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1章 魄力:幽冥

遙遠的、遙遠的黑暗深處,有人從午睡中驚醒, 蹙眉打量着四周。

這是一個說張揚則有些陰沉、說內斂又有些孤高的黑衣男子, 他相貌雖算不上太醜, 可與他身邊那面容精致到了極點的女子比起來, 登時就顯得普普通通、平淡無奇, 絲毫不能吸引別人注意。只有那雙薄唇不經意挑起來的時候,才會讓人把視線從那女子身上別開,短暫地投到他的臉上。

不過現在, 他身邊并無那些一個勁兒盯着美人兒瞅的庸俗之人。此時幽冥安穩, 往生河剛剛卷走了一批喜歡搞事的家夥, 餘下的亡魂們都退居在各自的陋室之中, 互不打擾, 互不幹涉,有幾個不開眼要來找他麻煩的, 早被他一槍一個殺了個幹淨。

所以這位迎來了難得的平靜。他本想好好睡上一覺,但眼睛才閉上沒一會兒, 便有一道殺氣強橫地撕裂虛空, 精準無比地轟擊到他的魂魄之上,讓他瞬間驚醒了過來。

“有意思……”他打量四周, 無所收獲之後, 就散去了眸中的神光, 頗為慵懶地又窩回床上去,一邊揉着眼睛打哈欠,一邊給被他吵醒了的絕世美人兒講解情況, “看來有個想殺我的家夥找到了我的留痕——不,不是幽冥這裏的人,哼,沒錯了,必然是生之境。這得對我有多恨啊,殺氣橫貫兩境,便是鳳凰那老鳥,怕也做不到這種程度吧?”

旁邊女子撩起青絲,露出她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莞爾低笑:“容公子可不恨你。”

“不恨我?嘿,我從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搶走了你,他能不恨我?”

男子哈哈大笑起來。他勾住對面美人兒的下巴,頗為粗魯地将自己的嘴唇湊了過去,順勢身體一翻,将對方按壓在身底,手掌已經熟門熟路地摸向了禁忌之處。

“哎呀,你這野人!都有人投了殺氣過來,你卻還在這兒胡天胡地,自個兒尋死——看我廢不了你的!”

女子發出似驚似怨的胡亂喘息聲,她雖說也有曲肘、伸手、踢腿,擺出抗拒和不從的架勢,但不論是她眉宇間流轉的媚意,還是她面龐上綻開的笑靥,無不說明了她遠不像自己說的話、擺出的動作那樣誓要捍衛自己的貞操,恰恰相反,她這麽做,只是想為二人的情/事增加一份樂趣罷了。

一番**之後,男子滿足地嘆息一聲,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女子則抱住他的一條胳膊,在他身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任由青絲如綢緞,柔軟順滑地鋪滿了半邊床鋪。

兩人一時無話,許久之後,依舊是男子先挑起話頭:

“裳兒啊。”

“嗯。”

“想不想回去?”

“回去?去哪兒?”

“去昆侖啊,去看看咱們初見時的那座雪山,怎麽樣?我記得山頂上的雪蓮花特別好看,雖然遠不及你那麽美,卻也別有滋味兒,尤其是剛綻開的一剎那——”

“嗯,我記得你守了那朵花五個月,只為了看它從花苞綻放成花朵的瞬間呢。”

“守着它?不不,我那時只是在守着你,閑着無聊,順便盯着一朵花打發時間罷了。”

“你守了我……多久來着?”

“六百九十九天。”

“記得真清楚啊。”

“關于你的事兒,我向來都記得很清楚。”

“那你應該也記得,我說過,不想再回昆侖了。”

“不回昆侖?那也行,咱們去東海走走。我當年布下的後手也該起了效果,如今幾百年過去了,算算時間,那一位應該入局了吧……”

“嗯,應該吧……”

兩人又都靜默下來。

女子發了一會兒呆,忽的收斂了所有神色,輕聲問道:“阿月,那一位必須要死嗎?”

對方沒有立刻給出回答,而這一位也沒想着能得到什麽讓她放心的答案。但,就在她眨眨眼睛,準備把這段堵心的疑問抛諸腦後,重啓新一輪愉快的話題時,忽然聽到男子笑道:

“上古有神佛,而近代以來,萬民只信仰自身。管他所謂何人,所為何事,既受千夫所指,敢不終耶?”

“問題就在于,”女子慢慢回道,“他并未被千夫所指。”

“沒被千夫所指?裳兒,你居然到現在還相信,那一位能得到仇恨與排斥之外的東西?”男子哼了一聲,“天地法則、世間大道、諸般強者,連我都能容忍,都允我大肆殺伐上萬載,而他,哪一回能撐得過五千年?連這方天地都怕他、恨他、敵視他,連天道正統都想着法子用天劫轟死他,這真界的民心所向,還要我一一為你剖析麽?”

女子搖搖頭,嘆了口氣:“若他學會了愛,成了一個和你我一樣的正常人,或許事有轉機?”

“不會有轉機的,便是有,那也是朝更惡劣的方向轉了過去。”男子揉了揉她的頭發,将語氣中的煞氣抹掉,重新歸于平淡與漠然,“正因為本該無情的東西尋到了牽挂,我才設這個局,非要抹殺他不可,要是他學會了愛,學會了恨,學會了成為一個正常人,那就更留他不得了——記住,那個人是不可以有情的,我們這方世界需要大道與規則,但不需要一個有私心、講情愛的無敵君主。所以,當我看到了他在哭的時候——”

“真界危矣,沒錯。”

女子更加低沉地又嘆了口氣,把自己的身體縮得更小了一些。

她還記得五千年前自己随手抛着玩兒的卦象,裏頭兇戾慘淡的局面差點兒讓她以為真界要毀滅了。随後,她強自鎮定心魂,用天衍法看了看這一卦的指向,結果遙遙看到了一個哭泣的小妖怪。

而那個小妖怪身邊,有本該在天壑底下數螞蟻的容砂公子,還有她現在身邊的這一位。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強者,一個人會判斷錯誤,但三個人加在一起,那算出來的結果無論有多麽驚悚,都絕對是避無可避的真相。

當時,三人都曾試圖殺死那個牽動天地氣運的小妖怪。

最後的結果是,他們誰都沒有成功。

“鐘靈毓秀,有時候真的不是形容詞啊……”她眼前流淌過百千年前的畫面,年歲已久,可那時的場景仍歷歷在目。高聳入雲的君子樹下,湛藍色瞳孔的小妖怪悲傷地嚎啕,小小的臉孔苦巴巴地皺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但她看過去時,卻依然被對方遠超常人的容貌驚得呆住。

那宛如是天地精華濃縮凝成的個體,世間一切的美好都被賦予其上,純潔無垢,玲珑無暇,比最上等的天然玉石都要潤澤,比最繁瑣的陣符都要精巧——她尋不出來更多的形容詞,只是覺得,站在那小妖怪面前,自己身上那響亮的“第一美人”稱號,似乎有些名不副實起來。

不過她也明白,自己是一個人,而對方卻是更加高端、也更加混雜的存在,與之比較容貌毫無意義。只是她偶爾——到了現在還是會偶爾——想起,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當年尚顯青澀的那位,究竟長成了什麽模樣?

再相見之時,便是那位徹底隕落之日。她不無遺憾地想,世上唯一一個可能比她還要好看的人,最多不要三五年,就要永遠地喑啞在史冊中了。

而在那之前——

“說起來,阿月,”她翻了個身,和男子一樣,把目光投到天花板上去,“剛才是誰要殺你?”

“能橫貫兩界的意念鎖定,已經超過了修者的極限,多半是某個非人類的家夥幹的吧。”男子用懶散的口吻道,“算算日子,那位也該沾染了因果,十成功力中起碼廢了九成九,能有個二三階的修為就不錯了,嗯,再給他加上種族天賦、破法則武功,也就算是頂級天君的戰力——所以不會是他。”

頂級天君在這二位看來就是個剛入門的菜鳥,男子信口劃了一道實力标準,女子坦然接受之,略一沉吟之後,道:

“那就是十九劫了?”

十九劫,這個名字一出,小屋裏原有的淫/糜氣息一掃而空,轉而變得陰沉而肅殺,就像是暴風雨之前的昏沉夜晚,天地氣機都在焦躁地顫抖着,不時還發出微不可察的爆鳴音。

“十九劫。”

男子靜靜地咀嚼這三個字的味道,既沒有點頭認可,也沒有搖頭否定。許久之後,他一點一點将身子撐起,随便扯了件外袍披上,赤腳踱了兩步。

兩步之後,他手裏已多了一把色澤純銀的剽悍□□,槍尖白纓飄搖,槍身雕镂着無數細細密密的花紋,造型雖然樸素簡單,可握在男子的手中,自有一股千軍辟易的霸氣沖霄而起,震撼八方世界。

“藏鋒萬載,只待此時。”他不回頭去看起床穿衣的女子,只是盯着手中沉甸甸的武器,眼底是不加任何掩飾的熾熱和饑渴。他低低地自語着,話音傳不過身邊一丈,卻又像是一息億萬裏,遙遙傳遞出去,傳遞給另一境的某一位,“十九劫,哼,只要斷了它,我這‘千山雪’就該淬靈了吧……世間第一神器,當然就要握在世間第一人手裏,你說對不對啊,阿漾?不,現在你有姓氏了,你現在叫做——”

“陸漾!”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