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魄力:預言
陸漾輕輕站起身,低頭沉吟了許久, 才帶着複雜的表情脫去外衣, 撩開中衣的衣擺, 露出了他那幾乎從不現于人前的詭異禁制。
于是屋內三雙六只眼睛同時瞪住了他的腰部, 各帶深意的目光幾若實質, 不輕不重地刺在他的敏感地帶,讓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沒有失态悶哼,或是紅了臉頰。
當衆袒胸露乳、還被一群人圍觀, 這無疑是件很羞恥的事情, 但陸老魔羞恥心幾乎沒有, 臉皮在需要的時候甚至能賽過帝都城牆;而蓬萊的仙師也都造詣不凡, 這三位面色不動, 心思沉穩,直把這種看人**的舉動當做學術性研究, 沒有一個稍有異色。
所以雙方就維持看與被看的微妙姿勢,居然維持了足有小半刻鐘時間。
最後還是挑起這事兒的華陰女仙一聲輕笑, 結束了這表面正常實則尴尬的氣氛:
“啊, 瞧我看見了什麽?我的猜測果然沒錯,人類的小救世主真是你!”
陸漾一怔。他方才完全沒把那些一聽就是唬人的玩意兒放在心上, 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陸漾本身都不太清楚, 可也能猜出來個大概——那絕對不是什麽對真界親近友善的物種。而且那位昆侖神女對他知之不多,救世主雲雲,一聽就是這位在信口胡扯, 根本就不着調,完全反過來說倒還有那麽幾絲可能。
然而,看自家師祖的樣子,竟是信了那位美人兒的狗屁預言?
陸漾苦笑,一邊伸手按住腰間那精巧絕倫的禁制,一邊低聲辯解道:
“掌門怕是搞錯了,弟子雖有這奇異的禁制在身,但其實不過弱冠年歲,二階修為,還身為異族——”
“所以說英雄年少嘛。”華陰說着就從上頭的座位中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陸漾身邊,以近乎強硬的态度扯開他的手,然後彎着腰去,仔細打量那個禁制,笑道,“弱冠年歲,區區二階,還是成長速度極慢的妖怪……古今萬萬年,有誰能以這樣的條件水平去強渡天壑,還與紅塵帝君、綠林鳳凰談笑風生?”
這位老祖宗的做法若是擱在其他人身上——比如擱在貪狼或者禦朱身上——那就不是羞辱,而是不折不扣的欺辱和欺淩了。不過,還好幹這種粗魯動作的是讓陸漾還算很有好感的華陰女仙,他便強忍着不适,沒有多想,只咬牙道:“此非弟子之功,全是十九天君他——”
“聽說你和他有過主仆契約。”華陰又是一笑,“誰是主?”
當時陸漾為了哄雲棠,曾大言不慚地宣布自己是寧十九的主人,而且後來寧十九也沒駁回,也不知是為了照顧陸漾的面子,還是想把自己藏在陸漾身後,躲掉雲棠的反複追問。但不管怎麽說,在陰差陽錯、諸般巧合之下,陸漾收了個天君當助力——沒人真的相信他能把一個天君大能收做仆從,大家心照不宣,只認定了陸漾和寧十九二人是平等協作關系——這種事算是蓋棺定論,陸漾這時候再反駁也沒用了。
既然二人不分高下,那陸漾推卸功勞的行為登時成了無用功,反倒是他的功績和傳奇又多了一項——不是每個弱冠少年都能與天君大能平等論交的。
陸漾嘆了口氣。
華陰聽出了他嘆息中暗藏的無可奈何,不覺好笑又得意地向上掃了一眼,也不知她看到了什麽,在那麽極不起眼的眨眼時間裏,她居然稍微僵了一下,眼神都有些飄忽。
但她很好地掩飾住自己的失态,想了一想之後,這位蓬萊名副其實的第一掌權人突然站直身軀,竟像個侍女一樣,溫柔地為陸漾重新束好衣物,還替他整了整頭發。
“掌門——?!”
餘下三人皆盡驚呼,猶以陸漾聲音最大也最驚惶。可華陰不為所動,只淡淡道:
“噤聲。”
掌門人如此明确清晰地吐出命令,在場的都是蓬萊門下,按規矩都歸華陰節制,于是三人便同時閉嘴,只是面上與身上的反應卻大不相同。
陸漾從頭至尾都沒停止過掙紮抗議,可他的身體被華陰那纖細的手掌按着,也不見得對方使用什麽法術,他瞬間就失去了對自家身軀的感應能力,一時間連嘴唇都麻成了木頭,全身上下,他最多只能轉動一下眼珠子,向雲棠乃至禦朱發出求救信號。
可惜,那兩位根本算不得是合格的盟友,雲棠多少還能向他扯出一個又羞慚又無力的苦澀笑容,表示自己愛莫能助;而禦朱天君則一派事不關己的态度,看他那輕佻從容的模樣,壓根兒就是在拿陸漾的窘态為樂呢。
氣氛重新堕入尴尬的境地。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掌門大人的聲音輕輕響起:“小救世主,你不舒服?”
陸漾說不出來話,女修便當他默認——默默否認了,自顧自笑道:“果然還是舒服的吧?想我當年給掌門先師收拾行裝,可把那老頭感動得熱淚盈眶,半天哽咽難言,足見我心靈手巧。便是不幹這蓬萊掌門人,去紅塵當個紅牌丫鬟,想來我也必是極有前途的。”
華陰的氣息淺淺噴吐于自身面頰之上,陸漾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不動聲色,心裏卻已對自家如此做事說話的掌門人嘆為觀止,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總算明白了,自個兒那兩位師姐做事皆特立獨行,言談每每出人意料,感情起因都落在這兒吶——有這麽一個掌門人做表率,蓬萊的女修們一個看一個,不消學得十分八分相像,便是學了華陰的一兩分過去,豈能還有一個是正常人?
作為陪華陰時間最長的直系大徒弟,雲棠如今還是赤誠單純、恪守禮節的正人君子,陸漾突然覺得師父大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随後,他有些恍惚的神思被華陰一句話拉了回來:
“小救世主,真界還有幾年?”
陸漾突然就能開口說話了。他咳嗽一聲,當然抵死不認:“掌門!弟子不是——”
“說你是,你就是。”華陰打斷他的話,把自己那美如上等玉石的手指伸給陸漾看,那手指剛才還白淨無瑕,但在陸漾身上摸了一圈兒,上面就已經沾染了迷蒙的血氣。血氣似實還虛,如霧又如幻,仿佛下一息就會消散在空中,又宛如凝固萬載,亘古不會改變。種種特異之處,令人有些眼花,下意識就要認為這東西為虛幻構想之物。但那血氣中蘊含的冰冷殺機,就連幾丈外的雲棠和禦朱都被刺得微痛,可見其真實,更能見其兇煞可怖,“證據在此,你還有什麽話說?”
陸漾沒有說話,看華陰退後一步,将指尖血氣輕飄飄吹散,那重新變得雪白的手指卻依舊直直地指着自己:
“蓬萊秘法識人,在我手中還從未出現錯處。凝你心魂成氣相看,可見你雖然根基不穩,淺薄漂浮,但殺戮的本能依舊是真界一等一的犀利。由是推之,你境界或許不夠,能力可能欠缺,讓你堂堂正正與人對戰,怕只是取死之道,可要你殺人,要你不計代價和後果地去殺某個人——”
她悠悠地停了下來,神情淡然地看了一眼陸漾,接着目光一凝,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禦朱天君。
蓬萊唯一一位親身歷經過斷代之痛的老祖宗早已失了笑容。
“你是說——”他一字一句地、仿佛念什麽晦澀經文那樣,面無表情地問華陰,“——他能殺他?”
華陰倒沒那麽凝重肅殺,她笑了笑:“是啊,否則怎麽能叫救世主呢。”
“你确定?”
“現在還不确定,但等這孩子學了師叔你的言咒之術,那便沒十分把握,也有八/九分了。”
禦朱哼了一聲:“如此身軀,強學則殇。”
“這,就要看小師叔您的本事了。”
“這是掌門人對門下長老的要求?”
“不,這是一個有擔當之人對懦夫的命令。”
“……你敢?!”
“有何不敢?”
禦朱天君氣極反笑,一甩廣袖,一沉俊臉,冷冷地開始和華陰女仙對視——不,或者叫做對峙應該更恰當一些。
這兩位身形不動,可彼此氣機交纏厮殺,一瞬間就将平靜的天地元氣攪合成了血腥戰場,暗流洶湧,兩位蓬萊巨頭說出手就出手,不約而同,竟都是全力以赴,絲毫沒留情面!
陸漾被兩位天君有意無意散發出來的氣勢逼得倒退數步,後背砰的撞到了中堂玉柱之上。在他的眼角餘光裏,雲棠也沒比他強多少,也是被遠遠逼了開去,臉色蒼白,神情迷惑又驚慌,顯然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混亂危險的發展情況。
但陸漾事先稍微猜到了一些。
在他上輩子,蓬萊的女掌門就對幾位長老——尤其是親歷過長生灣那慘痛一戰的禦朱天君——态度惡劣,平日裏若有可能,這位壓根兒不會和這些老家夥們說上一個字。就算到了需要群策群力的時候,掌門人也喜歡獨斷專行,然後把拟好的方案扔進蓬萊閣,任由那些長老自行分析琢磨,挑出錯漏,完善細節,然後她再默默收回來,蓋上一個掌門大印完事。
這樣一個和閣中長老疏離得要命的蓬萊掌門,竟在面見小輩的時候叫上了禦朱天君,若說這裏頭沒有暗手,沒有貓膩,沒有對禦朱的算計和利用,怕也只有雲棠會似信非信、将信将疑了。
可陸漾想到了華陰和禦朱會不對付,可也沒想兩人竟會呼啦一下子撕破臉,在金碧輝煌的廳堂裏大打出手——好吧,他倆只動了氣機,現在還沒出手……
就在陸漾為他倆這小小的克制暗自舒口氣的同時,華陰忽然伸掌,禦朱則握拳,兩人倏忽拉近距離,以貼身之姿蠻橫地對拼了一記,然後雙雙/飛退。拳掌相撞,在屋頂破碎的巨大聲響中,陸漾清晰聽到了他倆骨頭斷折的聲音。
他已經不知道該倒吸冷氣還是該嘆氣了。
三五息過後,禦朱天君踉跄站定,雍容華貴的衣袍也掩不住他的頹敗和蕭索,這位微微弓着腰,抿着唇,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幾百歲。
“那是魔主……”他望着同樣面色不好的華陰,又像是望着空無一物的空處,發出悲涼的嘆息,一聲一聲,宛如巨石滾落山巅,沉重撞擊着聽者的心髒,“你不知道,你沒見過,那位不可能失敗,更不可能被殺死……沒人在他面前不怯懦,那不是人,那是魔主!那是殺了你師父,殺了老夫全部師門長輩,殺了蓬萊十分天下之其九的魔主啊!”
他一指陸漾,扯出一個半譏諷半怆然的笑容:
“你卻要讓他,去殺他?”
作者有話要說: 萬聖節啊,Trick or tre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