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溫爾新突然回來,她是個好姐姐,早上八點的太陽,窗外的一只阿鳴正在對着溫爾新跳舞,但可憐的是,無論它跳得多麽得賣力,身後的尾巴是多麽快速地搖動,始終吸引不到溫爾新。
溫故知稍稍醒神,看見溫爾新坐在床邊,翻了個身繼續睡,但溫爾新伸腳,把人踹了下去。
“你回來幹嗎?”
“我來拿東西。”
“那你東西拿到沒。”
“拿到了。”
“那你滾吧。”溫故知始終趴在地板上,溫爾新揣着手,一腳踩在他背上,晃了晃,叫他爬起來,“你不歡迎姐姐嗎?”
“我當然歡迎你。”溫故知閉着眼,還是不起來。他回答我夢裏都歡迎你。
溫爾新想了想,撤開腳,開始拖溫故知,她拿溫故知當蘿蔔在削皮刀上磨成絲,溫故知知道疼了。
她将溫故知打起來,要洗頭,指明要他給自己洗。
“我到後面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回來,姐姐要求弟弟給洗一次頭,并不過分,弟弟因為沒睡醒,不答應姐姐的請求,這叫過分。”
她都備好了桶和盆,涼椅上搭着毛巾,藍貓出品的洗發水,馥花搗爛的油,溫故知撇嘴,踹踹椅子,開始抽水泵,摻着月桃花的水咕嚕幾下立馬流了出來,撲哧撲哧跳進盆裏。
溫故知幾瓢水給溫爾新澆下頭,使勁擠了幾下洗發水,沒搓圓,也沒搓出巨大的藍貓臉來就招呼到她頭發上,藍貓的洗發水是能搓出它們藍貓老板的肖像,它代表了藍貓一族精明的形象和豐盛的財富,雖然連洗發水也要存在感,所以連年以來,玉兔臺的當家主播幾次諷刺藍貓家也越來越有暴發戶精神了。
溫爾新蹲在地上,大汗衫大褲衩,泡沫亂飛,月桃花亂碎,一顆腦袋被溫故知按摩在手裏,還不能發作。她踩碎了落在拖鞋和腳趾上的藍貓泡沫,一會說這便撓撓,一會說那邊再抓抓,溫故知一邊翻白眼,一邊給她使勁抓。
後來再抽水泵,要抽滿整桶,溫故知讓她等着,慢悠悠地抽,抽到溫爾新不耐煩了,他不用瓢了,而是閉着眼拿盆下去,一把澆在溫爾新頭上,水嘩啦啦跳,将所有的藍貓泡沫抽到變形,扭曲,不甘心的藍貓泡沫消失前罵了一句溫故知,溫故知掏掏耳朵,當做聽不見。
溫爾新的頭發上沾滿了月桃花,大多是殘瓣,她敲敲肩,示意溫故知給她捶捶,捶好了,再給她抹油,她這一頭很密頭發,眉眼也很濃,老爺似的躺在涼椅上,溫故知給她挑夾在頭發裏的花,撿了扔在玻璃瓶裏,“你忘了什麽東西沒帶走?”
“一本日記本。”溫爾新閉着眼,溫故知一愣,問什麽日記本。
有用的日記本。
溫故知心不在焉挑花,說:“你拿就拿,別拿錯了,你的東西和媽媽的東西都放在一起。”
溫爾新敲敲扶手,她洗完頭就要走了,走的時候她提了個袋子,溫故知送她,她摸摸溫故知的腦袋說不用,下次再見。
她離開後,溫故知覺得溫爾新先折騰他又變得好說話,是有問題的,他跑回家找儲存室,溫爾新從小到大的日記本作文本原封不動地封在箱子裏,而屬于溫媽媽的日記本卻一樣不落,被溫爾新搜刮幹淨帶走了。
溫故知打電話問你是不是拿錯東西了。
溫爾新說:“我拿走了媽媽日記本。”
“你挺棒?”溫故知說要我誇你嗎?
“我只是和你一樣,很想念媽媽,我不像你,天天在這,容易見到,我要想看看,還得過來,所以我想日記本是最好的,就都拿走了。”
“我只是忘了。”溫爾新溫溫柔柔地安撫溫故知:“沒跟你講清楚你不要生氣啊,我看完了會再送回來的。”
她說要進隧道了,信號不好,挂了電話,溫故知幹瞪着眼,去收拾院子裏的東西,藍貓的洗發水因為姐弟倆不好好對待自己,所以在溫故知拿起來的時候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溫故知猝不及防被報複一口,這支洗發水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在嘲笑他,溫故知深吸一口氣,拿了傘拎着這支藍貓,他威脅藍貓說我要把你送給你們家族的死對頭。這支洗發水拼命地向溫故知吐洗發水的泡沫,泡沫上的臉是盛怒的藍貓當家,朝溫故知怒吼。
都被溫故知一把打在了地上,啪嗒一聲,十分可憐。
最終這支藍貓洗發水被當做禮物送給了山裏的狐貍,梅花狐貍為此感謝溫故知,溫故知說:“既然如此就試試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搓出一個個藍貓泡沫,泡沫們因為奇恥大辱在咒罵溫故知,而好奇的草花狐貍則用腳踩扁了它們,最後這些泡沫服務了宿敵,草花狐貍的蓬松大尾巴煥然一新,吸引來了山裏的蝴蝶停在尾巴尖上。
很多狐貍都像試試洗尾巴,比起小肚雞腸的藍貓,狐貍可算是大度多了,它們排着隊,等着溫故知給它們搓搓尾巴,用泡沫洗出草花狐貍那樣可以吸引蝴蝶的大尾巴。
溫故知和狐貍們一同分用了這瓶洗發水,所有的狐貍戴花,尾巴尖上有不同顏色的蝴蝶,它們掏出布包裏小鏡子,臭美地照,最後太陽都要落山,狐貍們簇擁着溫故知将他送到淺水的車站,第一班的夜車将會在群星璀璨的時候來。
奉先生有感于這幾天的清淨,有時候溫故知來,有時候他不來,只有他來,奉先生才知道溫故知做什麽。
消失了幾天後的溫故知出現在一樓的客廳,在和保姆一起等爐上的茶喝,爐子是張大嘴的貪吃獸,有一雙招風的兔耳,可以卡住壺,這個壺高高的,刻的是藍貓家的标志性的短胡須,傳說是被狐貍咬掉的。
奉先生問煉丹麽?
溫故知不知道哪天刨出來奇怪的壺,“奉先生,我好想你咯。”
嗯。奉先生睜只眼閉只眼,極為敷衍地點頭。
茶燒開了,厚厚的墊布包着,溫故知拿它當萬花筒,奇怪是,壺并沒有冒着茶水的熱氣,他還招呼奉先生一起看看,壺裏是在茶水中不斷變化的菱形,“誰知道藍貓怎麽做到的。”
倒出來的茶水重新冒着熱氣,奉先生和溫故知坐在一起喝了一點茶。
今天的天氣預報,玉兔臺報道說下午極有可能會飄起那親寺的銀杏,屆時随着飄滿全城的銀杏葉,将迎來那親寺開門迎客,祈福觀景的大潮,而這個是時間也代表織雲彩布阿叔要來了。
“那我們今天就去碰碰熱鬧?”
溫故知問奉先生,他已經決定将沒喝完的茶倒進保溫杯裏,一塊帶過去。
他說去那親寺要自己騎車去,溫故知準備的車是小電驢,像阿鳴的沖鋒號,有整只阿鳴昂首挺胸站在車頭上。
溫故知要載奉先生,“奉先生不要怕。”
奉先生看着溫故知,溫故知拍拍自己後座,一個勁讓他來。
“我長這麽大還沒載過人,您可是我的第一位。”溫故知很重地說第一位,“所以趕緊坐好了,您要環着我的腰坐穩。”
奉先生說想得挺美?長腿一跨,坐在後面,兩個人的中間有那麽一條尾巴的距離,溫故知開車前說我對此表示遺憾。
“嗯,你說得對,我也覺得遺憾。”
小電驢盡心盡力,行駛到夜卻橋,卻堵在了橋上,小電驢旁也有不同的小電驢,自行車,都是要去那親寺的。
慢悠悠地駛向那親寺,與它臨水相對的是另外一座山。
每年大量的人到那親寺,去許願,去祈福,溫故知一邊爬階梯,一邊說我去年也在那親寺挂了個牌子,可惜這個願望到現在還沒實現,今年要再許一次。
“您要許什麽願嗎?”
奉先生說沒什麽要許的。
“但是來也來了,就領個牌子,我想和您領一樣的牌子,您同意嗎?”
奉先生冷笑:“我不同意你就照做了?”
“也許吧?”溫故知想了想,沒說太死。
領牌子的時候溫故知偷偷看了一眼奉先生領了什麽花色的,奉先生看到了,沒說話,後來等到溫故知喜滋滋地說雖然我們沒有說好拿哪一個……他還不說後半句。
奉先生一時不知說他厚臉皮好還是別的。
許願的時候溫故知很認真,他寫了很久,時不時停筆想事情,奉先生沒什麽想寫的,但看了幾眼溫故知,他的鼻尖在冒汗,奉先生就想這個孩子到底有什麽願想許?
等了一會,溫故知放下筆,松了一口氣,奉先生問:“寫好了?”
溫故知點頭,兩只手捏着牌子,墊着腳排到隊裏,隊伍很長,暫時還輪不到他們,但是溫故知很急,後來排到了,溫故知将牌子翻過去,刻花的那面露在外面,打了三次結,他跟奉先生解釋,三次結會讓願望更容易地實現,我去年也打了三次結,不過我打得不好,這次練過了,應該不會太嫌棄了。
牌子挂上,溫故知望了好久,奉先生就随意挑了一處挂了上去,他覺得願望的實現寄托在一顆樹上難免笑人,然而溫故知好像假裝不清楚這點,他對于牌子上的願望很認真,遠超過湊熱鬧的程度,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今年就實現吧。
他在對銀杏說話,銀杏的樹旁立了一座烏鴉,奉先生在腳前的大理石碑知道銀杏叫那親。
奉先生有些頭疼,他不清楚溫故知許了什麽願,但他覺得自己絕對不在溫故知的牌子上,小孩這樣的年紀實則不應當有寄托在此種虛幻之物的願望,有的話也該是極難實現,姑且可以歸入黃粱美夢的範疇內。
認認真真的溫故知深吸一口氣,又笑起來,旁敲側擊奉先生許了什麽,奉先生直接告訴他牌子上寫了身體健康。
“我也希望您日後無論遇到什麽身體都要健健康康的。”
奉先生沒告訴他,身體健康是給溫故知的。
回程時,溫故知依舊載着奉先生,但他突然很大膽地拉起奉先生手,環在自己腰上,說我們已經結下深刻的車友友誼了,所以您稍微依賴一下我呗。
冠冕堂皇。
但溫故知的背脊挺得很直,奉先生雖然沒回話,等了一等,面前的脊背要化成僵硬的森林,他才稍稍表示了自己的誠意,不是環,而是握,是兩只手掌最大面積貼在腰的兩側,溫故知咳了幾聲,腰側肉一抖一抖,跟小電驢的聲音一起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