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再會東海:故事
陸漾沉默了很久,寧十九和鳳凰都沒去打擾他, 因為這兩位也在想着各自的事情, 誰都沒興趣去開口打破沉默, 也沒心情去開啓愉悅的聊天模式。
就這樣, 三人各懷心思, 相對無語。反正天上始終一團血色凄迷,看不見日升月落、鬥轉星移,所以便也不知光陰幾何, 今日還是明日。
其他二位是天君, 是大妖, 硬捱這天壑的侵蝕并無甚大礙, 但陸漾畢竟境界不到家, 就算他如鳳凰口中那般神奇而又神秘,可現在的他無甚特異之處, 要在這天壑底下呆着,就必須時時刻刻透支生命, 付出極為可怖的代價才行。
但他完全無所謂。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膚色白皙,手指修長, 瞧着像是文人雅士保養得當的手掌, 而不像一介武夫的粗粝大手。可就是這樣的手——與這同出一源的手, 握着比神器更加通神的絕代兵戈縱馬天下,做着好人壞人,君子魔頭, 一路行過,一路血流成河。
陸漾嘆了一聲。寧十九說他現在還沒殺過人,可他早在陸家的時候就上過戰場,潛入過敵國領土,幹掉了不知凡幾的敵軍士兵。沒錯,那些兵不算無辜之人,就是在守玉城前被他倉促殺掉的那些蠻族士兵,也絕不全是死無餘辜。
陸漾心中泛起奇怪的念頭:或許自己,就是為殺戮而生,就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他逃避不了命中注定的殺伐,不管什麽樣子的他,什麽性情的他,什麽處境的他,都會在某一刻做出某個決定,而總會有千千萬萬的人,會因他的這個決定而喪生。
他想着鳳凰記憶中的自己,便是最為溫雅俊秀的自己,也會于吟風弄月之餘劍挑八方豪傑,博得的美名下依舊有着數以百計的屍骨。那位近乎出塵的人物都要殺得天下驚,而這一世的自己以複仇為名,心中懷着對世間修者滿滿當當的惡意,外加還有芒刺在背,逼他砺金橫槊,磨劍藏鋒,前頭等着他的不是屍山血海,又會是什麽?
“鳳凰說什麽不知我的真身,可瞧我這兇戾模樣,不是殺星下凡又有何來?”
陸漾在心底自嘲了一句,腦中驀的想起那些記憶中的陸漾所擁有的第一個名字。
“衡。”
“衡”是什麽?亦或曰“恒”?還是“橫”?再或者,是“珩”?
這是某一個陸漾信口道出的一個字,陸漾只聽得字音,未知字形與字義,也不知道其前頭是否冠有別的姓氏,也不曉得後頭是否還有第二個音節。甚至他都不能确定,這個字究竟是真有特殊的涵義在裏面,還是那個陸漾随随便便取的無意義詞彙。
所以這個信息幾乎無用,深究無益,不如暫時擱下。
然後就是鳳凰為他選擇的名字。
“漾。”
這個倒是很清楚了,陸漾最先會寫的幾個字裏就包含這個“漾”字。陸徹為他起了這個不算很常見的大名,可讓軍裏的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記住了這個字的寫法。但緣何起了這麽一個名字,陸漾身為小輩,自然不得而知,現在想來,無非便是鳳凰暗中插手的結果。
最後,是唯一有着清晰解釋的名字。
“法。”
寧十九真名曰“法”,真身為天地法則——或者,是比這不太完整的天地法則更加高端的存在。這個倒和他現在的天劫身份相當搭配:都是約束世人的規範,都對這方天地有着煌煌君威,都有着遠超本土生物的能力和權限。
在走馬燈一般的觀看之中,陸漾已數次看到自己用十九劫斬殺各方敵寇的場景。無論面對何種神器,十九劫都能一劍斷之;無論遇到什麽術法,十九劫都能一招破之。它的優先度之高,高到了連天地法則都能斬斷的地步,鳳凰說它的劍鞘碎而成天地法則,陸漾沒有一點兒疑惑。而且這也說明了為何這輩子的寧十九不懂法則——古來劍鞘與劍不相容,二者出一源而分泾渭,無甚訝異之處。
陸漾所大為吃驚的,是十九劫和自己的關系。
天劫是世間正确和正義的象征,十九劫對魔頭妖邪的殺傷力也遠比對正道中人的殺傷力大,這些毋庸置疑。可就是這樣以“正”、以“法”标榜的神之器具,卻常伴自己這個大兇大惡之徒身邊,陪自己攪亂天下局勢,斬殺善惡之人,這就顯得很詭異了。
倒是這次寧十九天天在他耳邊唠叨“勸你改邪歸正”的做法,才稍微有點兒符合他身處正義之營的立場。
然而陸漾相信,若他要寧十九去殺某個無辜之人,他家的天君老爺一開始會百般推辭抗拒,但只要自己咬牙堅持,那麽最後,寧十九絕對會舉手投降,乖乖地去替自己掠奪人命。而随着時間的推移,日後寧十九的抗拒和推辭定會變得越來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不見,最終成為陸漾指哪打哪的忠誠而強大的——最鋒銳之劍。
就像鳳凰記憶中的那樣。
原因……這一次的原因很簡單,陸漾能威脅、逼迫、指使寧十九,無非就是利用他們二人的感情和關系——多虧了寧十九喜歡他。
不過在今天之前,陸漾從來都是樂享其成,而從未深入研究過,為何寧十九會如此熱切地喜歡自己。
喜歡沒有理由?
不,喜歡之後可以沒有理由,但喜歡之前,從不認識過渡到認識,再過渡到有好感,接着過渡到喜歡,最後過渡到愛,必定有其理由。
陸漾想不出理由,他也一樣想不通,為什麽那麽那麽多次,明顯不會有“愛”之一情的十九劫長劍會為那些陸漾們所用。正義的兵器握在一個十足的惡人乃至反人類的魔鬼手中,心甘情願為其驅使,這簡直莫名其妙,甚至大違常識,荒誕而不可理喻。
陸漾一次次想要推翻這個結論,但随着鳳凰的記憶一個接一個放出來,他卻只能一次又一次驗證這個結論,并最終不太情願地被迫接受了這個結論。
他在接受之後,希望能給這荒誕之事尋個理由,而絞盡腦汁能想出來的,怕也只有對照今世,來一個“本能愛情說”了。
——十九劫喜歡陸漾。就算沒有人形,沒有繁複的思考能力和感性思維,只單單憑着本能,十九劫這把劍也在瘋狂地喜歡着陸漾。
但是,一個天地法則凝成的魂魄,喜歡一個……一個什麽東西?
繞來繞去,問題終是又繞了回去——
寧十九到底是什麽?陸漾到底是什麽?
鳳凰看起來一本正經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但陸漾細細琢磨,發現那只大鳥其實在打機鋒,說了一堆雲裏霧裏的話,卻沒有給出一個通俗的、讓人能理解并信服的定義。
不,在文绉绉的話語之外,那位還給出了一大堆原始情報。與可以大玩特玩文字游戲的古語不同,那些記憶作為語言回答的補充拓展,其可信度高得很,且直觀又真切,沒有任何藝術加工。從這個方面來說,陸漾又不能指責容砂給出的答案很敷衍。
他再次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
難道是自己的推理技能有些退化了?答案肯定就在那一堆記憶之中,無數個陸漾,肯定沒有一個會對鳳凰直截了當地報上家門,所以鳳凰的答案必然也是他自己觀察并推理而來的。既然那只鳥兒能夠做到,他陸漾身具中上乃至上上之資,又怎麽會解答不出來?
陸漾更用心地去琢磨那些記憶,為了集中精神,他閉上眼睛,屏蔽了外界一切感知。
對他自己而言,他是沉浸于深層的思考位面不能自拔,忙碌而認真地在分析記憶景象;而在寧十九和鳳凰眼中看來,陸漾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緩緩合上眼睛,然後就一頭栽倒,再不知世事。
“老——咳咳,老魔?”
寧十九一聲驚呼出口,發現嗓子依然啞了。也不知是長時間沒說話的原因,還是因為心底那猝然狂湧的負面情緒。
他撲過去扶起陸漾,輕輕晃了晃那人的肩,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之後,他又趕緊探了對方的脈搏、呼吸和心跳,得到的信息很顯然讓他極不滿意,也極不舒服。
再轉頭看向鳳凰時,寧十九的臉色已然陰沉得發黑。
“我必須上去。”他對容砂道,“你也一起。”
容砂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指指寧十九懷裏的陸漾,問道:“這是怎麽了?”
“生命力有些衰竭,氣血虧虛,心肺失調,估計就是想得太多,挖得太深,自己不肯放過自己……”寧十九沒好氣兒地哼了一聲,在探清了陸漾的身體狀況之後,他憤怒的情緒遠遠大于了焦躁擔心的情緒,“一言以蔽之:聰明人的取死之道。”
“刨根究底,孜孜不倦,對過去永遠充滿着好奇,對未來一直維持着敬畏。”鳳凰嘆了一聲,聽着寧十九的語氣,他便知陸漾并沒有生命危險,于是也抹去憂慮的神色,淺淺笑道,“小十九,你不喜歡他這樣?”
寧十九一怔,抱着陸漾起身,哼道:“當然。”
他用下巴點點鳳凰,又向上頭點了點:“我要送他出去,你也和我一起出去吧。”
容砂公子搖搖頭,失笑道:“你道這是哪兒?這可是龍月那家夥費盡心思為我設置的囚籠,進來容易,可想要出去,莫說我不行,就是沒被他直接針對的你,怕也不會很容易。”
寧十九危險地眯起眼睛:“你現在才和我說這個,不嫌有些晚了麽?”
“啊,抱歉抱歉,還有龍月的事兒,我還沒給你們講解呢,真是對不住。但沒關系,不遲,不遲。”
容砂公子一拍腦門,接着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權當賠禮,不待寧十九出言反駁,他已飛快地續道:
“龍月看你們不爽很久了。不同于從一開始就參與到你們活動中的我,他只能從野史或傳說中得知你們的故事,而那頭脾氣不好的龍恰巧在年幼時曾是個書呆子,還是個心思細膩的書呆子。他通讀了真界全部的史書,發現了歷史上一些看起來無甚關聯,但其實暗暗相系的人和事……”
“那就是陸漾與他的守護之劍的故事。”鳳凰見寧十九開始側耳傾聽,便輕輕翹起唇角,微笑道,“那是令少年龍月毛骨悚然,誓要将故事的續集截斷,将故事的主人公消滅,将故事的背景全盤颠覆的詛咒一般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晚了,因為去吃了自助烤肉,好撐好撐的說
吃貨的修為還不到家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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