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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阿元隔着玻璃,能看見舞蹈房裏面的男男女女,她會唱歌卻不會跳舞,但她覺得溫爾新是那種會跳很好、很漂亮的舞的那種,溫爾新和男演員貼得很近,阿元不會跳,卻清楚這應該是一支雙人舞,不知道是不是其中有一個是影子,他們有相同的動作,有相同的腳步,也有相同的蒼白的神情。

在溫爾新轉過來的時候,阿元見到她臉上什麽粉都沒有,但有一雙眉一雙眼,和阿元第一次跟她說話的時候一樣,足以忽視溫爾新沒有塗紅的嘴唇。

溫爾新看到了阿元,本該在這裏的旋轉不該笑的,是該像掉落,不斷掉落的那種,但她突然看向阿元,對她笑。

阿元往後退了幾步,臉上熱熱的,等她再擡頭,舞蹈暫停了,大家也都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她在外稍稍等了一下,随後來到後門往裏張望,舞蹈房裏溫爾新還在和男演員說話,在讨論事情,因此也是靠在一起看着視頻。

阿元抿抿唇,覺得不該打擾他們,就靠在外面的牆上聽音樂,阿元有一段時間沒和溫爾新見面,之前聽她說她回了一次家,後來也只是互相發消息,晚上在酒吧的阿元會特別注意那個顯眼的位置有沒有人來,因為溫爾新一直沒來,阿元就一直去酒吧,雖然溫爾新從來沒在手機提前通知過她,說自己會來。

男演員走了,他向阿元抛了個媚眼,阿元貼着牆低頭,溫爾新在裏面喊她,她收了耳機,站在溫爾新背後,溫爾新讓她幫自己拉拉鏈。

阿元摸摸鼻子,說:“這樣不好吧?”

溫爾新已經穿好了褲子,催她:“都是女的有什麽不好?”

阿元這才替她将拉鏈拉開,溫爾新有一副漂亮的脊背,唯一不足的就是略突出的蝴蝶骨,但是這樣阿元也覺得漂亮,阿元很想摸摸這塊地方。

溫爾新看着鏡子裏的阿元,比自己還高,“有什麽漂亮的?不過是因為瘦畸形罷了。”

“我不覺得你很瘦,真的。”阿元讓她相信自己,“一點也不難看。”

她瞟向蝴蝶骨,但溫爾新擡了一眼,已經穿上了針織外套,溫爾新還是穿了一件像若草色的裙子,合身地貼在起伏低轉上。

“去我家吧。”溫爾新說,她問阿元會不會開車,阿元說會,她就讓人開車載回去。

在車上,溫爾新說累,小睡了一會,根本不管阿元會不會走錯,或者将自己開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她将阿元帶到自己家,讓人等自己洗好澡,她的招待好像不将阿元當客人,當剛認識不久的熟人,溫爾新洗完澡,就開了酒,要阿元陪自己喝幾杯,她什麽酒都有,從普通的到好的,但她喝了好像沒什麽區別,也不做任何評價,酒只是酒,拿來喝的玩意,在她這裏沒什麽酒之三律。

她一杯一杯喝,喝到面上泛紅,幹發帽掉了,濕發貼在背上和脖子邊,喝酒出汗,阿元替她撿掉一根掉下來的頭發絲,然後包在餐巾紙裏。

溫爾新頭發半幹,拎着酒杯,跟阿元說你唱歌吧,唱我要你寫的。

阿元說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不要笑我。

溫爾新眯着眼,說你唱呀?酒到了頂,她說話是一種很朦醉的感覺。

阿元低頭,深呼吸幾下,拿出自己吉他撥弄幾下。她的嗓子适合不唱詞的單純曲調,慢慢沙啞地哼,讓嗓音盡可能減少詞的幹擾,這是溫爾新在酒吧初次聽見阿遠就覺得的。

阿元哼了一小段,因為溫爾新一直看着她,她就不好意思了。

“你覺得……怎麽樣?”

“嗯……”溫爾新撐着下巴問她:“我很吓人嗎?”

阿元支支吾吾垂眼,說沒有。

“你是不是找過我媽媽很以前演出的視頻?”

阿元點頭,那些視頻已經年代很久了,沒有多少資源能查到,她第一眼被溫媽媽吸引,視頻裏的溫媽媽永遠穿着黑色,在後期幾乎沒變過。

“你媽媽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我覺得你和你媽媽很像。”

“很像嗎?”溫爾新指指自己,阿元說對的,但溫爾新說你要見見我弟弟,才知道誰像,我不适合黑色。她在很多年前就開始穿綠色,将黑墨不斷刷薄抽色,最終顯出的綠色。

“我給你看看我媽媽吧。”

有一盤刻錄碟片,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錄像保有那個年代的舊和老。

阿元先看到一片陽光,畫面的中央是穿着婚紗的溫媽媽,畫面的的另一頭是一個男人,阿元認出來這應該是溫媽媽的丈夫,兩頭變成一頭,畫面裏溫媽媽和這個男人攜手一起走,人的笑聲,祝福聲,都在這個視頻裏,像傾倒的酒液,砰地一聲,香槟開了,有許多氣球飛到天上,畫面趕緊拍氣球,又趕緊拍這對新人。

“婚禮的當天,阿勇向我發誓,他緊緊握着我的手,我的手都有些痛了,事後他苦惱,是因為他太緊張,怕我不答應。我說我已經和你結婚了,有什麽不答應的。阿勇很像慌亂的孩子,搖擺不定,婚禮也怕,怕出什麽意外。我知道他擔心什麽,所以我什麽也沒說,我不想給他造成壓力。盡管溫阿姨并不承認我,讓阿勇很挫敗,那時我也以為我們就此分開了,我不能去強迫阿勇和溫阿姨決裂,在阿勇失聯的那段日子,我甚至做好結束的準備,但令我驚訝的是,阿勇反抗了溫阿姨,他回來了,帶着戶口本和身份證,我們去領了證,然後籌備婚禮。我問他你要這樣做嗎?阿勇點頭,認真地讓我有點想哭,他說我确定,事到如今我什麽也不怕了。如果有一天我死去,審判我的人問我一生中有什麽難忘的事,我會說當我的丈夫再次回到我身邊的時候,那是一個勇敢的人。”

溫爾新讀完這段,影像也到頭,片尾打出攝制公司的名字以及聯系方式。

“這是我媽媽的日記,你要讀讀看嗎?”

阿元搖頭:“我不能看,這應該是你媽媽的遺物吧。”

“是遺物。”溫爾新将日記本放到阿元的手中,“你看看吧。我媽媽已經去世很久了,她不會在意。”

阿元舔了一口幹澀的嘴唇,被交到手中的日記本很燙人,讓她的手指有種被燒彎的疼痛,拒絕溫爾新,好像也很艱難般做不到。

“看了這本,再給我唱一首你編的吧。”這本裏,是溫媽媽與溫勇最快樂的日子。

“你會跳華爾茲或者探戈嗎?”

“我不大會。”阿元誠實地說。

“我媽媽第一支舞就是類似這個,溫勇教的。在那時是很時興的東西。很少有人會。”溫爾新站起身,朝阿元伸手,“跟我跳吧。試試看。找找感覺。”

阿元還是搖頭,結巴說我真不會,會踩到你。

不僅是因為不會,跳這種舞會貼得很近,阿元始終不敢太靠近溫爾新。

“你跳了,才會知道我媽媽那時候是什麽樣的。不會也可以學。”

阿元抿唇,溫爾新說算了,今天就到這吧,我太勉強你了。

不知為何,聽見溫爾新這樣說,阿元只覺得無地自容,她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或許溫爾新生氣了。

但溫爾新一直很淡,剛才讀的日記,也好像機械地讀課文,作為溫媽媽的女兒,體會不到當時的喜悅,她遞給阿元日記本,說別忘拿了。

阿元想說你別生氣,我會去學。

可她一看溫爾新,就什麽也不敢說了。

阿元回到出租屋,隔壁有人在直播唱歌,唱一起學貓叫。唱那種需要吊着甜膩的嗓音的歌,不斷地發出親吻感謝聲。

在一旁,是剛畢業的人,煲着電話粥,在哭,也在罵。

阿元這麽聽了一會,覺得自己應該學溫爾新讓她學的華爾茲或者探戈,然後再邀請溫爾新。

阿元一向學東西很快,唱歌是,沒人教過她,也沒條件,她就自己學,從上學的時候就開始,在這些時候她就傻愣愣一股子往前沖,一點也不想後面的事。

在她自己覺得或許學得有模有樣,一個架子起來後,阿元去找溫爾新,跑空了一次,第二次才找對時間。

阿元上樓,在舞蹈房外看到裏面的溫爾新和另一名女士在一起,這名女士完成了阿遠的夢想,是另一名擁有娴熟舞技的專業者,正帶着溫爾新複現溫媽媽與溫勇第一次約會,在酒吧跳舞的場景。

阿元看着,眨眨眼,覺得溫爾新還是像她媽媽,就像阿元想象中的,在看了日記後腦海中依偎在溫勇懷中随着舞動的溫媽媽,溫爾新也将自己依偎在另一名女性中。

阿元看完了全程,心想興許不需要自己出力了,這麽想,但她也并沒有離開,金雅發現了她,溫爾新也随之看過來,“你怎麽來了?”

她讓金雅先走,阿元說沒什麽事。

溫爾新并不太想猜,阿元是那種要擠牙膏式別扭的人,與她外在英氣的長相不符,阿元屬于犬類。

“沒什麽事你也走吧。”溫爾新說得不近人情。

阿元愣了一愣,站在原地,沒人知道她想什麽,溫爾新擦了汗回頭說:“要說什麽就說,我站得很累,難道你是來跟我比賽誰沉默得久?”

“你……你是和剛才那位試了試感覺嗎?”

“你不會,我就找會的。”

“我最近覺得你說得對,不會就要去學,那天我那麽快拒絕你,是我的不對,所以我去學了,來找你……”

溫爾新有些新奇,但她的意思是沒必要再來一次。

不是金雅,也會是別的專業的人,只不過在說到這件事,金雅告訴溫爾新她與溫媽媽還真的試過。

當時你媽媽複出,找的就是我,給排動作,那是一首需要伴舞的歌,後來就和你媽媽跳了一次。

金雅這麽說,溫爾新就也和金雅跳了一次,回顧當時差不多一樣的場景,她讓自己去想溫媽媽的那時候,但很可惜,溫爾新始終不像溫媽媽,對回顧這事也就淡了幾分。

但是阿元似乎很固執,她以同樣的理由,覺得自己需要設身處地試一次,也必須和溫爾新才行。

“我這樣是很不好,但就試一試吧,我答應你下次給你聽的會更好的。”

阿元眼巴巴地瞅着她,溫爾新眨眨眼,嘆了口氣,站直了身子,擡手放在阿元的肩膀上,“來吧。”

(希望你們喜歡姐姐的故事呀~不管是弟弟還是姐姐的,最後指向都是相同的,然後媽媽的故事也會寫,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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