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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魄力:結盟

“我怎麽了?老子和你這死光棍不一樣,要是去殺魔主, 前頭肯定綁着一座龍塔, 一只鳳凰, 好幾位天君, 還有一個魔主的親女兒, 怎麽看勝算也比你這吓破膽的老匹夫大多了!”

陸漾剛想在心裏翻白眼咒罵禦朱,忽的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來。他趕緊擡眼望望雲棠, 結果看見師尊大人臉上又白了幾分, 瞪過來的目光中全然是不可置信之色。

嗯, 這才對嘛。

陸漾由是輕吐了一口氣。

聽華陰和禦朱的談話, 話裏話外竟無不篤信“魔主未死”這個絕非事實的事實。然而龍月三百年前就被幾百個頂尖強者硬生生轟進了幽冥, 死得不能再死,便是陸漾暗中猜測那位在幽冥尚未失了神智, 鳳凰也說他有可能窩在死之境裏算計着真界,但他倆提出的都是不怎麽太确定的一個猜想, 想的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

可瞧蓬萊兩位祖宗的言談, 竟是把魔主大人當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物看待,還計劃着怎麽殺死他——唔, 計劃着怎麽殺死一個死人??

陸漾差點兒就以為這是蓬萊上下的共識了, 若是那樣, 這個仙家五島之一可是瘋得不輕,堪稱神經錯亂,病入膏肓, 還是趁早抽身為妙。

當然,這種對魔主的恨意和殺意陸漾能夠理解。昔年長生灣一戰血流成河,蓬萊仙師和弟子們死得太多、太慘、太憋屈,現在後人們幻想着他們的仇敵還在人世,他們還能為先輩們複仇,還能用敵人的鮮血稍稍壓一壓長生灣亡靈的哀嚎,此乃人之常情,陸漾并不準備以無關者的身份,不痛不癢地說一些譏諷的閑話。

但華陰和禦朱一本正經的讨論,嗯,還是太過驚悚了……

所幸雲棠看起來也吃驚得很,并對兩位老祖的話不以為然。這樣的反應給了陸漾很大的安慰——要是師尊也認為龍月還活着,或者認為他是那什麽救世主,使命就是去宰掉龍月的話,他覺得迅速逃離蓬萊似乎就成了一個很有誘惑力的主意。

可惜,雖然他清醒着,雲棠也清醒着,但這屋子裏的剩下兩位大人物卻愈發魔怔起來。他們當着小輩的面就開始布置戰略和戰術規劃,直把陸漾聽出了一身冷汗。

“……一個人哪裏夠,自然還是圍剿!救世主固然為其天敵,可世人也當自救,勿忘師門之恥,勿忘天地之危,勿忘生民之命,勿忘原初之心!”

這麽高聲叫嚷的是蓬萊掌門。女修揉着受傷的手腕,來回踱着步子,聲音清朗激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由此可見其心緒之高昂激動:

“早在我遇見昆侖神女之時,布設便有了基調,事至如今,我早年播下的種子早已發芽,遍觀九州紅塵,有志複仇的少年英雄何其多也,矢志除魔衛道的慷慨俠客何其多也,不甘心咽下屈辱歷史的殘存烈士亦何其多也!只要魔主一出現,不用我再來號召什麽,所有人都會竭盡全力,來全畢生之妄念!”

“只不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神女口中的救世主一日不來,我們這些凡俗之子擅自去找魔主,那只能說是有去無回,徒逞匹夫之勇——然而我們等了百年千年,又豈會耐不下性子再去等上區區幾十年?”

說完這些,華陰喘了一口氣,白皙柔和的臉頰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她深深呼吸了幾次,再看向陸漾時,那眼底的熾熱讓陸老魔心底一跳,下意識地後撤了一步。

“大難不死的妖族少年,腰間有一個足以改變一切的禁制……昆侖門下從不信口開河,我相信神女的預言。”華陰忽然搖搖頭,半仰着脖子微微一笑,笑容裏是陸漾不太想去直面的複雜情緒,“小徒孫,你可讓我等得太久了。”

陸漾眼角掠過禦朱天君的面容,又偷偷打量了一下雲棠的神色。那兩位都被掌門人的話語和行為堵得面色發白,可禦朱面上的不忿與質疑正在慢慢消退,雲棠眼底的驚惶疑惑也正被深思和鎮定所替代。

他們或許不相信華陰對陸漾身份來歷的說明,雲棠或許連魔主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都存疑,可他們在華陰進行了一場堪稱失态的宣言過後,居然漸漸平靜了心情,開始一點一點思考起來了!

這是接納與服從的前奏啊!

陸漾又後退了一步。

他沒想到華陰的人格魅力竟有這麽高,哪怕她明顯在大發神經,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去幹什麽?去殺一個死人?或者,去殺一個能以一己之力滅掉整個蓬萊乃至東海五島的絕世兇人?

他們竟然在認真考慮這位說話的真實性與可行性,在考慮要不要陪她一起發瘋,一起去幹荒誕無稽或是蚍蜉撼大樹這類的事!

華陰還在踱着步子,而目光下澈,又喚了陸漾一聲:

“小救世主。”

陸漾呆立不動。

“小徒孫。”

陸漾垂下頭,所有的目光在剎那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做出選擇。

他可以不在乎禦朱天君,甚至都可以不在乎魔主龍月,但他不能不想着雲棠——如果他決定也陪華陰發瘋鬧事,那麽,等在他師尊前頭的會是什麽?

若龍月已死得透了,那胡亂裝一把救世主也無甚要緊。

若龍月真的真的沒死呢?

陸漾有寧十九這個天道分支護着,有鳳凰和龍塔在背後隐隐撐着,自身也能算是神奇強大的存在,他不怎麽害怕面對龍月。同理,身為天君的華陰女仙和禦朱天君,他們也都有保命的手段,所以敢去找魔主這等兇人鬧事。

可是雲棠沒有,雲棠手下的其餘弟子也沒有。

如果真要與魔主宣戰,那絕非一人兩人的事情,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亦或誅十族滅親友,乃至牽連一整個師門、一整方世界,都在情理之中。

蓬萊經歷過一次斷代,那刻骨銘心的仇恨到現在還流淌在華陰和禦朱的血液裏,時不時噴發出來,簡直黑暗濃稠到了極致。陸漾可不想讓那種痛苦也烙在自己的靈魂上。

他幼年親眼見着自己全家慘烈覆亡,現今長了五千餘歲,絕不想憑着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去招惹一個更甚于己的大魔頭,從而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師門慘遭不幸。

但是——但是——

“陸漾。”

華陰還在喊他,聲音飄飄忽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帶着某種奇特的蠱惑,似曾聽聞,如此耳熟:

“我們一定要殺死他,我們一定要去複仇。哪怕搭上所有,我們也要讓仇人死絕——死絕,你懂嗎?魂歸幽冥也不可以,輪回轉世更不可以!定要讓仇人魂飛魄散,在這世間再無存留,我們才能舒一口氣。這就是代價!即使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棄真界——”

陸漾霍然擡頭。

眼前的華陰,面孔慢慢扭曲成了另一個人,她張口傾吐的話語,漸漸變成了另一番樣子。

——天道天道,狗屁天道!

——要我死?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

——當年犯我陸家之人,現今都死了個幹淨,正窩在幽冥裏睡大覺呢,哼,好不舒服!我是入不了幽冥了,可是想要我陸某自殺,賊老天,你是不是要做點兒什麽?

——殺我全家之人,死了就想逃避,就可以一了百了?想得真美啊!

——我殺不了死人,但有人可以。

——便去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棄真界,以此要挾賊老天即可。

——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我一定要為陸家複仇。

——我要讓仇人死絕。

——我……

陸漾猛的捂住臉,搖晃着腦袋,想要逃避這不堪回首的黑暗過往。但華陰還在他身前低低地說着,陸漾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只能聽見一聲接一聲的嘶吼咆哮,聲聲泣血,字字決絕,無邊無際的仇恨裹挾在每個字音裏,淹沒了話語本身的含義——那是他的聲音。

似乎,又是華陰的聲音。

這時候,陸漾才明白了上輩子掌門人對他那過度的縱容意味着什麽。直到他完成了複仇,放下了仇恨,他才能夠看清深陷複仇之中的人,究竟是有多麽的孤獨、絕望、瘋狂、脆弱,又是多麽的與自己相像。

他原來堅決想拒絕的心思忽的散了大半。他看着華陰,宛如看到了上輩子的自己。他那時候一個人對戰着整個世界,曾悲哀地夢想着能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也曾對真的向他伸出了援手的華陰感激涕零,視為神祇。

今日,輪到華陰渴求他的援助了。

陸漾怔怔地看着自家師祖,內心劇烈地掙紮着,腳步卻輕輕地向前蹭了蹭。

華陰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遙遙向陸漾伸出手掌。

“謝謝,幫了大忙了。”她說,“你果然是個勇敢的後生,棠兒眼光不錯!”

陸漾一點點蹭到她面前,猶豫着把手掌擱到那雙一直等候着他的溫軟柔荑之上。下一息,兩雙手緊緊相握,同樣的有力,同樣的堅韌,同樣的肆意決絕。

華陰微微眯起眼睛。陸漾沒有去看她,只是輕輕說道:

“一定要成功啊。”

“嗯。”蓬萊掌門人點了點頭,“怎麽會不成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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