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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所謂宿命:落幕

怪物?

“你這話——”陸漾立刻皺起了眉頭,他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污, 一手按住要暴走的寧十九, 認真打量對面的龍月, 好像第一次看清他, “——再說一次?”

龍月陰沉着臉, 慢慢道:“怪物!”

“何謂怪物?”

“不遵天命,不入五行,禍亂世間, 無人可治。”龍月的語氣裏帶着陸漾所不了解的沉重,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薄薄的嘴唇抿出一個不甘又不服的弧度, “你們把真界當做游戲場, 死了活,活了死, 玩得不亦樂乎,卻又有考慮過真界土著的感受麽?你們殺人如麻, 卻能完全忘卻記憶, 裝出純真無邪的樣子再次行走世間,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活不回來了!你們的罪孽被随便丢在時間長河裏, 幽冥到處都是恨你們入骨的人, 可你們卻還過得那麽開心, 那麽無拘無束,那麽随心所欲,那麽不知人間疾苦!這樣惡心又強大的東西, 不是怪物,又是什麽?!”

陸漾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龍月的指責,只輕聲問道:“鬼魇……”

“是我放它進來的,為了逼走還未覺醒的你,在蓬萊布下暗手,我需要它。”龍月供認不諱,“對付怪物,就要用更可怕的怪物。”

寧十九插口道:“你說‘放它進來’……”

龍月颔首道:“是的,它是界外之物,或者說,就是這個真界的不規則産物——是一種黑暗的排洩物。我在幽冥極深處尋找到它,并能夠命令它,我猜,這是真界賦予我的能力,它創造出鬼魇這玩意兒,然後借我的手,一心想要除掉你們。”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陸漾,嘿然一笑:“你猜得不錯,那只大鳥也能命令它。不過鬼魇一直沒對你造成什麽威脅,就是埋在你心髒裏的魇種,也是一個殘缺版本,上頭是鳳凰破壞過的痕跡……所以我懷疑那只大鳥給鬼魇的指令和我有很大出入,那只鳥并不特別想殺掉你,他真正想殺掉的是我,而希望你能愉快地自殺。”

“嗯,他本與我有協議。”陸漾靜靜道,“但是現在看來,協議作廢了,他背叛了我,站到了你那邊。”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是因為神女?”

龍月啧了一聲:“是因為愛情。”

“那你呢,”陸漾攥着寧十九的衣角,本來不想去想的東西,在寧十九沖進來救起他之後,他再不能無動于衷,終于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為了天下?真界?神女?還是——”

“為了我自己。”龍月大大咧咧地說,“我讨厭你,非常非常讨厭你。本座文治武功都冠絕一時,鋒芒無人可擋,但史書上記載的不過是一代天驕,區區幾千年,這算得了什麽?尤其是和永生不死的你比起來,那我就更不算什麽了。所以只要你死了,死在我手上,那麽我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人,英雄冊上第一頁,就會是我的名字!”

寧十九大怒道:“這不就是自私麽?!”

“可我的自私暗合天地氣運。對于你們這樣的怪物,真界早就想除去了,只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你們是法則之上的生物,老天爺都不得不分好運給你們,天底下誰敢與你們抗衡?便是能與你們抗衡的,誰又有陸漾的手腕謀略,誰又有你十九劫的霸氣無雙?”龍月傲然道,“只有我一個!所以本座自私又有何妨?真界的目的與我一致,我的想法,就是這方天地的想法,我的自私,算起來,便是最大的無私!”

“你——”寧十九冷哼道,“——可真無恥。”

“不是,”某些東西不能細想,這方戰場本就脆弱而虛幻,陸漾有意忽略便罷,現在稍微一推敲,就發現了很多奇怪的東西。他斟酌着梳理思路,搖搖頭道,“大寧,別傻了,他是騙你的。像他這樣能被天下尊為‘主’的人,怎麽會輕易和你說真話?他這麽說,除了讓你輕視外加敵視他之外,對他自己可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有。難道你認為,他是在對你得意洋洋地推心置腹麽?他還沒勝券在握吧?廢話太多可是取死之道,魔主大人年輕有為,意氣風發,應該還沒有這麽想不開。”

這話聽着又像真的,又像是在諷刺挖苦,寧十九愣是沒聽出陸漾想要傳達的意思,不由一呆。

龍月也跟着一呆,但他聽懂了陸漾的暗示,嗤的一笑,眼底卻殊無笑意,只炸出了一抹奇亮的星光:“陸小怪,你這話忒是誅心!”

“……彼此彼此。”

“哼?”

陸漾撐住寧十九,他那習慣性分析推理的大腦一旦轉動就就絕難停下,很快,他從幾處小節出發,迅速而完整地梳了一遍已知信息,得出的結論讓他頗為駭然,不敢置信之餘又有些無力般的莫可奈何,這些情緒本就疲軟的身軀更加難受。他咳了一聲,緊盯着龍月的眼睛:

“龍大人,難道你不覺得咱倆的打鬥太敷衍嗎?你口口聲聲說要殺我,倒是殺啊,就像你當年屠戮蓬萊一樣,用出你那幾個成名絕招,過來殺我啊。莫要說你傷重不支——龍唯一的後裔,皮糙肉厚,被捅幾刀不礙事吧?”

龍月被戳破身份,也沒見怎麽臉色變化,只是一聲不吭,眉眼漠然。

陸漾心下沉了幾分。他緩緩向前攤開手掌,那本該白白淨淨的手心裏全是他嗆咳出來的鮮血,瞧着觸目驚心。但陸漾卻滿不在乎地甩去大多數血珠,然後半握拳頭,用修長的食指指向龍月,飛快地念了個毒咒出來。

只不過,咒語剛念到一半,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聽着完全不像自主停下來的樣子,倒像是有外力卡住了他的喉嚨,逼迫他消弭了聲音。

“龍大人你看,”這個測試太成功了,成功到陸漾再也忍不住,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向龍月開火道,“我到現在都對你提不起殺意,就是要念一個你絕對能避過去的咒,都會被某樣龐大的力量死死阻攔住。只有你向我發動進攻的時候,我才能用最多不超過你力量八成的力量予以還擊,一旦你停手,我就必須跟着停手——魔主,你說這是為什麽?是什麽讓我對你放松警惕?是什麽讓我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與你閑聊?又是什麽,讓你站在那兒,一身武功廢了九成,滿口胡說八道,只想着拖延時間?”

不待明顯流露出吃驚之色的龍月回答,陸漾已自顧自地揭開謎底:“是‘結果’。”

龍月沉吟不答,寧十九問道:“結果?”

“是的,結果,你和我——準确地說,是我——在這一次要探求的結果。只有這東西才能困住我的手腳,讓我做不出我想做的事,連提起殺人的心都沒有。也只有這玄乎的玩意兒,才能克制住無法無天的魔主大人,讓他失去力量,困守一隅,打着小玩小鬧的仗,說着言不由衷的話,苦苦等着某個誰來打破禁锢,解放他,也解放我。”陸漾慢慢轉向龍月,慢慢再轉而看着一院子躺下的師門長輩,慢慢笑了一下,再慢慢地張開嘴,幾乎說一個字就要停頓一下,仿佛他說的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個毫不相幹的單字,“魔主大人,我也是才發現,能不能請你給個補充?”

龍月眨眨眼,眸子裏突然充滿了某種奇異而絢爛的色彩,他幹笑了幾聲,接着開始暢然大笑,笑聲震動天地:

“陸漾,如果你早生幾千年,那該有多好!若那時與你相識,我肯定會不管什麽狗屁使命,全身心地和你這怪物好好相交一場!唉,本座現在無端想要嘗試一下,所謂逆天改命究竟是個什麽滋味兒了,它定比眼下這情形好上太多太多……”

笑完之後,他像是笑出了眼淚,一邊揉眼一邊道:

“可惜,時也命也,今日你我在此相遇,我卻非殺你不可了。不過殺你之前,你問我的話,我權作人情送與你罷!”

他漸漸收了笑容,也放慢了動作,慢慢張大嘴,就和陸漾一樣,把一個字當成一句話來說:

“你說的那種力量,也在我身上盤桓着,你現在才發覺,而我知道得要比你提前很久。在我十歲那年,我讀到了你過去的故事,不知為何,還很幼小的我,忽的便對素未謀面的你,産生了堪比殺父奪妻的仇恨。後來我一點一滴慢慢了解你,逐漸能找出一堆正義凜然的理由名正言順地布局做謀殺,但我知道,在我內心深處,我對你的恨意是莫名其妙,而且不受控制的。那是某種力量強加給我的意念,它會導致某種‘結果’,你說得沒錯,那東西設置好了結局,硬逼着我去殺你,不惜一起代價地去毀掉你。你把它命名為‘結果’,而我一直叫它:‘宿命’。

“‘宿命’讓我殺你,但辛苦布局九千年,臨近戰場,那東西又逼着我過來這邊,逼着我散去殺意,只留下能殺死地上那一群人的力道。可本座為什麽要那麽老實地聽話殺人?今兒要死的話,死你一個坑害真界的怪物就行了,別的人随他去,就當給我給裳兒攢陰德罷。可是,我對你提不起真正的殺意啊……你懂這是什麽意思嗎,陸漾?”

他這段話說得太慢太久,寧十九只聽得毛骨悚然。他扭回頭望向陸漾,看見對方點頭之後那比方才更蒼白了幾分的臉色,便趕緊後撤一步,猶豫了一下,終是把人抱進了懷裏。

陸漾明白,寧十九又何嘗不明白?

那突然冒出的、能左右陸漾與龍月這兩位絕世猛人的狗屁“宿命”是要龍月把仇恨轉嫁到蓬萊衆人頭上,拐彎抹角地逼着他不去與陸漾對拼,而是幹掉雲棠他們。

雲棠死了之後,或許陸漾能在狂怒之下殺了龍月,但更多的結果是陸漾殺不死他,兩人同時存活下來。日後的局面就可以想象了,如此兩個大魔頭在真界争鬥不休,世人哪還有安寧的一天?

寧十九想起來某一個輪回,陸漾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狀如瘋魔;還有一個輪回,陸漾甘願被昏庸的國君賜死,竟愚忠到不加抵抗;還有一次,陸漾因為鳳凰的一個托付,守着別人的劍守到死亡;還有一次,陸漾竟在平靜地過了半輩子之後,突兀地刎頸自殺……這些事情現在的陸漾絕對幹不出來,寧十九曾想,也許那些陸漾,和這個陸漾不一樣。

但日後要看這一世,或許便是陸漾掙紮來掙紮去,卻總是迎來親友死在面前的一幕,然後悲憤欲絕,立誓入魔。他一定要經歷這番痛苦,因為這是“結果”,這是“宿命”。

原來,所有行走世間的陸漾,都不是自由的。

他們在探索着什麽,因為有固定的問題,所以便有固定的答案,因為有明确的目标,所以便有不容更改的路徑。他們根本就沒有獨立地、暢快地活過,所有的力量、手腕、智謀、心計,都在那既定的“結果”與“宿命”面前擱淺。

就像他必須殺人、必須去死、必須守着劍一樣,這一世,他必須入魔。

是國君所逼,還是龍月所逼,或是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所逼,還是……他自己所逼?

寧十九溫柔地撩開陸漾額前的碎發,凝視着對方的眼睛。

那是一雙和他本人十分不搭的、極端柔情的眼睛。

“你在尋求什麽?”他輕輕問,“執掌着天地法則之劍、履行着世間均衡之道的你,這輩子,又向宿命索求了什麽,讓它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陸漾瞬間就想明白了關于自身的特殊情況,他遲疑了一下,同樣輕輕說:“我不想陸家覆亡,我不想師尊他們死。”

“這是……”龍月微微變了臉色,似乎是想笑,又似乎在嘆氣,“愛?!”

寧十九看了他一眼,倒是貨真價實地嘆了口氣:“均衡啊均衡,當然不是一種東西……我估摸着,我家的這位這輩子的任務目标是‘愛與恨’。”

“‘愛’和‘恨’?怪不得我一定要來這個院子,這些人想必是你們兩個怪物非常珍惜和喜歡的親人朋友吧?”龍月依舊沉着臉,說了這麽多,雖然用以字代句的法子欺瞞了感知,隔絕了那逼着他轉向某個方向的恐怖力量,可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平地忽起陰風,本來寧靜肅殺的小院,驀然多了中人欲嘔的血腥氣。

轟的雷霆霹靂之音在半空炸響,巨響聲中,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蓬萊諸人眨眼時間全都不見了蹤影,只有血海蔓延,血雨紛飛,碎骨和肉沫狂噴了一整個院子,剎那地獄形成。

“誰他媽動的手!”龍月的氣機籠罩全場,他率先發現了異變,不由得悚然而驚,怒發沖冠,“怎麽回事?!本座尚未殺人!十九劫,是你?!”

然而鮮血,從他指尖緩緩低了下來,一滴,兩滴……無窮無盡。

寧十九搖搖頭,變了臉色。

龍月驚愕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也扭曲了表情。

陸漾先是手足僵硬,兩眼發呆,接着便一點一點紅了眼眶,粗重了呼吸。他嘶啞着說:“龍大人?”

“不是我!”

“那是誰?”陸漾掙開寧十九的懷抱,踉踉跄跄地撲過去,撲倒在雲棠方才所在的位置,聲嘶力竭地叫道,“那是誰?!我師父呢?!師兄呢?!師姐呢?!花精呢?!他們都去哪兒了?!誰幹的?龍大人,魔主大人,你告訴我,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他,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古今萬年,寰宇千裏,真界似乎毫無變化,只是那麽幾個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再也不會回來了。

龍月沒有動手,陸漾和寧十九也沒有動手,能在他們眼皮底下殘忍而強硬地搞出這種事的,唯有那個似有還無、只存在于猜測中的力量了。

這算是什麽?宿命嗎?報應嗎?威脅嗎?震懾嗎?某種前路的指示嗎?

很遠很遠的地方,陸家衆人又怎麽樣了?還活着嗎?

陸漾跪倒在血水之中,垂着頭顱,在渾濁的液體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面目扭曲、涕淚滂沱的模糊倒影。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咬住嘴唇,閉上眼睛,旋又哆哆嗦嗦地睜開。

很快,就有透明的水滴跌落進了血泊之中。

陸漾茫然而癡迷地看着倒影中泣淚如泣血的自己。記得上一次如此恸哭,是在陸家覆亡之後,他入魔前夕。

歷史真的很相像啊……該來的終歸要來,就算他陸漾七竅玲珑,想要逃避“結果”;就算龍月桀骜不馴,不肯聽從“宿命”,但他倆的結局還是未曾改變。

雲棠不見了。

讓他消失的是誰?

果然是那強大而不可抗的宿命嗎?

還是說……是不肯沿着既定道路走下去的自己?

如果聽從命運的安排,雲棠是不是可以回來?

世界是否會變成原來熟悉的模樣?

就這麽不亂想,不抗争,與寧十九安穩地走下去,輕松地度過這多舛的一生,然後,就像一張白紙一樣開啓下一次的生活……是不是會比較幸福?

陸漾搖搖頭。

龍月問:“愛過嗎?”

——是的,愛過。我曾對這個世界,愛得那般深沉。

一如現在,恨入骨髓。

“我要入魔。”陸漾抹去臉上的淚痕,看着掌心不知屬于誰的殷紅,靜靜地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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