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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英雄書 (1)

(一)

綠林的妖怪大都不認得字,但龍月不一樣, 他可是堂堂龍的後裔, 沉睡上萬載, 一覺睡醒之後, 幾乎是生而知之——雖然他知道的東西有些古怪, 完全不被喚醒他的長老所認可,也經常遭到小夥伴的嘲笑。

但龍月還是很喜歡研究自己的“知道”。

比如他就經常惦記着——在林子外的高高雪山之上有一座神廟,廟裏似乎有着極具誘惑力的好東西, 那是別人都不曉得, 只有他才知曉的寶貝。

他不太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麽, 但他十分渴望得到它, 得到了會怎樣, 得不到又會怎樣,龍月完全不曾考慮過, 他只是滿懷憧憬地向往“得到”的過程,至于後果, 年少輕狂的龍月還沒有學會仔細去斟酌後果。

同樣, 他也不在乎心中那股沖動的起因。

于是在龍月化作人形之後的第十個年頭,他終于積攢夠了力量, 或者說, 他終于消耗完了耐心。長老和小夥伴苦勸帶來了極其劇烈的反效果, 龍月拉攏人手失敗,便怒氣沖沖地一個人踏上了旅途。

他日夜兼程,穿過蒼茫無垠的古木幽林, 并在一個眼光明媚的上午,踏上了覆蓋有晶瑩冰晶的寒冷土地——那正是他目标的土地。

但龍月并沒有高興太久。他轉過一個彎,忽的一驚,眯起了雙眼,低低喝問道:

“誰?”

不知名的雪山上,他前路的正前頭,端坐着一個穿淡金色衣袍的幼小孩子。那孩子生得極為漂亮,他有着曲線完美的臉頰,色澤柔和的肌膚,玲珑深邃的眼眸,比例标準的體型。這個人長得簡直毫無瑕疵,而且氣質溫潤,漂亮也漂亮得讓人喜歡,并不會使人産生任何類似于嫉妒的負面情緒。

龍月敢打賭,就是以美貌和魅惑著稱于世的狐妖一族,似乎也沒人能和眼前這小小少年相比。就是天天被人誇“風流俊秀”的自己,在他面前也有些自慚形穢,不由得就開始心虛氣短,問題也問得不如平常那麽有氣勢。

少年轉頭,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着龍月,沉默了一會兒,驀然莞爾一笑。他那笑容堪稱驚豔,眉梢眼角的風情與意蘊完全不是一個孩子所能帶出來的,也不是常人能夠随便理解的,龍月畢竟見識還淺,一時看得發呆,恍恍惚惚聽見對方在說:

“……容砂。”

“啊?”

“我說我叫容砂,寬容的容,砂礫的砂。嗯,石字旁的砂,你知道石字旁嗎……”

“我知道。”龍月好容易回過勁兒,趕緊炫耀一般地說道,“我認字。”

“會認字啊……你真是一個厲害的小妖怪。”少年容砂笑眯眯地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冰晶,溫雅地說道,“敢問尊姓大名?”

龍月老老實實回答:“龍月。”

“龍?”容砂的眼睛頓時發亮,一閃一閃的很是好看——龍月原以為對方已經是漂亮的極點了,但他驚奇地發現那位居然還可以變得更漂亮,“是我所想的那頭龍嗎?”

龍月咳了一聲:“呃,不是。我只是神龍折斷的雙角——”

“還是有關系的嘛!”容砂笑着打斷他的話,湊過來用自己的臉蹭了蹭龍月的臉,這是綠林妖怪表示友好親昵的習慣性動作,“小月,告訴你,咱倆是親族哦!”

龍月推開這位自來熟的漂亮少年,臉頰有些發紅:“親、親族?”

“是的!”容砂後退一步,但又迅速撲到龍月身上,在他腦袋旁輕輕地咬耳朵,“不要告訴別人,我只和你說啊。”

龍月被他噴出來的熱氣弄得手腳酥麻。他還想再次推開身邊這少年,可他的身體偏生不聽指揮,不僅動不了手,反而站得筆直,就像煞有其事地聽長老講話那樣。他從喉嚨裏發出嚴肅的聲音:“噢。”

“我不騙你,咱倆淵源深得很,你既然認得字,也該知道好多成語吧?咱倆合列的成語可謂數不勝數,”容砂笑道,“比如,龍章……鳳姿……龍鳳……呈祥……游龍……戲鳳……龍飛……鳳舞……”

龍月吃驚地扭頭看他。

鳳凰眨眨眼睛,微微而笑。

(二)

神廟裏有一本書,還有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畫。

書是純黑色封面的古樸舊書,裏頭的文字就像蝌蚪一樣,歪七扭八的難以辨認。龍月好奇地翻了幾頁,翻出了一張黑白色插圖,看起來很像是綠林某個地方的地形圖。地圖上星星點點的白色五角星似乎是那兒幾個大妖的固定居住點,五角星與五角星之間有細細的線條勾連着,有的線條上帶着箭頭,而大多數上面打着漆黑的叉號。

龍月又翻了幾頁,找到了另一張插畫。這次他看到的是一只有着狐貍輪廓的解剖圖,骨骼、血管、經脈分列其上,細致入微,條理清晰,龍月看着看着,忽然心中升起了一絲明悟:

只要切入這兒、這兒,割斷這兒,就能輕松地毀掉這具身體所有的生命力……

他吃了一驚,手一抖,書頁嘩啦啦響着,文字與圖畫飛快地出現,又飛快地被翻過,最後停在龍月眼前的,是全書唯一一幅彩色圖畫。

那是一只鎏金為羽、雲霞為翼的美麗的大鳥。

那是鳳凰,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但它只有半邊是外在的鳳凰形象,另半邊和方才的“狐貍”一樣,仿佛被解剖開來,露出了身體內部的骨骼脈絡、髒器構成、血液流通路徑。當然,“鳳凰”比“狐貍”的構造要複雜多了,但擱在有心人眼裏——比如在龍月看來,“鳳凰”的弱點同樣清晰可辨,致命處和如何切入致命處也迅速就能掌握。

如果現在有一只鳳凰在他眼前,他甚至可以嘗試……

龍月被自己無意識的想法驚得毛骨悚然。他啪的合上書,轉頭對一起進來同伴說:“小容!快過來看——小容?”

容砂站在那懸挂的人物畫像前頭,聞言緩緩轉身:“什麽?”

“沒——”龍月方才沒看清畫像上的人物,現在看向容砂時,眼角餘光完整地瞥見了那個人,他頓時就炸起了一身汗毛,只死死盯着畫像看,目光中再餘不下其他,嘴裏含糊地說,“什麽——”

(三)

畫像上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那人眉眼柔和,相貌俊秀,雖然拄着一把劍,但整個人看起來并不怎麽兇戾,恰恰相反,他甚至能稱得上是溫雅端莊。

然而,若再加上他身後紅得發黑的血骨殘肢背景,色調分明的反差之下,這位一下子就添了七八分恐怖之意——站在滴血的骷髅頭上微笑,再溫雅和善的男人都得化身修羅,都能把看畫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更何況——

更何況這個人,就是弄出了他腳底可怖地獄的罪魁禍首。

龍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這人是殺人兇手,但他不怎麽在乎,因為這事兒很常見,他經常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事實證明,他知道的百分百都是對的。

所以這個溫柔微笑的男人,正是他腳底一堆死人骷髅、身後斷肢腐屍的締造者。

他怎麽還能如此淡然?他怎麽還能露出那般雲淡風輕的笑容??

龍月後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覺到,有一股莫名的情緒正從他的心髒裏鑽出來,奔向四肢百骸。他惡狠狠地盯着畫上溫柔微笑的男人,突然湧出了反胃的感覺。

容砂的聲音飄飄渺渺,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邊:“小月?小月?你怎麽了?”

“我讨厭他。”龍魚聽到自己這麽說。

“誰?你讨厭誰?”

“這個。”龍月厭惡地皺起眉,指向那幅圖畫,指尖筆直地對着那人的咽喉,“這個怪物。”

(四)

聽說那人還活着的時候,龍月并不怎麽太吃驚。他只是憤怒,不明白天地為什麽能允許這種殺人如麻的怪物繼續潇灑地存活于世間。

“因為咱們這方天地管不到他,沒有人能管到他。”容砂告訴龍月,“世上能約束他的唯有他自己的內心,可是他很久之前就把‘自己’弄丢了,所以你才會看到他殺人放火,做一些邪惡的事情——那是他在尋找自己。”

龍月不解:“通過殺人來尋找自己?”

“不只是殺人,還有很多。”容砂翻着那古舊的書,瞧他的模樣,似乎可以讀得懂,但龍月沒有問,他也沒有解釋,“還有很多善良,甚至是天真的事情。當他尋找自己美好一面的時候,就會去做一些聖人的舉止;當他要修複自己醜惡一面的時候,他就會化身成為殘暴的魔鬼。但就像人們記仇不記恩那樣,真界只記住了他人性中惡的一面,卻忽視了他遠比邪惡要多的好的一面。”

“你是說——”龍月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個人——這個怪物——是個好人?”

容砂點點頭:“是啊,他曾請我吃過雞蛋面呢。”

“這——”龍月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你見過他?!”

容砂有些哀傷地笑了起來,他合上手中的書,走到畫像前頭,似是在看着畫像中的人,又似是看着遙遠的空處:“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曾見過他,他無處不在,無處所在。”

龍月搖搖頭,表示聽不懂鳳凰那禪機一樣的回答,可他有一事模模糊糊地搞懂了:“這個怪物——他果然不是人類,也不是尋常的妖怪。他究竟是什麽?”

容砂這次的回複異常簡潔:“法則之上。”

法則之上是什麽?

龍月不知道。

他決定親自踏上去看看。

(五)

昆侖神女走下雪峰,明明滿懷情愫,偏要故作姿态,推開苦等了她幾百天的心尖情郎。

“我要嫁給世間最厲害的大英雄。”她這麽說着,不忍看情郎臉上的落寞和決絕神色,“等你名揚天下,習得一身好武功,頂天立地,來去逍遙,或許……”

她的話越來越輕,龍月癡癡地看着她,雖然知道這是婉轉的拒絕,但他畢竟還有一線希望。

“等我完成給你看。”他粗略地做了個規劃,把天下都劃到了棋盤裏,開始執子下棋,“待我斬盡世間英豪,賺得天下來娶你。”

他說做就做,一昂頭顱,毫不拖泥帶水地大踏步離去。神女在他身後伸手欲留,櫻唇微啓,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她當然想說些什麽,面前漸行漸遠的男子一身血腥殺氣,古往今來,未見有如此英雄,倒多類似反派魔頭。

可她終究什麽也沒說,一只華麗的大鳥從天而降,為她帶來了南海獨産的熱酒,讓她将滿腔落寞化為了三宿爛醉。

等她醒來的時候,容砂在她門外的芭蕉樹下彈着琴,聽見她起床,铮的加重了一個音,吟唱道:

“一将功成萬骨枯,滄海遠,雪山無歸途。”

神女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敲敲門框,打斷鳳凰的琴音,問道:“他怎麽了?回不來了?”

容砂收手,沉聲道:“他赴東海,一日一夜滅蓬萊,血染長生灣,擊殺五島門人千餘,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現在他被堵在東海之外,戰事未休,謀身不易,回歸自然更難。”

神女的臉色變得蒼白:“這就是他心中所謂的英雄之道麽?”

“是的。”容砂嘆息了一聲,旋即微笑,“看起來很不像樣吧?不過呢,我可以不負責任地說一句,他将會是古往今來最當得上英雄稱號的英雄——如果他能夠走到最後的話。在那之前,世人罵他,恨他,懼他,誤解他,你可莫要跟着起哄。”

神女的眸子剎那亮了起來。

“講給我聽聽,”她說,“無論他是英雄還是魔頭,無論他有着什麽樣的未來,我都想要知道——我都想陪在他身邊。”

“那可不容易。”容砂淡淡道,“會死的。”

神女唇邊終于綻開了笑容。那是紅塵中極為罕見的純淨之笑,帶着點兒冰雪的澄澈,染着些蓮花的清香,和鳳凰天生的超脫不同,那是人世間的微笑,卻美得有如天顏。

“我喜歡。”神女一字一句地說。

(六)

龍月為魔主,禍亂天下,加冕後返回雪山,求見神女。

神女低低地對他說:“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了……”

龍月摸摸頭頂的冠冕,含笑點頭。此時他再不複少年青澀模樣,縱橫寰宇多年,手上冤魂無數,腳邊匍匐着數以萬計的仆從追随者,他上不畏天劫,下不懼民心,就是龍塔的那位出來找他翻臉,他也有信心能斬落有真龍助陣的那位人間皇者。

天上地下第一人,真的拿着他的天下來迎娶佳人了。

然而佳人說:“……但你不是英雄。”

龍月怔了一怔:“我不是英雄嗎?”

“嗯。”

“那——英雄是什麽樣的?”

“坦坦蕩蕩,潇潇灑灑。”神女說,“就算他要去對抗無法抗衡的強大存在,送死前也要對酒當歌,道一聲身有所葬,此生不枉!欺瞞世間茫茫大衆也就罷了,連所愛之人也要一并瞞着欺着,自飲悲壯,自艾自憐,哪裏是大丈夫所為?”

龍月吃驚地看着她,咬牙道:“我哪有——是不是那只大鳥和你說的?”

神女微笑起來:“除非己莫為,否則哪有能包得住火的紙。”

“好吧。”龍月乖乖投降,“我的确有一個計劃,說為了這真界未免有些虛僞,可實際上,我的确是要解救千萬世人。我要成為大英雄,那麽,就得幹掉一個大魔頭。”

神女笑道:“你自己不就是了麽?還是魔主呢,比一般的魔頭來得厲害多了。”

“那個不是一般的魔頭,那是一個很神奇的存在,嗯——怎麽說呢,那是一個不算很壞——或者說,偶爾還很好的——壞人。”龍月嘆道,“他知道自己該消失,所以安排了各種各樣的人來殺他,好幾次都是鳳凰動的手,這一次輪到我了,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不過,有時候他會忘了一切,忘了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麽,所以執着地不願離去,因此而讓他身邊的人物遭殃,天道隕滅,規則紊亂。他殺人實在不算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當不得世間第一大魔頭的稱號,可是他對正道的破壞簡直無與倫比,對整個真界而言,也許能容我,但絕不會容他。正道外第一人,非他莫屬。”

“所以他是誰?”神女好奇地問,“這麽一個奇怪的人物,為何我從未聽聞過?”

龍月又嘆了嘆:“因為……他還未出生。”

(七)

到底是為了什麽而選擇這條路,龍月已經不知道了。他站在雲端面對天下之敵,聽他們口中義正辭嚴地指責痛罵自己,居然有一種想大笑的沖動。

少年時見了一幅畫,從此對那人銘刻心中;青年時為了美人一諾,毅然将其定為最終目标;中年時目睹那人懵懂沉眠,忽然而起恻隐之心;到了現在,那人還沒有醒來,龍月已賭上了一切。

他入世殺伐,他出世歸隐,他叛道入魔,他自絕東海,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神女,亦或是為了那個素昧平生之人?

都有。

都沒有。

或許,這就是他既定的宿命。

龍月終于對着千夫所指,仰天大笑起來。

他從來就不信什麽命!

那個人必須消失,這是真界的殷殷期冀,也是龍月理性分析後得到的最終結果。可是,消失與消失之間也是有差別的,不見鳳凰殺了那人那麽多次,那人至今還活得好好的麽?

他龍月答應了美人要斬妖除魔成就大大的英雄稱號,自然就要将諾言完成得徹徹底底,殺人殺一半這種事,拿來哄哄真界無所謂,可要用之去哄未來的老婆,那就太難堪了。

大丈夫,坦坦蕩蕩,潇潇灑灑。

大英雄,論道有虧,問心無愧。

索求的答案,在大道之外,在本心之中。

龍月長笑着,撲向千百倍于己的敵人,眼神熱切地望向死亡,望向幽冥。

那裏,有他需要的時間。

(八)

倏忽百年。

陸漾出生、成長、發現了棋局,然後落了一子。

他只落了一子。

東海蓬萊千秀峰山頂上兩方統帥相遇,這盤棋已然走到了終局。接下來就該數子算賬定輸贏了,龍月這麽想着,有些落寞,又有些快慰——不管誰輸誰贏,今天終将有一人隕落在這裏。龍月死,則魔主徹底消失,蓬萊新生,世間太平;陸漾死,則災厄被滅殺在萌芽狀态,真界僥幸,大道得存。

龍月不會允許兩敗俱傷的打法。他辛辛苦苦了那麽久,不是為了殺掉一個陸清安——殺陸漾真是再簡單不過了,若真想動手,幾百年前就一眨眼的事兒,簡直是易如反掌——而魔主大人想要的,自然更多,更多。

比如成為英雄。

比如掙脫宿命。

比如斬滅循環。

比如定萬世安寧。

然後他就聽見陸漾說:

“我要入魔。”

龍月呆呆地立在那裏,一枚棋子已經拈在指尖,随時準備着輕輕扣在棋盤上,結束這太過漫長的博弈。

可是現在——

棋盤沒有了!

陸漾那混蛋落了一子,然後憤怒地掀了棋盤!

(九)

照神帝君大婚的時候,龍月帶着紅裳前去觀禮。畢竟新娘算是他倆的孩子——那是他倆精氣神結合而凝成的奇特的半人半妖,沒有多少血緣關系,但親緣關系還是能數出來的。

彼時的帝都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人流量也比平日激增了三五倍不止。龍月走過有些漫長的門洞,正式踏足帝都,一眼就看到了翺翔在天空中的真龍。

“終結之戰時我就想找它比劃了。”龍月向紅裳嘀咕着,“老子是帝後的名義上的爹,天上那畜生好像也是我名義上的爹——想想真是不爽啊,不如宰了。”

“你且安分一些吧。”紅裳溫柔地為他整理好衣衫,又拍了拍他的臉頰,“聽說今日清安魔君也會來呢。”

龍月的身子一僵。

紅裳背後傳來一個儒雅的聲音:“我已經來了。”

于是紅裳的身子也僵了僵。

一襲青衫的年輕魔君施施然穿過人流,披散着青絲,叮當着環珮,就像個無害的公子哥兒那般安步當車,未驚動一個無辜旅人,為擾亂一片祥和雲彩。他宛如一個人間的幽靈,穿過此界的間隙飄飄渺渺行來,身形淡淡的,很不真實。

在距離魔主夫婦一丈之外站定,他抱拳一揖,彬彬有禮地傳遞了一聲問候:

“七年不見,魔主安好,神女安好?”

看似尋常的問話由這專門使人不安生的魔君口中吐出,怎麽聽都不是滋味。龍月臉上的肌肉跳了跳:“找茬兒?”

“不敢。”清安魔君直起身子,臉上挂着極淺極淡的笑容,微微擺手,示意他并沒有在鬧市打架的企圖。

龍月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裏,那裏是千裏荒原,壓根兒沒有一絲活人——正常人——該有的溫暖。偏生這位魔君總喜歡挂一副惡心的微笑,瞧着就像狼披了一張滴血的羊皮,分外可怖可恨。

龍月甚至能聽見那張皮上血水滾落的聲音。

他勃然變色。

盡管紅裳在一旁勸慰着、提醒着,龍月還是公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劍,頂着滿街訝異不悅的目光,惡狠狠地向前逼近一步:“那只老鳥呢?最近都沒人看見他!”

清安魔君依舊是淡然微笑的模樣,柔聲說道:“自然是殺了。兩個月前一次,一個半月前一次,三周前一次,五天前一次,一刻鐘前一次。”

龍月倒吸一口氣,心裏最糟糕的猜測變成現實,他手中的長劍忍不住顫抖起來:“你——你——你剛才就在門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對方就像談論天氣、談論帝君的皇後如何美貌一樣,平淡而從容地說,“但就算你過去幫忙,哦,哪怕再加上賢伉——”

他的話語裏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難聽的變音,魔君有些痛苦地皺起眉頭,閉上嘴巴不再多言。龍月知道他沒說完的意思——就算他和紅裳都過去,鳳凰也逃不掉死亡的厄運。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從七年前開始,魔君就瘋了。

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就天君,接着便與容砂交手,并一次次地戰而勝之,勝而殺之,誰來阻攔都沒用。

所有人一起來勸架,都勸不回瘋了的陸清安。

所有人一起來打架,也打不過豁出命去的陸清安。

陸漾還活着,他活着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殺人。他殺大奸大惡之徒,殺窮困潦倒之徒,殺屍位素餐之徒,殺碌碌無為之徒,殺背信棄義之徒……但凡生命裏有了那麽一絲惡劣的蒼白,紅塵中人就會等來清安魔君那絕不算正義的制裁。

唯一不惹風塵卻死于“制裁”的,唯有鳳凰一個。

七年裏,鳳凰死了将近一千次。

龍月本以為自己能夠接受了,但看到那人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眼前,就如幾千年前在畫像上看到的那樣,溫文爾雅,雲淡風輕,背後行來的道路上卻淌着滿地的鮮血,鋪着斷肢殘骸——他還是忍不住要顫抖。

“我當年真應該——”

他喃喃說着,看着對面那人冰冷無情的眼珠,忽然有一種殘忍的恨意湧上心頭。他稍微加重了語氣,繼續道:

“——真應該攔住十九天君,讓他活下來,活着看看今日的你!”

“……”

這句話的殺傷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大。

清安魔君的眸子裏有什麽碎裂了,他的瞳孔中央炸出凄切到絕望的暗紅色,讓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腐朽崩潰的死氣,宛如行屍走肉,灰蒙蒙不見靈光。他原地晃了晃,張開嘴想說些什麽,但又無聲地閉合上,漠然地搖了搖頭——龍月嗅到了他咽喉中發苦發甜的血腥味兒。

“夠了,走吧。”紅裳不忍再看,扯了龍月趕緊離開,悄聲說,“你何必去招惹他?他心裏難受,說不得又去殺人洩憤,到時候殺到小容頭上,有咱們的罪受!”

龍月默默地點了點頭。

行了十幾步,他再回頭看時,清安魔君還在原地發怔,孤獨蕭瑟的身影與周圍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龍月心中一動,稍稍停下腳步,沒有急着徹底離開。

不出他的預料,幾息之後,那位當世罕逢敵手的年輕魔君忽的咳嗽起來。他以手捂唇,但眼尖的龍月還是能看到星星點點的鮮紅,隔了大半條街,他甚至能隐約聞到那人獨特的血液香味——那是一種讓人骨頭都要凍酥了的寒冷異香。

“何必呢。”龍月心中的恨意全化作了悲憫。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天,那時候魔君還不是魔君,還有人陪伴,還會笑會鬧會掀棋盤,還活得像個人樣,“何苦呢。”

七年之後,魔君成了魔君,孤身一人,滿手血腥,求死而不可得,等一人而負一生。

這是命嗎?

不。

龍月微帶苦澀地想:這是我戰勝命運的象征。

他殺死了大魔頭,陸漾已死,清安魔君雖然入魔,可他不是陸漾。

陸漾再也不會重啓輪回了,他會一直一直等下去,守着一個沒有結局的未來。

近乎萬年的局,以這種突兀而詭異的方式收場,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只是回想當初,那個年幼純粹的龍月站在時光長河裏,輕輕向他搖了搖頭。

(十)

法則之上是什麽?

“一碗雞蛋面,一杯好酒吧。”龍月醉醺醺地說着,向對面那人舉杯,酒到唇前,卻又喝不下去了,“嗝……這面條還真管飽,撐死老子了!”

容砂哈哈大笑起來,指着對面那人笑罵:“你這厮果然居心不良,讨厭我們的魔主尊下,明的不敢出招,就這麽暗搓搓地坑害人!”

“什麽狗屁邏輯,陸某請他吃飯喝酒,還有罪了不成?”

他對面那位青衣年輕人微微眯着眼,似怨似嗔,目光迷離,也是一副喝高了的酣然醉态。龍月斜眼瞪他,他也毫不客氣地斜眼回瞪,兩人紅着臉頰做針鋒相對的鬥雞樣,平日裏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嘩啦啦碎裂了一地,看得唯一沒醉的容砂暗暗直樂。

“老子——老子說你啊——”龍月還是把那一杯酒灌進了喉嚨裏,這一下他更是醉得厲害,舌頭都大了一圈兒,“陸清安,你他媽就是個——是個賤貨!”

對面那人也不生氣,只是跟着喝了一大杯悶酒,重複道:“賤貨。”

“你可別不服!”龍月拍着桌子發酒瘋,“天底下人人都苦巴巴地求着能享清福,得自在,便是無心名利的,也想要無拘無束逍遙神游,你倒好!幾千幾萬年拼命給自己找罪受,不是要把自己弄死,就是要把自己弄得比死還慘,你說,你這不就是典型的作死犯賤嗎?”

“哈……”青衣人起身滿上兩杯酒,塞了一杯給龍月,一杯留給自己,看都不看容砂一眼,“可不就是嘛。”

“陸清安,”龍月握着酒杯,強睜着眼睛,看對面人影憧憧,青色忽的幻化出了丹心碧血之色,他一驚,旋即苦笑道,“你為什麽不說我?”

對面那人靜靜地問:“說你什麽?”

“說我也他媽犯賤!”龍月憤憤地把酒一口飲盡,空杯子往前一推,“老子一身本領,滿腔心思,若志在天下,早已成就不世霸業,整個真界哪個敢和我争鋒!可老子不好好地去當個古今第一三界皇者,非得賠上一輩子思量着怎麽對付你,哈,結果淪落到現在蝸居喝悶酒的地步,不也是典型的犯——”

嘩啦一聲,他被一桶冰鎮的白酒澆了個透心涼。

“陸清安!”

“你別沖我吼。”澆他冰酒的人搖搖晃晃地把空了的木桶砸到他腦袋上,想了想,又擡起來砸了一下。容砂在一邊也不阻止,龍月大怒,可這奇怪的雞蛋面配酒後勁大得吓人,他想起身而不可得,只能趴在桌子上硬挨了兩下木桶敲打,同時聽見那瘋到了一定境界的陸清安認認真真道,“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魔主龍月是我的偶像兼恩人,誰都不許辱罵他,連你也不許!”

龍月簡直要抓狂:“那你怎麽允許你自己又潑又打你的偶像兼恩人?快自裁以謝天下吧!”

對方的回答帶了些莫名的味道:“我的規則對我來說并不适用——一切的規則對我來說都不适用,我在法則之上。”

龍月驀然攥住了眼前那人的手腕,觸手冰冷,如握冰雪玉石。

“世間以道為遵,道之上是天地之法則。”魔主大人又一次迷惘了,他舔了舔嘴唇,嘗到了臉上酒水的滋味,還有唇上殘留的雞蛋面條醇香,“姓陸的,這話你說了好幾次了,大鳥也這麽說,可法則之上究竟是什麽?”

陸漾柔聲道:“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嗎?你還曾親自上去看過。”

“可我沒有看到你。”

“你怎麽知道什麽是我?”

龍月怔了怔:“無論什麽都不是你——那兒什麽都沒有!”

陸漾輕輕笑起來,他湊到龍月臉前,将那雙與其蒼白憔悴面容極不相稱的溫婉眸子展示給龍月看。

龍月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時光荏苒,物非人非,他早不是當年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英雄模樣,可他在別人眼中看到的自己,卻還是一頭角系紅绫的飛天之龍。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不喝了——我老婆還在家裏等我呢。”

掙紮着起身,蹒跚着踱到門口,他瞅了一眼門邊橫七豎八擱着的斷劍,搖了搖頭。

背後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柔儒雅,說話的是一個魔頭,是一個瘋子,亦或只是一個傷情客,龍月已經懶得去分辨了。

“不是什麽都沒有。當你去那兒的時候——那兒有你。”

竟然如此。

不,也許是……果然如此?

龍月微笑,淡淡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月華如水,那個消失的人還沒有回來,但無非就是明日之事。明日複明日,一直等下去,那人總會在某個明日踏月華歸來。

來吃一碗雞蛋面,喝一杯酒。

來陪一陪那個法則之上的小怪物。

來勸一勸他改邪歸正。

來守世上最開始、也是最後的一份承諾。

(終)

法則之上能夠運用法則。法則是法則之上立足的規範。

這就是陸漾與他的劫的關系。

這就是世間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法則之上到底是什麽?”小龍對鏡子磨自己剛長出來的角,嘟着嘴不太開心,“神神秘秘,遮遮掩掩,我看你就是不知道!”

他才剛剛化形成人,遠不如他姐姐那般曉得推理猜測。龍月大肆去玩春秋筆法,一頓故事聽下來,他的大女兒若有所悟,而他的小兒子還一片茫然。

龍月對此也很生氣:“你怎能這般瞧不起你老子?清安魔君在這裏一住三年,鬼知道他和你說了什麽渾話,可把你帶得壞了!”

“陸叔叔也沒說什麽,”小龍斜着眼道,“他只是說,我爹爹吃雞蛋面後喝酒會發酒瘋,曾自己評價自己是典型的——”

“幹他娘!這都敢和孩子講,陸清安那個小兔崽子!!!”

“爹爹,罵人是要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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