的變動似乎錯了一拍,那一條細微閃光的虛無之線沒有融入符箓當中,而是和其他線條劇烈攪合在一起,登時就将他辛苦了半天的成果弄得一塌糊塗。

一息過後,爆炸聲轟然作響。

寧十九及時地張開護體光暈,把自己和陸漾牢牢護住,而把爆炸的沖擊波全都擋向了一邊。

等氣流稍稍平穩了一些、不會吹亂陸漾的頭發時,寧十九散去保護屏障,再一掃眼,把碎成了渣子的大玻璃鏡恢複原狀,繼續一本正經地給陸漾編辮子。

陸漾則連連嘆氣:“為何妖氣總不聽我話?!”

“啊哈,那是因為你沒有掌握要領。”

穆紹慢悠悠踱過來,随手指出陸漾筆記上的七八處錯誤,見對方驚愕之餘,仿佛若有所思,便趁機咳嗽一聲,向陸漾更賣力地推銷自己:

“唉,無為書塾那一幫老匹夫,說話做事全沒個準頭,搞不好就要照本宣科,誤人子弟;便是他們全無錯處,但書塾學生何其多也,幾個夫子哪裏顧得上一一為他們指點缺漏?你但凡有點兒宏圖大志,不想死守這破城,就得找一個對口的師父,極富針對性地為你授課講學,指點修行迷津……”

“就你廢話多。”寧十九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沒聽我家小子說麽,他有苦衷!”

“苦衷?什麽苦衷?哪有苦衷能比得上本座三番五次——”

“天皇老子再大,也大不過自家主子。”寧十九冷冷哼道,“聽過這話沒有?”

穆紹一時有些發怔:“什麽?”

寧十九揉了揉陸漾的腦袋,仗着身高比穆紹高出小半頭,微擡下巴,用最明顯不過的俯視目光瞪了過去:

“莫說只你一個妖王,便是四大妖王齊至,魔主死而複生,只要我不點頭,看誰能讓我家小子喊一聲師父!”

“……”

穆紹自己算是個很不講究的妖王,可他說話也帶一個“本座”稱謂;而他生平所見的四階修者和妖怪之中,更無一人會像寧十九這般,“我”字不要錢一樣往外吐,氣急了還會發飙,痛罵“老子如何如何”,全無半點高人風骨。

而這種無賴似的占有欲……

穆紹咋舌,看陸漾臉上也是滿滿當當的無奈,卻似不怎麽厭惡排斥的模樣,心下便是長長一嘆。

他這徒,應該是收不成了。

三天前,穆紹受傷逃來此地,被寧十九發現、并以絕妙法術治好之後,就一眼相中了陸漾那與自己極為契合的根骨。可三日來他數次收徒,不惜把自己的本源砸在陸漾身上做實驗,順便賣個大人情,可陸漾本源也納了、腿也幫忙跑了,唯有拜師這事,一直推搪婉拒,敬謝不敏。

現在寧十九把話徹底說死,穆紹多少也是個當斷能斷的人物,一嘆又一哂,便絕了這份念想。

他慢悠悠踱回書桌前,掂起狼毫軟筆,正苦笑着勾了一只獨立枝頭的寒鴉,忽的心念一動,道:

“十九天君,你是人族的天君,為何偏偏執着于我妖族的一介少年?”

寧十九本不想回答,但見陸漾全神貫注地研究鏡像符箓,大概對外事外物已經兩耳不聞、雙眼不見,便放緩了手上的動作,輕聲道:

“哼,小時見他可愛,難免便有恻隐之心,想着幫他、護他、教導他;但養着養着,一年又一年……就着相了。”

穆紹興致勃勃地問:“怎麽個着相法?”

“……”

寧十九搖搖頭。他看着陸漾長發底下若隐若現的雪白後頸,想着這人一年年脫去稚氣、添了英氣,及至偶一轉身回眸,顧盼神飛,驚豔四座……他那時才想起來,陸漾曾有一個被他倆遺忘了很久的稱號。

——真界第一人。

修為第一、天資第一、肆無忌憚第一,好像還有——相貌第一。

寧十九在那個時候,突然就理解了武缜對陸漾的執迷,同時也在心中,确定了對陸漾——對這位渡他這個劫的昔日大魔頭——那份日漸明了的感情。

只是這些,他自然不會和穆紹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