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淵薮:三人行
師隐的态度總是瞬息萬變。前一息,這位可以巧笑嫣然、眉眼脈脈, 而下一息, 這位就能無視自身與外界的一切情形, 冷着面孔, 說一些很破壞氣氛的肅穆話語——這次也是一樣。
身為敗者, 她的表态卻還有相當的效力。這位一聲冷哼過後,餘下三人都賣她一分薄面,紛紛住口微笑, 彼此拉開距離, 場面登時便靜了下來。
當然, 這次被她破壞的氣氛雖然浮誇戲谑, 但其實也很讓人難堪, 個中滋味,當真喜怒哀怨, 一言難盡。故而她這麽做到底是沒有眼色扮惡人,還是心思靈巧做好事, 就如魚飲水, 冷暖自知了。
流幻元君的“三人行”建議聽着像個笑話,可是餘下的兩位瞧她那興致勃勃的表情, 皆是心中忐忑, 覺得這位似乎是想來真的……
真會玩兒啊!
幸虧師隐制住了她, 也幸虧師隐能制住她!
陸漾不管別人怎麽想,他自己還是很感激師隐的。說起來,他們的确在“情愛”這種堪稱無聊的事情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口舌, 如今天色已晚,然而至關重要的那幾件事,連說出口的契機都沒有……
他這邊正思索着一個不甚突兀的開場白,将話題轉向正經的方向上來,那邊師隐頓了頓,已趕在他前頭,漫聲道:
“照神大概還有三個時辰能破陣。”
“呃……”
這麽直接?!
這位轉移話題的水平簡直和他家的天君老爺一個層次,都不曉得來個過渡麽?剛才這裏的人還在互相調笑吃醋呢,突然就這麽一本正經地談論如此大事,指望着誰能那麽快反應過來?
幸虧這兒站着的幾位皆非尋常人等,思維跳脫,倒極少人間常見的僵化——
師隐根本不給他繼續思索的時間,已淡淡續道:“放棄你的本源,我讓你見照神最後一面。”
陸漾一怔,繼而瞳孔微縮。
“師宗主手腕通天,元君更是坐擁絕對的天時地利,想殺死這真界的任何一個人,應該都不是難事。就算是我和我家老爺,恐怕都敵不過認真起來的二位。”陸漾搖搖頭,放棄了迂回委婉的措辭。既然對方态度明了,自己這邊也不能失了銳氣,“但要說什麽人能硬抗住二位神通,怕也只有帝君大人了。師宗主胸有成竹,我對帝君,也是信心滿懷啊。”
“啧,妖族何時也對孱弱的人類有了敬仰之心?或者說,妖族竟對一個人類懷有如此善意,你倒是與衆不同。”師隐一聲冷哼,臉上浮現的笑意有了剎那的扭曲,像是感嘆,卻多了些漠然的愠怒,也不知她在生什麽氣,又是在生誰的氣,“也罷,既然你這麽信任人族的帝君,今夜就先安穩呆着,明早我就讓流幻把本源還你,同時——”
她頓了頓,眸中冷光流轉,看得陸漾心中一突。
“同時,也會把照神的人頭給你。”
……
“這就是戰敗之人的态度?頤指氣使,威脅恐吓,高高在上,一副施舍和憐憫的惡心嘴臉!我當時果然下手輕了,讓她放肆——”
“算了吧,她們本就不是能随便欺壓的普通人物,這種姿态倒也正常。”
“就算被我打得滿臉血?”
“就算斷了骨頭,也沒什麽用。”
“這談判毫無誠意!”
“能讓咱們進來,本身就是巨大的誠意。師隐願賭服輸,且輸得豪爽,我還是很欣賞她的。”
“啊?”
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下,有帳篷小屋靜靜地伫立在大地之上,燈火通明,仙氣缭繞。陸漾站在帳篷門口,仰頭望天,而寧十九則立在半米開外,皺着眉頭盯着他。
這是流幻元君以絕妙手法開辟出來的一方清淨土地,不受鬼霧影響,也隔絕了那一幫對陸漾他們虎視眈眈的邪宗妖人,算是個遺世而獨立的存在。
——沒錯,遺世而獨立。
在這兒,陸漾和寧十九既瞧不見鬼霧和邪宗,也瞧不見星光和月亮,甚至感受不到熟悉的墳地元氣波動。這裏恍若一個獨立于現實世界的詭異空間,一切自成體系,一切自成法則,簡直就像是寧十九那驚世駭俗的道境神國……的粗略版本。
“我問你啊,”陸漾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悠悠然問寧十九,“你覺得這兒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寧十九先抛出一個還算正常的猜測:“流幻的神國?”
陸漾斷然否定:“神國裏神主為尊,法則錯亂,衆生皆有被降服之感——你有要向某人拜倒的感覺麽?”
“呃,沒有……好吧。”寧十九一哂,又抛出第二個勉強能挨着邊兒的猜測,“是不是幻境或者大陣?流幻玩過一次這種把戲,再來一次,也并非沒有可能。”
陸漾搖搖頭:“管它什麽稀世奇陣、超絕幻境,她擺一次我就能破一次,破開了之後對兩方臉面都不好看。那兩位自視甚高的絕代佳人,成名許久,來勢洶洶,目的明确,手腕超群,怎麽想,她們也不會賭這種必輸的棋局。”
寧十九抽了抽嘴角,哼道:“必輸?你必贏?啧啧啧,臭不要臉。”
“此乃自信也,無知的凡人……閑話少說,再猜。”
“你這地上土著說誰是凡人?哼,身為天上神祇,被你鄙視到這個份上,我可要認真了!”
“行啊,反正你就算紉針……就算會穿針引線,怕是也猜不出來。”
“猜出來的話,怎樣?”
“你愛怎樣就怎樣,找元君過來玩三人行我也不攔你。”
“……”
寧十九被陸漾的言談惡心了一下,回想起半天前兩人互坑互毆,自己失了先手,但最後好歹扳回一局,又不覺想笑。他忍了一息時間,然後就直接大笑出聲,向前一步湊到陸漾身後,拍了拍對方的腦袋,由那一句“三人行”将思維發散出去,随口胡扯:
“我猜這兒是流幻的寝宮!”
他以為這句話的殺傷力還算不錯,最起碼能讓陸老魔忍俊不禁、發出噗的不雅笑聲,或是勃然大怒,或是撫額長嘆……
結果,陸漾整個人都僵硬了。
寧十九一驚:“不會吧?猜對了?”
“……”
“真的猜對了?”
寧十九笑逐顏開,喜滋滋地捏了個法訣就要往外扔,被陸漾一把攥住手腕:
“喂,你要幹什麽?”
“找流幻過來。”寧十九不懷好意地哼道,趁機打量陸漾的臉色——難得見陸漾瞠目結舌說不出話,面上神情一息三變,這場景可真是連眨眼都是浪費犯罪,“玩三人行!”
陸漾這時候應該放手,直接來一句“行啊你去找吧”,以退為進,繼續掌握談話甚至更深一層的主動權。但他卻抿着嘴唇不發聲,繼續攥着寧十九的手腕,似乎在醞釀着什麽大招。
寧十九可不敢任由他就這麽沉默,好容易占了便宜,趕緊趁熱打鐵:
“你好歹也是堂堂真界第一人,要點兒臉皮,願賭服輸,別連幾個女人都比不上!”
“……激将法會對我有用?”
“沒用麽?哼哼,沒用你還擺出這幅表情?”
“嘁,什麽表情?!”
“欲求不——”
一大堆小妖術撲面而來,寧十九甩甩頭,就像犬科動物抖落毛發上的水珠那樣,輕輕松松就把陸漾的妖術彈到了一邊。
陸漾也沒指望這些膚淺的花招能對寧十九有用,他收回手,有些苦惱地捏了捏眉心。出乎寧十九的預料,這位并沒有因此次難得的落敗而惱羞成怒,捏着眉心的時候,陸漾忽的噗嗤一笑,笑出了八顆潔白的牙齒:
“老爺,看你這麽精神,而且天地氣運依舊加身,在這被元君經營了數年的地兒還能擁有這麽恐怖的幸運值……我就放心了。”
寧十九的笑容有些發僵:“等等……你放什麽心?”
“月黑風高殺人夜,你不覺得在這兒站着很無聊麽?”陸漾仰頭望天,對着既沒有月,也沒有風的遼闊夜空,笑吟吟說道,“你沒猜錯,這裏是流幻元君自家的虛空投影,即是她用自家道境開拓出來的虛妄空間,雖不如神國那般恢弘絕倫,倒也算是她真正的主場……可是你我進來此處,一沒感覺到能力壓制,二沒感覺到有人窺探,三沒感覺到殺意惡意,可見其誠心。”
寧十九雖不知道他為何要扯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此處真是流幻那女人的寝宮之類場所的話,如此不設防,任由他們這兩個外人随意行動,流幻元君可真的是心胸寬廣,灑脫不羁了。
那位心胸倒的确挺寬,但灑脫?不羁?
照神帝君恐怕第一個有話說……
于是問題随之而來——她何以至此?
陸漾瞧出他的疑問,聳了聳肩膀,點點自家胸口:“這是代價啊,你攔着不讓她還我本源,她就用這個開放的世界代替喽。”
“誰攔她——”寧十九氣得差點兒跳起來,“她憑什麽随意就替換了代價?這個破寝宮有個鬼作用?!”
“作用大着呢,就看你敢不敢去探索了。”陸漾笑容不變,可寧十九分明從他的額前碎發底下,瞅着了這位閃閃發光的眼睛——那是興高采烈、算計成功的反派般的眼睛,“所以聽你随口就蒙對了答案的時候,我簡直太高興了,差點兒都忘了說話的能力——三人行好啊,你在這裏依舊有着天道賦予的強大氣運,輕易死不了,還能護着我,那咱們就能愉快地去玩三人行了!”
“……”
寧十九抽搐着嘴角,再說不出來一句話。
以為能在口舌上占陸老魔的便宜,以為能吓唬住這位混蛋老魔頭,以為他的表情就是真正反映情緒的表情——自己還是太天真。
他正自我檢讨的時候,陸漾已長笑一聲,又一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苦短,你我能等,可三人中剩下的那位時間可就不多了!”
“……流幻怎麽就時間不多了?”
“流幻?關流幻什麽事?”陸漾眯起眼睛,“啊,原來你想去和她玩兒?”
寧十九一懵:“等等等等,什麽叫我想去和她玩?誰想和她玩兒啊!可你說三人行——三人行不該有三個人?除了我倆,還有一個不是流幻,卻又是哪個?”
“三人行嘛,自然是你,我,還有——”陸漾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偏頭沖寧十九一笑,然後揚起手臂,斜斜一指。
“——他。”
作者有話要說: 是他是他就是他……
第一更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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