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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莫失莫忘:你我(上)

“我這前所未有——因他而生的——第十九次——天劫——”

——你是誰?

——寧十九。

——所來為何?

——勸你改邪歸正!

陸漾咧開嘴想笑,也确實笑了出來, 只是那笑聲尖亢得很, 直刺得人耳膜發疼:

“勸他改邪歸正?真是好想法!”

童兒也得意萬分:“是吧?我一直覺得哥哥們的做法欠妥, 所以想着耐下性子, 化形下凡, 去陪着那位魔君,勸他好好做人。想來耳濡目染之下,他肯定——”

“等等等等, 我得告訴你, 你這想法不錯, 只可惜是白費力氣, 癡人說夢!”

“啊??你為什麽——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那位魔君早從骨子裏爛得透了, 本心邪惡,魔念深種, 哪裏還能聽進去你的勸?”

“爛透了什麽的——他才沒有!”

那童兒呼啦一聲站起身來,沖陸漾狠狠地皺眉頭, 似是想說些什麽來堅持本心, 駁斥對方;可被陸漾那有些悲傷的眼神一掃,忽的紅了臉頰, 聲音一出口, 已先軟了三分:

“他才沒有呢……”

這位搓了搓雙手, 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去,嘟着嘴,把腦袋埋進膝蓋中, 眼看着便要生一場悶氣。

陸漾終于放棄了對這神奇陣法原理的探究。他看着眼前幼年狀态的寧十九,忽然冒出了一種玄妙的感覺。

這裏,就是九重天宇之外的天道之國,時間則是在他上一世的某個節點。一切都是真的,寧十九——也是真的。

這種想法殊為可笑。不說天道之國絕非人力能抵達,便是這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場景、這活靈活現的天上之人,就絕不可能由區區的人間陣符顯現。

流幻元君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曉寧十九的身份,不可能見過天道之國,不可能還原這個節點的場景……這個大陣,莫非不是淺顯的虛妄?

陸漾隐隐有了一點兒思路。不過,他暫且不想搞得太過明白,因為他還不怎麽想走。

眼前這位嬌嫩玲珑的可愛童子,應該就是他的那位天劫老爺——一個天真無邪、溫溫軟軟的小寧十九!

陸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十九——”他把手擱在這人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放緩了語氣,“你看你的十八位哥哥都無功而返,你何必巴巴地再去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嗎?”

童兒擡起頭來,眼睛有些濕潤,看着和成年之後——也和初見時的少年模樣——全然不同:

“我哪有自讨苦吃?哥哥們的做法不對,碰了壁也是正常;可我這法子絕對會起得效果,感化那位魔君!哼,我還沒有試過呢,你怎麽就知道我一定不能成功?”

“哈,你倒是信心滿滿。”

陸漾拍拍他的後腦勺,想起了自己曾數次說過的“我拒絕”。

他是一定要入魔的,所以寧十九從一開始,就注定會得不到他所希望的結局。

這位從小不點兒時期開始,心中似乎便懷了莫大的熱忱;而到了現實裏的今天,他仿佛依舊懷着這般熾熱的念頭——不聽人勸,罔顧事實,一個勁兒地認為陸漾真的會消弭魔念,變得善良而正義。

陸漾在一旁看着,冷眼嘲笑的同時,偶爾也會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現在對這小家夥袒露身份,不知道能不能改變歷史和将來?

陸漾慢悠悠地轉過這個念頭,不過眨眼之後,忽的就想到了別處去——

如果、如果現在殺了他,真正的寧十九會不會也随之消失?

好吧,這只是一個幻境來着,想來和現實應該挂不了鈎。而萬一能挂上鈎,他現在應該做的,肯定是保護好幼年小天劫,而不是殺了他。

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着,耳邊聽那幼年寧十九輕聲道:“哥哥大人——你是哪一位哥哥大人?”

“……啊?”

寧十九偷偷斜觑着他,臉頰上的微紅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有擴大的跡象。

陸漾看到這位的耳尖都紅了。

“我沒怎麽見過哥哥們化作人形,就是見過的那幾個,好像也沒有你這麽……好看……”

小寧十九這麽說着,臉上肌肉抽動,看來是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種決心。緊接着,這位霍然起立,甩掉陸漾擱在他腦袋上的手,撩開了陸漾額前雜亂的發絲。

“——呃,你幹什麽?”

陸漾也跟着抽了抽臉部肌肉,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

你以為你是小不點兒形象,老子就不會打你?!

“就是想看看你而已嘛。”小寧十九對他這般的驚愕和憤怒表示不解,但很是乖巧地收回手,拍拍屁股,重新坐了下去。不過這一回,他明顯往陸漾身邊湊了湊,“乍一看,我竟覺得你和清安天君很像呢。但你肯定不是他,他沒有你身上的這種——氣質。”

陸漾噴笑出來:“我的什麽氣質?”

“嗯……很暖和的一種氣質。”小寧十九戳了戳陸漾的臉,看陸漾佯怒瞪眼,便很是開心地笑道,“啊呀,就是這樣!就是我想象中的——這樣——”

陸漾正逗這位小家夥玩得開心,忽然見他一句話沒說完,整個臉蛋都消沉了下去,不由一怔,湊過去問道:“怎麽了?”

“沒事兒。”小家夥搖搖頭,很勉強地一笑,“說出來也許很丢人,其實,我就希望我的清安魔君能變成哥哥大人你這樣,溫柔可親,會笑,會皺眉頭,陽光燦爛……”

“我陽光燦爛嗎?”

陸漾開玩笑一般哼了一聲,捏住小寧十九的臉頰,指尖忽的觸碰到了一絲濕意。

這位——什麽時候哭了?

陸漾心中一疼,不由自主便溫聲安慰道:

“好吧,其實只要你堅持下去,我覺得啊——只是我覺得——那位魔君被你感化成我這樣陽光燦爛的好青年,應該也不是難事……”

“真的嗎?”

小家夥的眼睛剎那間便亮了起來,恍若雲開雨霁,彩徹區明,發亮的眸子便像那深碧色蒼穹上的一勾銀月,瞬間明媚了整片夜空。

他抓住陸漾胸前的衣襟,帶着真正“陽光燦爛”的大大笑容,興奮地問道:“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啊……”陸漾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氣弄得很不好意思,又想着此處是為幻境,随口騙騙幼稚小兒,哄人家開心一下,也不過舉手之勞,便大發慈悲,擺出了一副極端肯定的樣子,笑道,“當然!這願望簡單得很,你又有那麽堅定的意志,感化那魔君有何難哉?”

“嗯嗯!謝謝你!”

小寧十九掙紮着吐出這幾個字,眼圈便是一紅,接下來已盡是哽咽:

“這位哥哥——你還是第一個——鼓勵我的——哥哥!其他人——都在——嘲笑我——看不起我——欺負我!只有你——最好了!”

陸漾被他突然爆發的嚎啕驚得也差點兒嗆出淚來,連連暗道“幻境!幻境!”,念了十數遍靜心咒,這才好容易穩定住情緒。

他手上輕拍着這位大哭的幼小寧十九,看這位把眼淚和鼻涕抹了自己一身,又是氣惱,又是好笑,趕緊伸手鞠了一捧水窪裏的涼水澆在這位腦袋上,成功讓他止住了哭聲。

“再過一百三十年,我就可以下凡去了。”小寧十九又一次抽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陸漾一眼,正身坐好,“我一定會讓清安魔君改邪歸正的!本來我還不是那麽肯定,但既然哥哥大人你也這麽說了,那就一定可以!”

“哦哦,好吧,你可以的。”陸漾随口敷衍,看着這小家夥一本正經地模樣,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于是他伸出手指,将對方的嘴角向下按了按,又把這人的眉梢往上提了提,最後,他擡起這家夥的下巴,讓對方擺出了一個居高臨下俯視人的表情。

“——完美!”

“什麽完美?”

小寧十九軟軟糯糯地發問,任由他擺布,也不吭氣,明顯就是個好欺負的主兒。

怪不得他的那些“哥哥”會欺負他呢,這低眉順眼的态度,人們不去欺負他,還去欺負誰?

可惡!

老子的天劫,應該只有老子能欺負才對!

“聽着,十九。”陸漾點着小家夥的腦袋,認認真真地道,“我見過那清安魔頭,也稍微懂一些能讓他改邪歸正的竅門,你要不要聽?”

小寧十九立刻肅容:“要聽要聽!”

“很好。”陸漾想着日後寧十九的模樣,開始細細地給這位描述,“那魔君稱號裏帶有一個‘魔’字,自身又是一等一的大魔頭,所以你也要扮出惡人魔頭的樣子來,讨他的歡心,懂了嗎?”

“诶?”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一副正大光明、善良柔弱的樣子下去,他一眼就認得你是正道的僞君子,哪裏還想理你?所以,你得把姿态擺對了——他壞,你就比他更壞!”

“那,我本身就是個壞人了,還怎麽勸他改邪歸正?”

“正邪之分,在于心而不在身。你便是做透了兇神惡煞的樣子,只要心神澄澈,執守正義之念,又算得上什麽壞人?世俗之人的風言風語——不聽也罷!”

“哦!”

“反正你只要清安魔君接納你、允許你陪在他身邊,然後言傳身教,勸他好好做人,對不對?”

“嗯!”

“別的萬千俗人,與你何幹?”

“無幹!”

“你那一事無成、紛紛敗下陣來的哥哥們,又哪來的資格笑話你?”

“……诶?”

“你想想,你有明确的目标,有對路的法子,有努力的方向,有成功的可能——他們誰有過?他們連化形接近那魔君的勇氣都沒有,哼,一群張牙舞爪的懦夫罷了!”

“是——是這樣嗎?”

“可不就是這樣!你聽着,他們沒有笑話你的資格,你才是能嘲笑他們的人!”

“哦!”

“對了,假使現在你見到了那魔君,十九,你知道要說什麽嗎?知道要用什麽樣的語氣說嗎?”

“不——不知道。”

“沒關系,我來教你。來,跟我學,第一句話要這樣問他——”

陸漾高高昂起頭顱,微微眯着眼睛,半勾唇角,擺出了一個冷峻又兇惡的表情: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小寧十九呆呆地看着他,恍惚了很久,終于一個激靈,慢慢回過味兒來。

他擡起頭,凝重了目光中軟弱的神氣,抿起嘴唇,繃住臉頰,一個字一個字,冷冷淡淡道: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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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頭……把他家的天劫……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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