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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所謂宿命:讨厭

陸濟從屋頂跳下來,足尖點地, 輕盈無聲, 可見也是一個實打實的練家子。陸漾盯住那雙着素履的腳, 不由怔了一下——陸濟向來喜好奢華, 他穿的用的比不上同樣喜好奢華的禦朱老祖, 但在紅塵凡人之中,也算最是一流的東西,如此灰撲撲的靴子, 實在是和他的風格很不搭。

陸漾的目光再往上走, 看到陸濟的袍子邊角綻了線頭, 有幾處還沾染着暗紅色的污穢, 瞧着有些肮髒, 不知有多少日沒換洗過了。

陸漾有心還要再往上看,但陸濟已三兩步沖到他面前, 再往上看的話就得擡頭,而且擡得不高恐怕也看不到什麽。陸漾暗自嘆了口氣, 覺得還是不要做出大動作來惹對方不開心比較好。

他倒是不怕陸濟, 眼下,他身負數家之長, 一只手就能打得陸濟滿地找牙, 害怕這種情緒根本無從談起。但問題不在于功夫的高低, 陸漾當初耍心眼,誘惑自家大哥醉心官場,從而自己霸占了陸家少主這個名號外加陸徹大将軍的喜愛, 他問心有愧。

自從接了國君“清安将軍”封號之後,陸漾就不怎麽敢直視自家大哥的眼睛了,也是從那時候起,他便賭咒發誓,要為年少輕狂的自己做的混賬事買單:一方面,他絕不會再和自家兄長不對付,萬事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另一方面,他要竭盡所能,把他們的陸家和陸家軍守護好,從而間接地向陸徹和陸濟賠罪。

可是那個誓言他沒做到。陸家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度毀了個幹淨,二度生死不知,所以這時候的陸漾面對陸濟,底氣就更加不足了。

“只能等着大寧和禦朱老兒滅了貪狼,放出爹娘他們,我才能喘一口氣吧。”

陸漾有些無奈地想着,但一想到這位大哥沒在畫昙,逃了這十年牢獄之災,他又暗暗欣喜:

“嗯,我當年讓他去混官場也不是全在害他嘛……貪狼沒抓了他,自是因為他當時遠在京都,龍脈在那兒,國君這等天子也在那兒,貪狼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去那兒放肆……”

不過讓陸漾自承恩情,他也沒那麽厚臉皮。看看陸濟的衣裳就知道,這陸家消失的十年間,他孤身一人,日子過得絕對與好字不搭邊。

就是別把怨氣發作到自個兒身上就行……

陸漾剛在心裏祈禱了一句,他頭頂陸濟就發出了一聲令他毛骨悚然的笑聲:“小弟,十年不見,我對你真是想念得緊啊!”

陸漾趕緊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支吾着道:“我也……一樣……”

兄弟之間那莫名的感應系統再次見證了它的神奇。陸濟壓根兒就沒帶一點疑問,斬釘截鐵地直接道:“爹娘在哪兒,別人都不知,你絕對知道!對不對?”

陸漾嘴裏發苦,嘗試着偷換概念:“他們……嗯,過兩天就回來了……”

陸濟卻沒順着他的話往下接,或是像正常人那樣先問一下那些人去了哪兒,而是不依不饒地繼續逼問,穩準狠地痛打陸漾的死xue:“他們消失十年,是因為你吧?!”

“……”

“你做了什麽,牽扯了我陸姓一家,還有千萬将士?!”

“……”

“我甘心把陸家交給你,不與你争,是為了讓你領着全軍守衛邊疆,彪炳千秋,不是讓你帶着他們去隐姓埋名、消失無蹤的!”

陸濟越說越怒,牙齒咬得咯咯響:

“你知不知道這十年裏都發生了什麽?外地來犯,守土的陸家軍絲毫不加阻攔,把人通通放了過去,連一聲報備都沒和後方說!事後京城裏派人來巡查,結果陸家駐地人去樓空,兵器銀饷倒還在,這讓後頭的人怎麽看?啊,私解國家軍隊,欺君叛國,這還算好聽的,可就這項罪名,足夠陸家滿門抄斬二十次了!爹打死了都幹不出這等混賬事,就算他想,他也做不到一聲令下,就把全體将士無聲無息解散得讓人再尋不着!別人都在罵爹如何如何,而我卻明白,這般神通廣大,行事出乎常理,除了我親愛的弟弟你,還有誰來?!!”

陸漾瞪大眼睛,他這十年逃亡反擊,還真不知道後方華初國內竟又發生了一次戰争。陸家無人應戰,這豈非和他上一次一樣,要引得國君派人來問罪滅門了?

“現在……現在……”後果太過嚴重,陸漾心中微亂,語氣便有些發抖,“咱們陸家軍……”

“沒有陸家軍了!”陸濟厲聲道,“國君親自拿朱筆,劃去了陸家軍從上至下所有的封號和建制!華初三十七年,陸家軍從史冊除名!”

陸漾眼前一黑。要是陸徹從畫昙裏出來,聽聞這個消息,絕對會急火攻心氣得暈過去。陸家上萬将士從此再無歸宿,又被國家除名,那麽那麽多人,怕是要恨他入骨了。

“還好還好,我早來一步,現在還不晚……”陸漾搖搖晃晃站起身,眉宇間一片陰沉,“我還有些手段,能讓陛下改變主意,恢複……”

啪!

陸漾挨了一耳光。他不是閃不開,而是不敢閃,不想閃。

他擡眼看着陸濟,他的大哥還和十年前差不多高,卻瘦了好多,臉上每一條紋路都寫着疲憊滄桑。他的袍子破爛不堪,佩劍也缺了口,腰間華美的裝飾都失了蹤影。另外,陸漾還看到,陸濟高擡着頭顱,神情高傲嚣張,和十年前無甚差別,可他的鬓角竟然添了白發,少年白頭,可知他這十年過得有多辛酸辛苦。

這些年為陸家辛苦奔走的,不是備受寵愛、被寄予厚望的陸家少主,而是浮誇叛逆、讨将士不喜的陸家少爺。

“別忙着走,”陸濟沒陸漾高,但他的氣勢卻壓得陸漾擡不起頭來,“先給我把話說完!”

陸漾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沒什麽好說的,都是……我的錯。”

“你把他們帶哪兒去了?”

“另一個空間,你知道的,不是凡人的手段……”

“你做的?”

“不,是我的……我的……”

“敵人?仇家?”陸濟一陣見血,冷冷哼道,“不會是陸家人被拿去當了人質和砝碼,然後被某人用來要挾你吧?”

陸漾無話可說,陸濟混跡官場多年,猜這些陰謀算計能猜得比雲棠那些高階修者都準。

于是他臉上挨了第二個巴掌,同時還有陸濟幾近咆哮般的斥責:

“拖累家族,無能之輩!”

“……”

“要麽你就老實安分,別去招惹你打不過的仇家;要麽你就奮發圖強,把那些敵人全部枭首傾滅,一人抗住所有風浪波濤。現在又是怎樣?父親,母親,妹妹,千萬将士,都被你一個人拖下水,承擔十年的無妄之災!要混江湖就要有兩把刷子,要不然和家裏斷絕關系,一個人去作死,那也行。但像你這樣,沒能耐又要給家裏添災難的,個個都是渣滓!賴活着不如早死的渣滓!!!”

陸漾深吸了一口氣,不知從何辯解。

陸家是受了無妄之災,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他沒有去招惹難以匹敵的仇家,是貪狼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也想讓陸家好,想讓陸家将士平平安安,開開心心,浮世安穩,但是他沒有做到——沒能做到。

非不願也,實不能也。人力有時而窮,這話并不是鬧着玩兒的。

“他們……”陸漾的十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容易将語氣平靜下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我去一趟皇宮,大哥,相信我,我現在還算有些能耐,一定能讓國君陛下改變主意,我一定能讓咱們陸家軍恢複建制。十年前是什麽樣,十年後也會是什麽樣,一個人都不會死,一個人都不會脫隊……真的,相信我。”

陸濟盯着陸漾看了半天,眉峰擰在一起,忽的又擡起了手。

陸漾吓得閉上眼睛。陸濟暴虐易怒,這十年來受的委屈辛苦,兩個耳光肯定發洩不完,現在再來一個……便是再來十個,陸漾都得受着。

可他等了一會兒,想象中臉頰上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反而是下巴一緊,他睜開眼,看到陸濟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将兩個人的腦袋湊到了一起。

“小弟,”他聽見陸濟慢慢地、沉沉地說道,“十年了,你長大了,看,差不多比我都高了。成年的男人要一言九鼎,陸家的男人更要說到做到,‘相信’這兩個字,很值錢。”

陸漾困難地點點頭。

“你要我相信你,哼,你以為我這十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陸濟松開手,大力摸了摸陸漾剛才被扇中的地方,接着緩緩向上,猛的一拍陸漾的腦袋,“我必須得相信你,我被迫得相信你,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我,真的很讨厭你啊。”

他收回手,最後觸碰到陸漾的地方,是他的咽喉。陸濟在那脆弱的部位虛虛劃了一道,個中意味,不言而明。

但他最終并沒有讓那裏濺血。在陸漾深沉的凝視下,他帶着冰冷又充滿恨意的笑容轉身離去,背影單薄得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陸漾呆站着,他知道陸濟心中對他這個弟弟還殘留有一些溫情,但從沒奢望這位能表達出來。他摸摸自己的腦袋、面頰、下巴,不由自主地浮出了笑容。

——如果那位能改掉扇人耳光的壞習慣,能稍微不那麽言不由衷,可就太好了。

下一息,伉俪咒突然自發運轉,他聽到那邊寧十九聲嘶力竭地在喊着什麽,字字清楚,可合在一起,陸漾偏偏怎麽都搞不懂其中的含義。他還在滿足地笑着,腳下卻有寒氣直竄脊骨,刺痛了他全身的神經。

“鳳凰!鳳凰出現在了這兒!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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