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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藍貓帶來的夏雷,悶聲打了三天,與此同時随着雷聲由遠及近,像極了巨人跨越時的動靜。敲着密切鼓點的雨下了三天,膨脹的氣勢想要把這裏一切都沖走、沖化了。溫故知裹着被子,在他的視線看來,窗戶在變形扭曲,他坐在地板上抽煙,細細長長的,冒着清酸味的煙被他慢慢吃進去,他見窗外無論是濕潤雨霧還是簌簌搖動的樹花,都像被褪了色,沖垮了形狀,山林和水渠本來的蒼綠只剩下足夠的松墨形成代表各自形态的墨塊,大大小小、濃濃淡淡,流出界線,不斷過渡、擦染。

他打開窗,将手伸到外面,帶着白火的煙灰燒到一半掉落至樓下的雨坑,随後被摁滅在瓷缸裏,溫故知又咬住一根,沒有點,他必須要有些東西滿足口欲,滿足這個癖好。

他心裏有些空,也沒預備找誰,含完了一根,溫故知關上窗,他發現自己左手臂已經完全打濕,這些雨啊,沉重得反倒叫人不知說什麽好。

溫故知甩手打小雨珠被甩落到地上的紙,四面攤着,掉在墨上,就糊了,被摸掉了邊界,掉在白紙處,像油滴。

最後一天晚上,在溫故知厭煩了在家中上下兩層的游蕩後,他翻箱倒櫃,找到那天被他帶回來的納吉丸,紅色的像櫻桃的丸藥被放在錦盒中。

幾乎沒人見過納吉丸,也不知道納吉丸代表什麽,但是每個人都見過在書籍記載中的關于藍貓寶藏的條目。

經過許多年,針對藍貓寶藏是什麽,研究人員不但沒有統一,相反不斷地研究,不斷地提出,各種假說猶如細胞分裂,雨後春筍般常年累月的,已經找不到一個頭了。

誰也不清楚線頭在哪,就一個勁地在研究,在出論著,每年玉兔臺都會留下這樣一個黃金時間段,聽他們在電視中闡述争論。

一說藍貓寶藏是藍貓的珍貴的聖物;但更多的偏向于寶藏并非某種實體,而是一種情感物質,寬泛的說是獲得幸福的辦法。書籍記載的,最繁昌的年代,也是幸福體驗最優化的年代,發黃蟲蛀還發黴的古籍,就成了一項鐵證,納吉丸只是其中記載最多的。

它也許是一種載體,使人産生平靜的心情,調高心靈能力的藥,研究一直致力于開發它,并且深信,如果能成功,也許就能有效避免患上冬天的蒲公英症。病毒正像蒲公英,離開母株,傳播到各處。

溫故知患上過一次,人類群體的範病使他度過了極其煎熬的冬季,只能躺在床上幻想窗外有片葉子,只要一動就有什麽炸開來,變得什麽都不能理解,什麽都不懂,它更能讓人像蒲公英四張的形狀,貪心,像占領每一個角落,去要別人能給自己的一切。

溫故知的思緒像一艘紙船,在半空中努力掰直迎風帆,像目的地行駛,但是他發現被烏雲驟雨阻擋的去處有兩個終點。

最響的,也是最亮的一道閃電和雷聲,它将夏天完全帶過來,将濃豔的綠色和冷淡的藍色潑到在整個上空。

他最後收起了納吉丸,放在櫃子最深的一處,掩埋在衣服底下,永遠用不到,不知道會不會過期。

雲雷散去,雨歇了,猛然上升的熱溫蒸走了飽足的水汽,又變成一個個透明的膜,反包住每一個抖擻的涼爽因子。

夏天來了,藍貓的雷也帶走了溫故知的尾巴。

溫故知不習慣地往後抓了抓,在他将褲子開了個洞後,尾巴又如願消失了,他覺得應該出門重新買褲子去。

夏天來了的同一時刻,溫爾新給他打了電話,她說她看見了藍貓。

很多人不解半空裏那道藍光是什麽,不過是藍色的螢火,它們托着四只藍貓和瓢先生的靈魂。

人們對此景驚呼,要拍下來,但是溫爾新知道,她問是不是換代了。

溫故知說是,只說瓢先生是壽終正寝,他隐瞞下黃粱與瓢先生,并不想讓溫爾新知道。

“只是歲數到了,瓢先生終于可以回到它陪伴的人類身邊了。”溫故知停了一下,不知什麽時候在窗上停了一只螢火,溫故知打開窗讓它進來,它飛進來小小地繞了一圈,又從窗戶飛了出去,不知為何,溫故知在心裏很輕地嘆了一口氣,失去皮毛的瓢先生站在他的面前,一晃眼又消失不見了。

他眯着眼,太陽毒辣,打起精神問溫爾新最近在幹什麽。

“媽媽的日記本你什麽時候還回來?”

溫爾新說日記本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只是還做着原來的事,你問一個煙酒之徒做什麽,太沒水平了。”她甚至沒打算告訴溫故知自己的計劃。

這通通話很短,雙方都隐去了一件事的細節和真相。溫故知将注意力移到自己的傘,夏天來了,他需要更換一個傘頂。

像是要回應這盛陽烈日,早有人換了傘頂,換了盆栽的,罩了養樂多牛奶瓶的,或許是為了抗議這樣的夏天,有人特別定制了不會化的雪人。

溫故知要将舊的阿鳴換下,換上新的,傘匠問他你要換什麽新的,他還說你傘上的字顏色也淡了,幫你上個色吧。

他極力推銷自己的手藝,溫故知挑來挑去,比來比去,最後只挑中了翹着屁股的阿鳴,它洋洋得意,抖擻精神,表現漂亮的羽毛,溫故知覺得很合意,這只洋洋得意的阿鳴被安裝在傘頂,舊的阿鳴則被包在手帕裏,溫故知預備回家時走一趟,送給奉先生。

傘匠重新給他的傘上色,溫故知讓人把字描得再深一點。

他坐在傘匠身邊,盯着街道,在這條長達百米的街,多是往來人,來的人無論誰都叫仙客,在人群裏,溫故知看到一個孩子,紮着辮子,她已經在仙客附近徘徊了好久,她重重複複地跑,跟人說話,然後将手裏的東西交給對方,對方也會将手裏的給她。

溫故知看出來,這個小孩在和人交換東西,并且樂此不疲,小孩擡頭,盯着溫故知,她笑起來缺了顆門牙。

書鋪小老板也來換傘頂,他遇見溫故知就開嗓說話,說自己寫的最近的大作,說最近來了自己家的破産的男人,他比溫故知表現得還要煩惱。

“你在看什麽?”

他順着溫故知的目光,看到那個孩子,“你在看她呀!”

“你認識?”

“剛搬來的,可憐哦,只有一個姐姐,姐姐還經常不在,住在我那附近,常常過來借書,也是沒了父母,據說都死了。”

他說完捂住嘴,看向溫故知,溫故知瞥他一眼,不怎麽在意:“沒爸沒媽的孩子又不差我一個。”

書鋪小老板很懊惱,揉了揉自己的小肥臉,那個孩子過來了,她要和書鋪小老板換東西。

“我也沒帶什麽東西啊。”他抓抓口袋,小女孩手裏有一只亮晶晶的蝴蝶發卡。

“你有什麽東西能換我這只發卡?”小女孩聲音有些尖利,讓溫故知側目看了幾眼,她長了雀斑,頭發營養不良般像枯草,同時她張大着嘴,重複話,讓缺掉的門牙更明顯,她看上去固執,讓人不好招架。

書鋪小老板口袋掏空了,就掏出顆糖,尴尬地說這個可以嗎?

小女孩搖頭,以高頻率的尖利聲音說不行,這個換不到我的發卡。

他沒轍了,向溫故知求助,這個女孩就專注地盯着溫故知,溫故知攤手,只找到黃色的手帕。

“你要嗎?”他問。

小女孩顯然不滿意,溫故知就說那我沒有了,你去找別人吧。

與此同時,他的傘好了,預備去找奉先生,但小女孩坐在地上,她有好多東西,再找一樣可以和手帕換的,從她口袋中掏出許多稀奇古怪,甚至殘缺老舊的玩具零件,棒棒糖,彩色紙頭。

她擺出來和溫故知說她從一張玻璃糖紙算起,糖紙換糖,糖換了彈珠,彈珠換了沒辦法掏出彈珠的汽水,汽水給了路邊人解渴,就換了一包餅幹,餅幹拯救了不吃午飯的饑餓者,看見她的頭發這麽亂,發卡可以給她別淩亂的劉海。

溫故知盯着小女孩的頭頂,營養不良的黃發像蜜色的糖絲。

他有種奇怪的,很難得出現的同病相憐,盡管在他看來,這個孩子并不需要什麽同情,反倒是自娛自樂得挺開心的模樣。

不過溫故知還是蹲下身,随便挑了一樣,疊的一只飛鳥,皺巴巴的,他說就這個吧,我把手帕給你。

小女孩一言不發,後來還一直看着溫故知。

保姆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溫故知有什麽不一樣,“謝天謝地,你尾巴終于沒了。”

她拉着溫故知轉了一圈,确定尾巴是真的沒了。

溫故知原地轉了一圈,問奉先生呢?

保姆說在樓上書房。

溫故知沒了尾巴,卻還像貓兒,步子很輕,他從門口探出頭,奉先生擡頭,溫故知比出兩根手指,懸空做了個朝奉先生走過去的動作。

奉先生說進來吧。

溫故知從門縫擠進來,站在他面前。

奉先生低頭看書,書上落下溫故知大半的影子,他随意翻了一頁,影子也落到下一頁,就像跟定了一樣,奉先生盯着影子看了幾秒,敲敲書不算太冷淡地主動問:“不說話?”

“等您看我啊。”

奉先生合下書,擡頭挑眉,指令很簡單。

溫故知張嘴就來,說您好看。

“馬屁精。”奉先生側頭,溫故知笑笑矮下身,在奉先生耳邊說我發自內心的。他卷了一把奉先生的頭發。

他誇了一把,但是奉先生不領情,擡手讓溫故知離自己遠一些,“尾巴沒了?”

“沒了。”

奉先生評價可惜。

如果溫故知說會有機會,就明擺着是調情,說多了就油滑了,溫故知不願意,也懶得說,想老男人在他之前聽過多少好話,好話一句就夠,老男人也不是缺誇。

他從口袋掏出換下來的阿鳴,說:“我這個送您。”

他要奉先生雙手攤開,然後将阿鳴放到手心上,他也沒說你要好好愛惜,也沒強調是自己送的。

雖然沒說,但奉先生知道溫故知默認自己會将東西好好存放,并且一定想是放在床頭這樣親密的位置。

他不是很滿意溫故知這樣的胸有成竹,他喜歡人說出來,奉先生直接問他如果我扔了或者送給別人?

溫故知擡膝壓在奉先生推測,他掐着奉先生,“有兩種情況。我先解答給您第一種,如果您扔了,我也會扔掉您,雖然是一件很遺憾的事,花費在您身上的時間因此都白費了,不過我會覺得扔掉您或許更值得一些。”

“第二種呢?”奉先生眯了眯眼,往後仰,說我很滿意你的第一種。

“我會到你送的那個人家裏把東西砸了,另外我建議您最好不要送給溫心。”

奉先生側頭,拿過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他問溫故知你要喝嗎?同時卸了溫故知在自己脖頸上的力。

溫故知疼得縮回手,奉先生好像很縱容問他喝不喝水,不覺得溫故知冒犯,但暗地裏使了力,讓小孩手腕疼了一陣。

溫故知甩着手,朝奉先生翻了個白眼,說不喝。

奉先生聳肩說還不知道下次你什麽時候喝到。

“您喝得也不是瓊漿玉露。”

奉先生笑着,說走吧,拍拍溫故知的腰,說送你。

但結果只送到月桃院門口,說你也大了,該自己回去了。

溫故知一手拉住他領帶,将人往自己這邊帶,說氣大傷身,又輕輕将奉先生推遠了些,算作回敬。

奉先生什麽話也不說,略整了整領帶,“開心?開心完了就乖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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