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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所謂宿命:開戰!

等待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等到了最後, 終于要等來結局的時刻則更令人心焦。

一方面祈禱着不要來不要來, 一方面又想着快點來快點來。到底是渴望結束, 還是恐懼未知, 當真是難分高下, 分外亂人心弦。

十年,不短了。

陸漾輕輕推開陸家的大門,穿過空無一人的林間小道, 數着腳下熟悉的青色磚瓦, 耳邊隐約響起了許多奇怪的聲音。

“漾哥哥?陪我玩兒好嘛……”

“少主, 大将軍叫你過去練劍——少主?少主你別跑啊, 快回來, 乖乖和我去大将軍那兒……”

“漾兒,看到這軍旗了麽?這個字是‘陸’, 這是咱們陸家軍的魂,骨頭能斷、血肉能碎, 可魂魄絕不能散, 你可要記清楚了……”

“漾兒,戰場兇險, 娘為你讨來一面護心鏡, 權做護身符吧……”

“小弟, 我天資遠不如你,所以雖年長你幾歲,可這陸家, 終歸是你的……”

“奉天承運,國君召曰,陸家二子漾戰功彪炳,天心大悅,賜清安将軍職,賞千金……”

“啊。”陸漾仰天吐出一口氣,心髒的跳動竟稍微亂了節拍。那是他五千年前的故事,是遙遠的上輩子的記憶,是他還沒有得到驚天修為、沒有入魔、沒有對人間徹底失去溫情前的僅存的美好。那時候,父親威嚴端莊,母親和藹慈祥,兄長灑脫恣意,妹妹頑皮可愛,一衆部下忠心耿耿,君主也算賢明慷慨,世間的一切,都舒朗明媚得恍若一個童話。

為什麽童話一定會在現實面前折戟沉沙?

為什麽陸家軍一定要死?

為什麽紅塵就容不下如此微小的幸福?

陸漾在心底問寧十九,千裏之外,往生河邊,寧十九長身而立,緊抿着雙唇,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于是陸漾便接着走,他路過自己的卧室,走過塵封的書房,看了看蕭條的中廳,在後院已經幹涸的小池塘旁邊駐足了一會兒,然後原路返回,邁出大門,走向長街。

長街也是空無一人。

街那頭的練武場也荒廢了很久,枯葉雜草,覆蓋住了鏽跡斑斑的鐵戟銀鈎。

陸漾就這樣來回轉了幾圈,方圓十幾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來回震蕩,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仿佛走進了一所陽光燦爛的墳場,座座寂靜無聲的房屋,就是座座埋葬了親友骨血的墳冢,它們吞噬了那些人存在的痕跡,還想要吞噬尚未逝去之人的心魂愛憎。

陸漾還在走着,他的速度不斷加快,不一會兒就從步行變成了奔跑。他沒有動用任何修者或是妖怪的力量,把自己只作無數年之前的那個陸家少将軍,熟悉的空茫感覺湧上心頭,他腦中轟的一炸,那句梗在喉頭好久了的話語噴薄而出:

“有人在嗎?!”

——當然沒人。

所有人都在畫昙裏頭不知生死,此時此刻,這兒不過是一座空城。

但是陸漾好像忘記了這回事兒,他奔跑着,呼喊着,豎起耳朵等着回答,雙眼閃閃發光,不時還驀然回頭,似乎希冀着有人藏在他背後的屋角,随時準備跳出來吓他一吓。

遠方的寧十九忽的咬住了下唇,他身邊正在做最後準備的禦朱天君何等敏銳,立刻就察覺到了他氣機的波動,不由一哂:“怎麽,害怕了?”

這位不知道伉俪咒的存在,寧十九也沒準備告訴他。他看着腳底翻湧不休的漆黑色河流,想着心底那來自陸漾的惶恐感覺——那真是相當稀奇的感覺。寧十九還沒怎麽學會害怕這種情緒,據他所知,陸漾也是一個無法無天的人物,按理說,也不大會有如此凄凄切切的小女兒感情。

寧十九一直以為,陸漾對兵變之夜所懷的情感是憤怒和絕望,是充滿攻擊性的某種黑暗情緒,倒沒想過,那位的心底,居然還藏有這麽柔軟脆弱的一面。

寧十九還在望着腳底,但他眼前所看到的的景象,卻漸漸扭曲成了一個在廢墟中仰頭問他“我能活下去嗎”的小孩子剪影。那是流幻元君幻境中的陸漾,陸老魔本人對此矢口否認,寧十九原也将信将疑,現在想來,倒是……或有幾分可信?

他正在出神間,腳下往生河猛然炸出一朵浪花,濺射的水滴沖刷上岸,竟把嶙峋蒼茫的岩石腐蝕出一片觸目驚心的大洞出來。

“好生猛的毒!”禦朱咋舌,一身修為瞬間拔至最高,自有一縷金光自他身上蒸騰而起,筆直插入九天之上,然後轟然炸開,将他們頭頂陰沉沉的烏雲染成了炫目堂皇的明金色,“惜小道爾!”

“是是是,你最大!你比天王老子都大!”

寧十九腹诽不已,又是嘆氣又是咬牙,好容易才沒把心裏罵人的話直接噴到這老頭兒臉上去——他們辛苦籌劃了這一兩年,算好了時間在這裏搞伏擊,結果敵人還沒露頭呢,禦朱就攪動八方雲氣,鬧出偌大一個戰局,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在這兒!如此大道,寧十九還真願他沒有。

行了,現在伏擊不成,那就正面進攻吧。

正面進攻似乎得說一句漂亮話來鼓舞士氣,可不管是說“狹路相逢勇者勝”,還是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寧十九都覺得有些不必要。其實,他覺得伏擊這種事也很不必要,但是這場大戰關系着陸老魔的身家性命,而且陸漾也一再叮囑他,所以他勉勉強強就接受了下來,而一旦接受了,就要不折不扣完成任務——這是寧十九身為天道分支所剩不多的堅持和驕傲。

于是他瞅了一眼同行的禦朱,回憶了一下在天上時聽到過的說書故事,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開口道:

“此戰,不成功,便成——”

他一個“仁”字和一句“諸君努力”還在心裏醞釀着呢,禦朱已經向前一指,揮氣作劍,一招就将奔騰咆哮的往生河從中截斷,同時圓瞪虎目,鼓蕩衣袍,凝氣而成一句嘹亮長吟:

“幽冥鼠輩,有膽莫藏,速速出來受死!”

寧十九被噎了一下,待看到真有黑影沖出水面應戰,他更是目瞪口呆,只想着:“這都是天君老怪級別的人了吧?怎生還要玩激将法?怎生還會中激将法?”

通過伉俪咒,陸漾聽到了他的疑問,便停下腳步,拄着一顆大樹喘息,為他解答道:

“這可不是什麽激将法,這是戰場上大将相逢時打招呼的常規方式,一方下戰書,一方應戰,僅此而已。而你的那套說辭麽,那是将軍向着小兵說的,擱在這時候真是萬般不合時宜,你旁邊那位老辣得很,恐怕立刻就聽出來你是戰場的雛兒,所以不讓你說完,唯恐失了先手——他幫你搶得了戰機,此戰結束之後,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

說到這兒,陸漾在那邊似是輕笑了一聲,罵了禦朱一句什麽,寧十九只隐隐聽到“賺我人情”四字,餘下的都斷斷續續聽不清楚。他不禁皺起眉頭,暫時擱下手頭的戰事,分了點精神過去詢問道:“聯系有些不穩當,伉俪咒出了什麽問題麽?”

然而這一次,陸漾那邊徹底沒音了。

寧十九登時大驚,有心想飛回去看看,但也知道這邊的戰場同樣不容有失,便重重地一跺腳,陰沉着臉沖向往生河上頭,蠻不講理地插/進了禦朱與敵人的對戰圈子裏,準備二人聯手,速戰速決。

這是寧十九第一次得見貪狼相貌。他一掃眼之下,發現果然如陸漾所言,這位面容兇狠,神态惡劣,瞧着就像讨債的主兒,和自己竟真的有幾分相像。

“貪狼?”他冷冷地問。

貪狼卻沒看他,只是用複雜的眼神瞧着禦朱,輕聲道:“十年已至,你還沒死?他……他怎麽敢?”

禦朱輕哼一聲,自然知道貪狼說的是陸漾。在此次大決戰前幾個月,他們就互相進行了好幾次坦白溝通工作,陸漾對自身的秘密握着攥着不肯松手,在其他方面倒是相當慷慨,給出了一大堆讓蓬萊老祖震動的消息,其中就包含了他與貪狼的十年之約。

禦朱知道,陸漾說出這消息絕非出于好心,更不是在遵循什麽盟友之間的透明公開原則。因為陸漾在把這大消息洩露給當事人之一的禦朱時,禦朱便得承他一次不殺之情——雖然禦朱認為陸漾壓根兒就不可能殺了他,但相處了一年,禦朱對這個判斷忽然不是那麽有信心了。承了別人的人情沒什麽,不過,給出人情的是堅決不肯吃虧、又以什麽狗屁“救世主”身份得到華陰支持的陸漾,禦朱自然就讨不到好去。

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形勢——禦朱老祖親身上陣,對上了貪狼。

此刻,他看貪狼極為面生,語氣卻像是對着熟悉至極的人,沉穩得不打一絲折扣:

“聽說你要殺老夫。”

“可惜那小子不濟事。”貪狼面無表情地回應他,看也不看寧十九一眼,全副精力都擱在了禦朱身上,“你在這兒,是不是說明那小子要和我撕破臉皮,不準備讨回他陸家幾萬口的性命了?”

他發出壓抑到了一定程度的笑聲,顯然沒想到陸漾會做出如此選擇,心中已是怒火滔天。

禦朱緩緩搖了搖頭:“幾萬凡人的命,陸家後生的命,老夫的命,你貪狼的命,孰輕孰重,那位分得很清楚。”

“真是愚蠢,壟斷買賣,利弊分析頂個屁用!他的死xue掌握在我手裏,哪來的狗膽去另找下家?!”貪狼冷笑,周身氣機波動之間,有無形的立場遙遙蕩漾開去,凝固了河水,暫停了狂風,穩住了世間的一切。

禦朱臉色微變,而寧十九則剎住前沖的步伐,像是吐着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一樣,滞澀地吐出兩個字來:

“畫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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