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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所謂宿命:入局

寧十九捂住嘴,劇烈地咳嗽着, 不住有血沫從他的指縫中噴濺出來, 在空中急墜而下。在他不遠處, 禦朱天君面色灰白地飄在空中, 搖搖欲墜, 整個一個右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能把他兩人打得如此凄慘的,當然不是貪狼。貪狼的身體現在就躺在往生河邊的小丘上,破破爛爛得就像一個被熊孩子折騰過的大型人偶, 那位皮開肉綻, 血肉模糊, 四肢少了三肢, 要不是他偶爾還會抽搐一下, 看上去就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寧十九把目光從貪狼胸口閃耀的電光處移開,瞪向自己的正前方。在那裏, 有一位廣袖霓裳的俊美公子踏虛而立,其身上裹着的火紅色袍子, 還有他手裏握着的純金色長劍, 深深烙傷了寧十九的雙眼。

紅衣上沾着的鮮血、長劍上滴落的鮮血,正是他和禦朱的。對方突兀出現, 蠻不講理地插入戰場, 一舉掀翻了本來大好的局勢。貪狼傷而不死, 自己和禦朱瞬間重傷瀕危,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死鳥,你——”

寧十九猶有些不敢相信。即便鳳凰說過, 此戰之後請陸漾死,可寧十九卻依舊拿他當朋友看待,怎麽轉眼之間,雙方就成了刀劍相向的敵人?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浪費時間來想着怎麽罵我。”容砂公子還是儒雅風流的模樣,他淡淡地對寧十九道,“我會想着,對方究竟是怎麽出現的,又為什麽出現了。然後,我會迅速找到法子和陸漾聯系,聽聽他那幾乎不會出錯的判斷,問問他,我現在是接着與打不過的敵人打呢,還是——掉頭逃跑呢?”

看着對面那人勾起可惡的微笑,寧十九氣得全身發抖,但他必須要承認鳳凰說得有理。自個兒重傷不要緊,禦朱斷掉的胳膊也能長回來,可戰場上還有一物現今被鳳凰牢牢掌握着,那東西要是有了閃失,後果可不堪設想。

打還是不打,這是一個問題。

那邊陸漾也像是呆住了,半天不給回音,最後勉強回了一句,說的卻是:

“攔住他!”

寧十九眨眨眼:“不讓他動畫昙麽?行,我知道了——”

“不是,別讓他走了!”陸漾在那頭一邊提起全身精神,一邊吼道,“不要讓他瞬移,如果他要走,你就拿畫昙威脅他,一定要把他拖死在往生河上頭,一定一定要把他攔在東海外面!”

“畫昙?不是要保護……?”

“不,容砂不會動畫昙的,他還算有些底線,我現在擔心的是——”

“老魔?老魔???”

陸漾的話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陰暗的絕望情緒。寧十九感同心受,靈魂戰栗之下,心髒又是一陣劇痛,疼得他差點兒彎下腰去,甚至疼得要一頭栽倒。

“怎麽了?”他大驚失色,恨不得立刻飛到陸漾身邊,但又謹記着陸漾的話,死死盯着鳳凰,茫然地攥緊了手中武器,“老魔,你怎麽了?”

千萬裏之外,陸漾從不甚能掌握的瞬移中栽出來,踉跄地在空中站定,望向已經按他的計劃布置完畢的蓬萊島。

他走的時候,華陰出關,帶領諸位長老和對抗魔主同盟正在忙碌地完善守山大陣,那由陸漾一手設計、以龍月昔年精血和遺劍為中樞、費時數年、跨地百頃的宏偉大陣專門針對魔主大人,要是龍月真死了便罷,若他沒死,而且想如千年前那樣進犯蓬萊島,華陰不介意讓他吃上出生以來最大的一次虧。

可是現在,陸漾目光所及之處,火光滿天。大陣如沒有支撐的豆腐那樣,被人輕輕松松劈砍成了無數碎片。

“來的……不是龍月?”陸漾看見火光中絢爛旖旎若春花的身影,那人水袖翻飛,大陣鎖定的繁複氣機在她手下被一一解開,“後院起火,給我找的好麻煩啊——流幻仙子!”他目光又是一轉,看見有人不動如山,安穩從容地擋住了華陰掌門人和一幹三階以上修者的狠辣進攻,“呵,還有紅塵帝君!”還有雲海之中金光璀璨的鱗片,撼動人心魂的嘹亮長吟,“還有龍!”

陸漾按住胸口,他不明白流幻元君、照神帝君怎麽突然聯手進攻蓬萊,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來意非善。整個蓬萊的戰局是他絞盡腦汁為龍月準備的,這些人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只瞅準了時機,毫不留情地前來橫插一腳,要說心裏沒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花花腸子,陸漾打死都不信。

鳳凰、流幻、龍塔……昔日的盟友突然變成了敵人,而且這些人不來則已,一出手,就把他辛苦安排好的兩方戰場攪和得一塌糊塗。他好容易奪得的先手,被這一群人幹脆利落地一刀斬斷,迅速得讓他到現在都沒緩過勁兒來。

做什麽?

為什麽??

憑什麽!!!

陸漾幾乎咬碎了牙齒,他心中的不解和怨恨簡直要撕裂了胸膛,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十指指尖殷紅如血,這是他怒到了極點,準備大開殺戒前的預兆。

管他是誰,擋路的都是敵人!

可就在他調整好了姿勢,想要抛開一切倫理束縛前的一剎那,他突然在底下的戰場上看到了楚淵,二師叔領着蓬萊四代弟子結成戰陣,劍光沖霄,劍氣凜冽,便是對面的敵人修為遠在他們之上,這一群蓬萊弟子依舊打得風生水起,未落下風。

這本來沒什麽,讓陸漾陡然止住步伐的,是楚二對面的敵人。

那人一襲雲霞般的紅裳,手中長劍如雪,劍上系的紅绫飄飄灑灑,上下翻飛,矯如游龍,翩若驚鴻。陸漾瞧不到那人的臉,可單憑那位舞劍的身姿來看,他就下意識地覺得,那一定是個無比美麗的人物。

陸老魔何等博聞強識,“美麗”這個詞一出,他就瞬間聯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早就該死了的絕世美人,一個據說能讓鳳凰都自慚形穢的傳說中的天君仙子——昆侖神女。

這個名字後頭總跟着一堆故事,而且還總會綁定另一個更加被世人熟知的姓名。

魔主,龍月。

陸漾的臉色異常難看,他深鎖着眉頭快速打量整個戰場,卻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幾個人。雲棠不在這兒,戚柒他們也不在這兒,陸漾師門嫡系,除了掌控着大陣的華陰掌門人之外,竟沒有一個出現在這如火如荼的戰場上。

如此緊迫關頭,他們到哪兒去了?

陸漾心裏湧出不祥的預感。他稍微改變了一下飛行的方向,然後加足馬力,用最快的速度急急掠向千秀峰。

“我現在擔心的是,與鳳凰齊名的那一位會做些什麽。鳳凰宅心仁厚,大慈大悲,他不會對凡人和無關之人動殺心;而另一位……如果真是他的話,我的宗門就危險了。”

陸漾本想把這話慢慢念給寧十九聽,可是當他堪堪降落到千秀峰山頭時,一股龐大莫測的力量自天穹而降,勢不可擋地沖刷過他的全身,切斷了他與寧十九冥冥中的聯系。

陸漾一驚,垂頭望向山頂的小院。院子裏橫七豎八倒着好幾位蓬萊弟子,陸漾瞧見幾位師兄師姐都在其中,另外還有一個小花精。他們都緊閉雙眸,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稍微好一點兒的雲棠半靠在樹上,半身染血,神态萎靡,似乎随時也會倒下。而唯一能穩穩站立的人正擡起頭,靜靜地迎上了陸漾的目光,一怔之後,旋即勾唇輕笑:

“陸漾?”

陸漾雙足踏地,前沖了幾步,又臉色蒼白地退了回來。對面那人執劍抵着雲棠的咽喉,滿面戲谑地看着他掙紮。

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眉眼平平無奇,可是當他笑——即使是冷笑——的時候,他的面容就會在剎那綻放光彩,變得鋒銳逼人,氣勢磅礴。陸漾看着他握着的黑色長劍,幾乎能聞見劍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兒,劍的主人從容鎮定地握着它,似乎在揉捏着無數葬身其下的魂魄幽靈。

“魔主?”就算親眼看到真人,陸漾也無法立刻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構思了無數個與龍月交鋒的場面,卻從未想過會是這種情況:龍月沒有入局,反而掌控了一切,而他自己成了被算計的那一位,實打實地掉進了對方的陷阱中。

陸漾與人争鬥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輸得這麽狼狽凄慘。

對面那人點了點頭,道:“叫我龍月即可。”

陸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拿劍抵着的雲棠,苦笑道:“容砂公子,照神帝君,流幻元君,都是你叫過來的?”

龍月又點點頭,還加了一句:“你漏了紅裳。”

紅裳……就是神女的本名嗎?

這名字起得還真敷衍。

陸漾的笑容愈發苦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雲棠,師父大人一直在輕聲地說着什麽,可他怎麽都聽不清楚,甚至連口型都讀不出來。陸漾知道,這是龍月玩的把戲,魔主拿捏到了他的死xue,當然是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我輸了。”陸漾極不情願地從嘴裏擠出這三個字,咬牙道,“龍月大人,您抓了我師尊,卻留到現在都沒殺,無非就是想以此來和我談條件。我陸漾向來身無長物,可最近也算有了些家底,又攢了些賭品,總能湊合着讓龍月大人您滿意。不知您——意下如何?”

龍月輕輕笑起來:“罷,我前前後後算計你九千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你這句話。你也無需緊張,本座既然等到了你,旁的無關人士,便都作添頭送與你了,誰的性命我都不要。”

陸漾嘆一口氣,目光慢慢在滿院師兄弟的身影中逡巡,不知為什麽,他本該憤怒或者焦躁的,卻倏爾平靜下來,扯出了一個不那麽勉強的笑容,語調也變得綿柔,舒緩似水:

“龍大人這意思是——您死而複生,到此一游,只是想要我陸某一個人的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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