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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莫失莫忘:你我(下)

“活下去……”

小小的陸漾呢喃着這句話,一時有些發癡。

“我還能……活下去嗎?”

他的身子又開始了顫抖, 指尖深深地摳進了猩紅的土地中, 指甲斷裂, 皮開肉綻, 他也恍若不覺:

“這位寧——大人, 我陸氏一族慘遭如此厄運,國君想必是發了狠的,整個華初, 哪裏還有我容身之地?我全家覆亡, 只餘我這孤魂野鬼, 彷徨無依, 複仇無望, 又有何活着的必要?人世多艱,人心如獄, 活着一時,我便有一時的痛楚!寧大人, 你若還殘存着起碼的善心, 不如給我來一記痛快的——”

咚。

寧十九握着拳頭,不輕不重地砸了砸陸漾的腦袋。

看着對方怔忡茫然的模樣, 寧十九嘆息之餘, 心底還很不是時候地冒出了別樣的想法。

五千後的老魔頭, 再不會露出這等無辜稚嫩的可憐表情了。

原來這人本性如此軟弱,面容極為純良多情……可偏偏自己在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用兇狠和孤傲作為面具, 深深隐藏起了他的真正面孔。

那樣的陸老魔,似乎堅強得永遠都不會受傷,似乎厲害得可以踏平一切艱難險阻,似乎從來都不用別人為他擔憂、為他勸解、為他指路,他是他自己、也是萬事萬物的主宰。

然而,少年時候的他,依舊也會軟弱地哭泣,怯懦地不敢面對生活與生命中的傷痛……寧十九覺得,現在這位稚嫩的肩膀上,扛不起任何重量。

扛不起血海深仇,扛不起孤獨疼痛,也扛不起掙紮求生的勇氣。

當時的他,究竟是經歷了怎樣一番機緣,才悍然決定挑釁天道,立地成魔的呢?

寧十九不是很清楚,也不想慢吞吞去搞清楚——現在,他在這兒,他就是陸漾的機緣。

“你錯了。”

他這麽對陸漾說着,牽起這位傷痕累累的手掌,将之抵到了他自己的胸口。兩個人都靜默下來,一起感受着陸漾胸膛下,那顆心跳動的铿锵力道。

“你聽,你的心髒、你的身體、你的靈魂,都是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陸漾扯出一個慘然的笑容:“可是我已經沒有……”

“沒有家?沒有愛你的人?沒有立足之地?”寧十九抛出一個又一個尖銳的問題,看陸漾眼睛裏水光并着血光一閃,似乎又要落下淚來,便嘆息一聲,手指上擡,輕輕捏住了陸漾的下巴,讓這人微微擡首。

然後,他垂頭吻了上去。

“唔嗯……”

陸漾喉嚨裏似乎發出了反抗的喘息,但很快的,他瞪大眼睛,面容上不可遏制地浮現迷醉之色。

就像溺水而即将死亡的孩童,忽然一腳踏上了暖和的沙灘——這種幸福和滿足,足以讓人忘掉片刻前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災難,完完全全陷入這短暫的歡愉之中。

寧十九淺嘗辄止,并沒有太過深入,不過,效果看起來很是不錯。

他離開陸漾唇邊的時候,看到這小家夥紅了臉頰,這抹紅色終于有別于天上地下的慘烈,透露出了些微的歡欣和生氣。

“好溫暖……”陸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寧十九的手指,看寧十九面上始終挂着微笑,便鼓足勇氣,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和嘴唇,“寧大人,您是太陽的神祇嗎?”

這家夥居然用了敬語。

寧十九咧開嘴,刮了刮陸漾的鼻子:“你可以這麽認為,因為我——真的是從天上來的。”

陸漾眼中剎那迸濺出了狂熱的崇敬和希冀:“原來是——神仙大人!您能不能——”

“不能。”寧十九很明白他想說什麽,只有這一點,他絕對不會給陸漾任何想頭。陸漾現在需要的不是強大的外人幫助,而是自身的堅定意志,“我不能幫你複仇,也不能幫你救回你那逝去的親人。”

陸漾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寧十九搖搖頭,溫聲道:

“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最真切的判言,用我的名字擔保。”

“判言?”

“宣判,預言……你怎麽理解都行。”寧十九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道,“聽着,在未來,你有家,有愛你的人,也有立足之地。你的家裏人不多,但是其樂融融,幸福快樂;愛你的人也不多,但是能護着你,寵着你,為了你,他願意做任何事;你的立足之地不算大,大概——便是這一方世界的全部大小吧。”

“怎麽可能……”

“活下去。”寧十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會自己報仇雪恨,一吐胸中悶氣,然後會遇上真心愛你且能一路陪你的人,過上天天可以微笑的生活。”

“這種事情……”陸漾眨眨眼,喘了一口氣,又眨眨眼,清澈的淚水沿着臉頰滑落,沖淡了他臉上的血污。他努力學着寧十九的樣子,勾起嘴唇,抽噎着,試圖勾勒一個小小的微笑,“是真的嗎?”

可他的笑容終是崩塌,扭曲成一個悲怆凄冷的神情:

“騙人的吧!我怎麽還會笑?我根本就不可能再笑出來!”

“沒關系。”寧十九抹去他的淚水,平靜地告訴他,“現在你不可以,不代表以後不可以。等你走完那趟堅苦的旅程,打了一場漂亮至極的勝仗,你自然就會笑了——最多,也不過就是五千年的時間。”

“可是,我怎麽才能活五千年?我又怎麽可能為爹娘報仇?我——”

“入魔。”

“诶?”

“入魔——你要入魔。”

寧十九清晰地從唇間咬出這幾個字,出奇地發現自己并沒有多少排斥心理。

他的使命是勸陸漾不要入魔,他必須要勸陸漾改邪歸正。

可是現在,他一手将陸漾推向那邪惡而殘虐的深淵,他要用最具誘惑力的話語,讓少年陸漾将他僅存的正義和溫良,徹徹底底用冷酷決絕的盔甲覆蓋。

“你拜師了吧?”

“嗯。”

“你師父他,教會了你什麽?”

“啓靈、吐納、真界歷史和……”

“教你殺人了麽?”

“……沒有。”

“你覺得,沿着他為你鋪設的道路,你有沒有殺死仇敵、複仇成功的可能?”

“或許,有可能……”

“但是記住一點,敵人死了的話,就會魂歸幽冥,去往我們力所不及的死亡之境。所以如果你錯過了他們活着的的幾十年,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

陸漾不再說話,緊緊咬着下唇,神情扭曲成熾熱的怨毒,還有孤注一擲前的躊躇和彷徨。

寧十九繼續給他加壓:“而且名門正派,規矩繁多,又重心性,你在那裏頭難道沒覺得束手束腳?你以為你的師父能允許你天天懷着殺心?你以為仙家長生之人,又有誰會在乎幾萬凡人短暫又卑微的生命?還有——”

“我知道了。”

陸漾忽然發聲,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過來,小小的臉龐上,第一次現出了他後來最常有的某種神情。

宛如昆侖山巅最純粹的一蓬白雪,晶瑩剔透,卻又寒冷刻骨。

“仙長。”他輕輕說,“我願意,我願意入魔。”

“為了什麽?”

“為了……”

“來,讓我告訴你。”

寧十九再一次牽起他的手,兩人一同将手掌抵在陸漾的胸前。

那裏,有心髒搏動出了世間最熱烈的聲音,一聲一聲,如鳴巨鼓,如滾大石,如鷹擊長空,如驚濤拍岸,肆意而澎湃。

它在拼命叫嚣着對生命的渴望。

“為了——為了活着。”陸漾極慢極慢地說,“我相信仙長給我的判言,因此,我希望能夠活下去,能夠看到它們一一實現!”

“就是這樣。”

寧十九很是滿足地笑了笑。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衣袍,将陸漾小小的軀體裹了起來。在這一過程中,他的手掌觸碰到了對方瘦削的肩頭,那裏稚嫩而堅硬,仿佛什麽都承受不住,卻又仿佛,終于能夠承受了一些什麽。

——你要扛住仇恨,扛住疼痛,扛住生存的重量。好好活着,變壞、變強、變得冷酷殘忍,自私自利,好好活着。

——然後等着五千年後,我再來找你。

——現在,你因我而離經叛道;将來,你也因我而改邪歸正。

好一個完整的輪回圓圈!

輪回?

寧十九恍然而驚。

他這才想起來,此處并非真實之地,他絕無可能接觸到五千年前的陸漾,陸漾入魔的契機,也絕不可能是因為他。

他只完成了結果,而沒有經歷過開頭。

但是目前這場景……怎麽解釋?

夢耶?非耶?

剎那之間,有靈光閃現心頭。

寧十九壓住驟然狂亂的心跳,問垂頭不語的陸漾:“對了,你叫什麽?”

陸漾流暢至極地回答他:“陸漾,水陸草木的陸,清波蕩漾的漾。”

“我呢?”

“嗯?”

“仙長你——”陸漾說到一半,突然卡頓,直勾勾地望了過來。

寧十九深吸了一口氣。便是再不懂陣法,他也察覺出了此處的不同尋常。

忽然,空氣中鑽出了一根奇異的無形弦線,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似是不允許他繼續發問。

可越是這樣,寧十九越篤定了心中的那個猜想。

“快說啊,我剛才不告訴過你了嗎?”他咬着牙,頂着突然而至的莫大壓力,一字一字往外吐,“我叫什麽?”

陸漾輕輕道:“寧——”

寧十九忽的一陣眩暈。

寰宇搖晃,天地傾覆,唯此處尚餘一絲安穩。

這個陣,要破了。

寧十九扶住腦袋,勉強笑道:“繼續說。”

“……”

陸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張開嘴唇,話音空中一晃,就被狂風扯碎在了飄渺的虛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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