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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熱夏的風推動時間一步一穩地向前走,一年之中沒有哪個時間比得上夏月的熱鬧,無論是人還是蟬,還是更多的雨水和風,它們的動靜像首飾上每個恰到好處鑲嵌進去的寶石,各司其職。

蟬破土而出,隐藏在茂密的樹葉從間,偶爾有幾只沒有攀牢掉了下來,也會有人經過将掉下來的蟬重新放回去。

明月照我渠的渠水波粼清澈,聽說蟬是受它的影響,一時癡迷得太認真了,忘記振動聲音,粗心大意猶如玩手機被上司抓包的人類,就從樹上掉了下來。

雲在變,有時召集那些片散的碎雲,慢慢地像一個老道的建築師,拆開來,丢旁邊,又停了半會,伸出一只雲狀的手揪旁邊的雲,在此期間,它就像換衣服的孩子,一會花的,一會素靜的,一天之中變上個十來回的顏色。

顏色相撞僵持,常常把半邊城和另外半邊城染成不一樣的顏色,而立于界線處的人家,不得已只好半邊半邊的顏色,各自插上各自所屬的小旗幟。

從今天清晨起,霧粉色才從一角慢吞吞地爬出來,沾上雲腳,随着最緩的水流,細抹慢挑地染過去,這天只會有一個霧粉色,從清晨等至中午,也才走過半個。

堆積在一處的雲不肯散開,像擠了一團粉色奶油在誰家的屋頂上,随時準備出動的清掃部乘上腳踏車,用大功率的吸塵器驅趕擠在一起的雲,這是一項技術活,也是一次藝術創作。

前年中的一天,歸功于清掃部部長的童心,一只巨大的貓臉飄浮其上,這次通過吸塵器,擠作一團的雲逐漸分散成一小團的貓毛,又像圓圓團團的棉花糖,每一顆都将被送到一家一戶的上空上。

有人因此被浪漫得想要吞了自己的棉花糖。

但是更多的已經爬上屋頂,對着自己的雲思考我該把它做成什麽樣?

溫故知将自己的雲捅了個小洞,粉色的雲不得不哭簌簌地下雨,掉下來一縷一縷的小絲,軟綿綿地搭在屋頂上,一直哭一直哭,但還是胖得不行,漸漸地将整個屋頂都鋪上了粉紅色的眼淚,溫故知沾了滿身的粉紅色,跑到奉先生家去。

他從屋頂走,自己帶了寶蘭梯——出自藍貓産品中常銷産品,起初是為情人們私會,但是智慧的顧客們用它搭雀橋、搭路、搭花架、嵌花盆,到了溫故知這就是搭屋頂走空路。

溫故知走一個屋頂就搭一個梯子,有人好,說着說着就說到你家的雲怎麽樣?我家的還沒想好怎麽辦呢。

還有人趴在窗口問他你去哪啊?溫故知大聲說我去找心上人啊!于是他們就借出自己家的爬滿花藤的梯子,在背後也大聲地回答:“你心上人到時候帶給我們看看咯!”

溫故知回道:“不給你們看得——!”

稍微脾氣差些的,大聲罵他你個崽崽要把你龜醒!兇狠地盯着溫故知有沒有将自己的雲弄壞。

遇到這樣屋頂的主人,溫故知就一溜煙地,也不回頭看。

他從下游走到上游,終于走到奉先生的屋頂。

保姆看到溫故知了,就往屋裏告訴奉先生,麻煩崽崽來了。

保姆總有操不完的心,插着腰跟屋頂上的溫故知說話:“壞崽下來撒!屋頂磕牙誰還喜歡你得?”

溫故知不睬保姆,他晃着腿,翹着腳趾,将奉先生屋頂上的雲搓搓揉揉,搓成個擴音廣播,捧在手上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就清晰地從廣播中傳出來,而他的目标,會從心裏的振動将廣播的內容記到腦子裏。

坐在書房裏的奉先生打開了窗,他有預感,溫故知不會這麽容易地下來。

溫故知在廣播前敲敲瓦磚,問那我說了啊。

他問奉先生,但是別的人也聽到了。

奉先生沒有反應,要看溫故知怎麽做。

溫故知展開已經寫好的情書,故意放在廣播旁弄出拆紙聲。

柔軟的紙聲,已經讓人猜到是狐貍紙。

奉先生彎起嘴角,伸手敲了敲窗沿,這個屋子的聲音将會反饋到廣播裏,告訴溫故知——我知道。

然後在所有雲彩的見證下,側耳傾聽的所有窗邊人下,溫故知會慢悠悠地将奉先生介紹給整座城,但是只需要溫故知的聲音,只需要喚起人們追求愛情的共性,逐漸讓他們也想起自己的愛情。

無論是醒來頗為想你的名句,還是百說不厭的月亮真美,或許沒辦法猜測月亮愛不愛你,但是溫故知是真的。

今天他經過的每個屋頂的人,都知道他去見心上人了,現在也都聽見他見到了心上人,幾個不遠的窗口叫起來,仿佛沒什麽事比得上去見證一件疑似愛的事重要。

溫故知解釋說世上告白的舉動那麽多,我不介意一件一件的試過去。

所以他會學動物求偶時的聲音,又像許許多多相像的人,用情書,用溫柔的語言,筆直地通到心裏還是婉轉的在心門口打轉,輕輕發出聲音讓裏面的主人知道門口有段悄悄的情呢。

他爬下屋頂,扒着窗戶,保姆簡直快被吓壞了,但她看到奉先生從窗口伸手把人拖了進去,稍微放了點心。

溫故知扣着奉先生的脖子,最後一個舉動,親上一口,才是到訪結束信號。

他很快從奉先生腿上溜下來,只是對老男人咂了一下嘴。

樓下保姆抓住他,數落他這個壞崽,一直訓到奉先生下樓,保姆越說越氣,說先生要管管他。

奉先生心情好些時間,聽了保姆的話敲敲手指,看了看溫故知,笑着回答保姆:“這孩子輪不到我管。而且,我不喜歡人哭。”

保姆想那把人教訓哭了也不行。

倒是溫故知好像聽出些什麽來,假裝聽保姆的教訓話,但當奉先生從身旁走過,他輕輕踩了一下奉先生腳後跟,奉先生頓了頓,走進廚房。

保姆問你聽清楚了沒?

溫故知抿着唇,瞟了眼廚房,說知道了。

保姆見他心不在焉的,就搖頭,說你這個年輕崽,到時候你就知道教訓了。

奉先生出來了,保姆也就停了,不繼續說溫故知,溫故知迎上去,要奉先生陪自己做一件事。

寶蘭梯在院子裏,保姆喋喋咻咻地放在院子裏了,而在随身的布包裏,溫故知則帶了根據藍貓狐貍歷史改編的鬥棋。

出品方仍然是藍貓,懷着尊重敵人和尊重歷史的崇高精神,開發出這款棋類游戲。

盡管無論如何做還會有些偏頗的地方,比如無論怎麽看都要比狐貍好看一點的藍貓們,因此也曾發生過争論。

玉兔臺的八卦節目趁此抹黑了一把商人氣質的藍貓,并輔以震驚的加粗标題,最後在升級版的藍貓狐貍中,漂亮的差距總算沒了,精神奕奕皮毛煥發的藍貓和狐貍是最好的棋類收藏品,即便并不玩,城裏的人也樂意擺放在家裏。

偶爾手癢無法打架的藍貓和狐貍,突然消失在擺放的位置,趁着夜深人靜溜下來打一場,不幸的是經常夜晚去喝水或是解決生理狀況的迷貓們會遭到誤傷。

醫院也就多了一例受傷的案例。

這幾年來被家裏打架的藍貓和狐貍弄傷的收藏家不計其數,青青紫紫各有不同,醫生都要憋着笑,保持專業的問診态度。

藍貓沒少被投訴這個商品,但藍貓也發表聲明此商品并非質量問題,并不接受任何非質量問題投訴。

罵罵咧咧,但買還是買的。

“給這些孩子做個能打架的戰場吧。”溫故知也沒少遭殃,他好歹忍了忍,将它們鎖在包裝盒裏,沒讓它們出來禍害人。

終于能松絡的藍貓狐貍們在兩人眼前爬出盒子,伸懶腰,舒展身體,又抖了一抖,然後在桌子上打了起來。

奉先生一挑眉,拿兩個杯子倒扣住,“狐貍的是不是罵人了?”

“所以說是藍貓的匠人精神,連狐貍常罵人的話都知道。”

奉先生更不想放它們出去了。

溫故知問:“您覺得怎麽樣?看他們自己打架,我們又不遭殃,還是挺劃算的。”

“這些棋子會自己創造什麽輸贏歷史,奉先生就不想看看嗎?”

不是人為控制的,會有什麽結果僅憑它們之間的鬥争,而最終勝利的那方,才是最後棋子最終的結局。這盤游戲才是真正的結束。

奉先生覺得劃算,而這個未知的結局說動他,他們是開局的人,僅僅只要下一個賭約,最終誰的勝利交由棋子,甚至看天意,雖說是很大程度上無法掌控,但是奉先生手心發熱,竟然也想看看最後究竟是什麽。

就像他也想看看溫故知最後究竟會不會打動自己。

“那拉鈎。”溫故知伸手,緊緊扣在奉先生的小指頭上,就像兩條焊在一起細細的鐵鏈。

棋子還暫時放在盒子裏,未來幾天,他們兩個會思考出合适戰場模型,也許有好幾個。

但溫故知被窗外的動靜吸引,大聲告白的青春年少的孩子們,聲音被鳥銜進月桃院,一字不拉的,紅彤彤的字眼,還有随後雞飛狗跳的動靜。

他拉着奉先生出門,用寶蘭梯爬上屋頂,他告訴奉先生您最好買個梯子備着。

奉先生問為什麽。

您将來總有一天要用梯子到我家。

那你争取一下,或許棋子輸給我。

溫故知說那不行啊,我還不如打敗您,然後要求您這樣做,如果您不甘心——我就覺得心裏舒服了。

“試試?”奉先生看他,“如果你輸了……”

“那您管管我?”

奉先生伸手拍拍溫故知的臉,讓他乖一些。

別的什麽都不說。

奉先生先一步下去,溫故知還在屋頂上聽那些孩子的聲音,粉色的雲層下面,人群在流動,他一一數過去,他看見被媽媽追得雞飛狗跳的男孩,跑成一個閃電。

閃電經過許多人,穿過多重影子,一路哇哇尖叫着,也撞到很多人,保姆在下面叫他,溫故知應了一聲說就來。

他站起身,随後視線擡得更高,看到牽着孩子的女人向街中央走去。

保姆在下面叫他,溫故知說就來——沒有女人,他還保持着坐姿,即便站起來,遠方也還是粉色的雲。

它們已經染了整片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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