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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阿元翻開日記的第一頁,她辨認出溫媽媽的字跡,一點也不像溫媽媽這樣的女孩,倒像是個小子,溫媽媽認認真真幹幹淨淨在扉頁寫上自己的名字。

她在第一則日記中這樣寫的:今天是我登臺唱歌的第一天。

阿元看到這樣平淡的句子,就打開溫媽媽的資料,關于她的事,都是寥寥幾句,大多數都還記得,也都偶爾懷念一下幾位唱情歌的人中有她,溫媽媽像一朵很早的花,很安靜地躺在網絡中。

前面的日記都是溫媽媽一些心裏話,關于唱歌的,關于家鄉的,但大部分還是關于唱歌,有一段時間,溫媽媽不知道唱什麽,她是靠民謠正式出道的,她又長得漂亮,唱得好,所以很快就火起來了。

但是像她這樣,其實不應該唱民謠。

這句話也是溫媽媽的經紀人說的,他說你不适合,你應該唱別的,像你這樣的長相,應該唱愛情,唱你得不到的東西,或者你失去的東西,要受到傷害,或者你再沉溺進去,和你的臉一樣,你不唱這樣的內容,就不是你了。

溫媽媽困惑地記下這句話,那時候她才剛二十出頭,尚未談過戀愛。但很快,溫媽媽聽從了建議改唱情歌。

她留着烏黑的卷發,唱得時候與其說沉溺,更像是害怕,微微蹙着眉,不知道該拿這怎麽辦才好。

阿元看了溫媽媽唱歌的視頻,盯了臉好一會,阿元覺得是這樣的,她聽着早期的歌,繼續看日記。

溫媽媽紅了後,家家就都知道她了,她參加好多唱歌的節目,也有采訪的節目,主持人問她談戀愛了沒有,就像拉家常,不知道是故意問還是例行問。

溫媽媽低下頭,頭發絲遮臉,一邊笑,一邊眼睛看向斜下方,她很認真地想,然後說沒有,主持人還問如果你談戀愛了,你想找個什麽樣的丈夫?生幾個孩子?

阿元聽了,擡頭不滿地看着舊像素中的主持人,一個一直在笑的人,這樣的問題太過沒禮貌,更何況當時溫媽媽是一名處于事業上升期的明星,在并不寬容的年代,是不能說有關自己的事。

溫媽媽也在笑,眉也不皺,她挽着頭發,挽到耳後,說:“我還不知道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孩子的話,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喜歡。”

一場訪談後,那年許多人都說溫媽媽是他們的夢中情人,都買她的歌回家聽,女孩也都想留溫媽媽的頭發,一頭烏亮的頭發。

溫媽媽在日記裏寫,想要一對兒女,她幾乎以嘆息的口氣寫下——如果某年某日我早些走了,他們也不至于孤孤單單的。

阿元讀到這裏,資料中的溫媽媽正是死于自殺,她沒有疾病,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然後某天就自殺了,她的女兒和兒子算起年紀來在當時有12歲。

算到這裏,阿元想起溫爾新,溫爾新現在二十多了,二十多恰好能幹許多事,但十二歲卻不能。這樣一想,又一對比,阿元不知怎麽就看不下去這本最開心的日記。

阿元合上日記本,說等等吧,她合上眼,躺在床上,耳機裏放着溫媽媽輕啞的歌聲,歌聲像帶着人往天上飛,像飄帶往上往遠方,帶着阿元往昏霧的酒吧,看那裏有對男女在跳舞。

阿元沉溺在歌聲裏,做了一個美夢。

溫爾新在看客廳挂着的結婚照。溫家保姆就站在她身後,捏着抹布,站那也不走,她怕溫爾新将結婚照砸了或者撕了。以前溫故知幹過,最後發現照片已經泡在水裏壞了。

但最後誰也沒責罰溫故知,溫勇不願意溫奶奶責打他的兒子,就說一張照片而已。溫故知并不領情,溫家保姆還知道,溫故知本來打算把照片燒了的,可溫爾新卻說扔在水裏,不要燒,她說燒了沒意思,還會弄傷自己。

後來問,溫故知就說是自己,這件事也就沒人知道有溫爾新的一份。

溫家保姆覺得雖然溫爾新年輕,但就是很可怕。她一點也不在意溫家的人,甚至連溫奶奶一貫的冷嘲熱諷和偏心,也撼動不了溫爾新,她該來就來,溫勇很疼愛這個女兒,比疼愛溫心還要多一點。

溫家保姆打個寒顫,但她盡忠職守,不能讓翻新好的婚紗照再壞了。

“好看吧?”溫心得意洋洋地從樓下下來,那是他媽媽和爸爸的婚紗照,他鬧着要洗出來,然後給挂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誰來都會說一句恩愛。

溫勇本來不願意挂的,溫心求了半日,不開心了,就去告訴溫奶奶,溫奶奶說一個婚紗照,你願意挂哪就挂哪,後來溫勇就不說話了。

溫爾新沒睬溫心,她從小到大沒怎麽跟溫心交流過,但她彎起嘴角笑了笑,溫故知不在,她在,溫心朝後兩步,對溫爾新很戒備。

和溫勇鬧了別扭的溫心,和一個不管何時都能進溫勇書房談心的女兒,搶爸爸的失敗會讓溫心難以忍受,實際上,這樣的失衡很早就有了,溫故知離開這了後,他發現還有溫爾新,他們姐弟兩個總有一個會在這,吸引爸爸的注意力。

溫心上前攔住上樓的溫爾新:“爸他不在,你要不要臉,別老是過來打擾我們!”

溫爾新擡手,樓下的溫家保姆擡腳踩在樓梯階上,她心都提起來了,生怕溫爾新動粗,但出乎意料的是,保姆沒等到動粗,溫爾新只是拎開溫心的手臂,她上到二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保姆。

溫心瞪着溫爾新的背影,又瞪了一眼保姆,問你怎麽不攔着她!保姆吱吱嗚嗚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溫心說你笨死了!

他咚咚地上樓,很響地甩上門,是要告訴家裏人他不開心了,尤其是溫勇。

溫爾新在書房裏,聽到溫心的動靜,她提出給書房陽臺的花澆水,她一邊澆水一邊說:“爸,我看到樓下的婚紗照了。”

在聽戲的溫勇頓了一下,“啊……那個啊,心心想要挂,我說過他了,但心心還是要挂,你……你別在意。”

溫爾新說:“我知道,溫女士的話不能不聽。而且,我不覺得一張婚紗照有什麽,畢竟阿姨沒有媽媽漂亮不是嗎?”

她這樣說,溫勇面上卻有些挂不住了,一時也不說話,又有點拿她沒辦法,“你跟我說沒關系,心心聽到了又要吵了。他是很維護他媽媽的。”

“您跟阿姨結婚多久了?”

溫勇說:“你問這個有什麽意思……”

兩段婚姻,一段夭折失敗,一段渾渾噩噩。

“就問問,前幾天看媽媽的日記,突然就想起來了,外面總在猜媽媽為什麽去世,說是因為婚姻失敗,不過我覺得不是,畢竟媽媽去世的時候已經和您離婚好久了。”

“誰和你說的?你媽媽不是那麽脆弱的人,絕對不會因為我……”溫勇聲音虛弱下去,溫爾新澆完花,來給溫勇捏背,她笑着說:“很久以前就有人跟我和弟弟說了。”

“你們那麽小,為什麽要和你們說這樣的話?”

“不知道。我們剛來,知道什麽呢?”

他們兩個什麽都不知道,溫媽媽去世了,然後過了幾年,溫勇來接他們,他們哪裏會知道要去的家裏面有了另一個女主人,另一個孩子。

“我乘上火車,在我的身邊是弟弟溫故知,我們十四歲,懷裏揣了東西,我們一路都很興奮,因為火車的盡頭我們會找到很久沒回來的爸爸。弟弟靠着我,說很想爸爸了,我說我也是。睡不着。還是睡不着,我們許久未見的爸爸,不知道見到我們會不會很驚訝,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一個臂膀就能抱起我們一個?”

“火車到站了,弟弟千萬地囑咐我,不要把爸爸臨走前留下的地址丢了,我說知道了,我寫了好幾張,放在口袋,褲袋,書包裏,我說絕對不會沒了的。”

“……”

“回去了,我對溫故知說,你要記着,從此以後我們沒爸爸了。”

他們什麽都知道。

溫爾新睜着眼說瞎話,溫勇不知道他們14歲來過。

溫爾新17歲說,我們就當什麽也不知道,第一次來。

因為來不來都已經無所謂了。

溫勇沉默良久,他說對不起你們姐弟兩個。他花了太長的時間,才能接回一雙兒女,可時間又不久,先是溫故知高中畢業後就回去了,再是溫爾新,總是滿世界地走,很少來。

“你多來一會,我就開心了。”

“有人會不開心的。”

溫勇嘆口氣:“心心脾氣不好,但不是壞心眼,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就是為了爸爸,也不要争執起來。”

溫爾新說我們都大了,吵什麽呢?更何況他都結婚了,比我們還快。只是有別的人不開心我來。

“我知道了,我會說說她的。”

“我來的時候把她支出去吧。”溫爾新提議,她說自己見了這保姆煩。

溫勇原是不知道的,他常年到頭都在書房,自然看不見,聽不見,保姆是有點錯,但沒什麽大錯,溫爾新說話留一半,卻像保姆目中無人,溫勇說你來的話,我會讓她去花園除草去,不讓她在你眼前晃。

“她是你奶奶那時候的人,不能太過了。”

溫爾新說好。

他們還談了一些別的話,不過總會說起溫媽媽來,在書房裏,沒有別的人在的時候,溫勇就而特別願意和溫爾新分享以前的事。

因此溫爾新就順水推舟,說想更知道些媽媽的事,于是溫爾新在這個家出現的機會就更多了。

談完後溫爾新下樓,遇到溫心的妻子,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據說是大學同學,也很門當戶對,家裏也做生意,溫奶奶因為知道這些才同意的。

小姑娘不清楚溫家的一些事,但知道溫爾新是姐姐,雖然不是一個媽媽生的。

她看見溫爾新下來,就想人說說話,“姐姐好。您要回家去了嗎?”

溫爾新看到她,說:“我陪你坐坐。”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往旁挪了挪,讓她坐。

“怎麽一個人在客廳坐?”

“房間裏悶得慌。”她給溫爾新倒茶,溫爾新擋住了,說不喝。

“他下次關門大聲,你要說他。”

溫爾新想起她是個孕婦,好心說了一句,小姑娘聽到這麽提醒,就覺得溫爾新是能依賴的。

她很苦惱,方才還沒有顯出來,可能是覺得溫爾新溫和,放松下來。

溫爾新不确定自己會不會坐在這跟她談論她的丈夫,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覺得姐姐是個很潇灑的人。”小姑娘先示好,她說她看見姐姐婚禮的時候來了,雖然是一個人,但姐姐站得筆筆直,一眼就瞧得上來,您的裙子也很漂亮,婚禮有很多漂亮的裙子,不過都沒姐姐的漂亮。

溫爾新很想咬根煙,或是一杯酒,她那天只不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綢裙。

但是誰聽見好話不會開心呢?溫爾新喜歡聽一些好話,尤其是好看的人的。

她主動抛出橄榄枝,問:“你想和我聊什麽?”

(誰還記得奉先生的全名嗎?另外姐姐總有一種片葉不沾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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