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知道誰的貓跑出來了,它本不該在晚上脫離編織袋上的圖案。但是貓輕巧地跳落至地板上,踱了幾下步子後蹲坐在床前,它仰起頭搖了幾下尾巴,随後跳上床。貓的鼻子一聳一聳,嗅着主人的氣息——貓确定床上的人類睡熟了。
它放心地躍至窗臺上,貓的爪子很靈活,會開窗,因為身形輕盈,落地時甚至一息聲都未發出。
但是很快,貓跳上了屋頂,循着挂在一端的月亮,慢慢向前走去,貓沒有任何目的地,它走走停停,忽然從屋頂落至了地上,這一跤摔得貓腦袋有些疼,因此它對着冰白的月亮揮舞着爪子,很不滿地叫起來,但很快貓感到自己毛茸茸的頭頂拂過一陣風,貓不疼了。
吹舞的風對它很是抱歉,貓再喵了幾聲,回頭望了一眼,沒有任何東西。
它又叫了幾聲,才有一陣風吹過來,這次穿過貓的尾巴、脊背還有下巴,後來它又輕輕推了一把貓,催促它往前走。
貓快速爬起,在它面前漸次展開奇異的世界,這是一個只半邊下雨的夜晚。它走入另一條街,被淋了一頭的雨,貓很不喜歡水沾濕自己的毛發,因此貼着屋檐,那些順勢從瓦片接下的雨水像一串一串的,從天上來的活水,聚集在一起,變成足夠彙聚的溪水。
貓每擡一步腳,雨滴就像鈎子沾在毛上,這些雨“嗒——嗒”的,貓探出頭,看見和自己一樣臉,一只紅色另一只綠色的眼睛。它的人類在千萬只編織袋中挑中了這樣一只異色的貓,從此無論是到哪裏,拿什麽放在編織袋中,異色的貓始終安安靜靜待在編織袋上,直到今晚它偷溜了出來。
明月照我渠擁抱着凝結的雲與霧,雨從雲與霧中穿過,墜落到渠水,同時貓的耳朵收集到四面八方傳來的雷聲,臨近黎明那刻将會有更大的雨。
此時,貓停在屋檐下,在一枚小小的紅琉璃下,那有一小圈紅紅朦胧的圓斑,正将貓安全地護在其中,足夠它偷跑出去再安全地回來。
雨聲,夜晚正一家一戶走過,從另一半幹燥溫熱的趕到這一半濕潤油亮的城。
貓立起耳朵,它聽見別的聲音,和雨聲很相似,但又很輕,很輕——往往巧妙地踩在雨水和雨水之中,水滴簇擁着這道聲音,使得它能與別的聲音區別開來。
貓湊出腦袋,聲音近了。
啊——原來是人的腳步聲。
貓這樣想。
是一雙細高跟,“嗒、嗒、嗒”敲擊着石板。貓原本以為這聲音會繼續往前,但腳步聲只在一處就停了下來,那是一條巷子的入口,只是這個聲音并不打算進入,繼續用踩在雨水之間的清晰的“嗒嗒”。
不知為何貓站起身,向這個聲音靠近了些,它再靠近了一些,蹲坐在了聲音的旁邊,這雙腳穿着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黑色,黑色還是黑色,貓的眼睛識別出這個顏色,除此之外只剩下包裹了半邊城的雨聲。
貓的眼睛越發的亮,像在不斷潑墨着色,色料中添加了螢火蟲翅膀上的螢白粉,那些光粉會吸收白日的陽光,吃進去的光粒子将會迎來夜晚的大盛。
貓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麽站起身,是因為這世上總有無邊無際的噩夢。
如果需要驅趕噩夢,那麽貓是最合适的。
買編織袋的人對着因為噩夢幹擾而無法正常入眠的人類提供了會提供特殊功能貓。它有別于僅是為了對動物塵發的過敏普通顧客,它的眼睛永遠不會褪色。
貓叫了一聲,對着這個黑色,但它還是只是一直小貓,通過特殊的編制毛線獲得生命,如果在白天它是趕不走這聲音的,得益于它的眼睛,這聲音漸漸在貓的聲音下漸漸退了出去。
黎明前的雨來了,貓抖索着毛發,蹿進巷子裏——一、二、三、四……然後九——貓爬上圍牆,跳進院子裏,随後攀爬進一扇半開的窗。
它跳到床上,一屁股壓在頭發上,它頂了頂這人的鼻子,在它的耳朵聽來,是因為噩夢困擾而無法掙離的處境。
他連鼻尖都布滿了背離涼爽雨氣奇怪發燙的汗珠。
貓一舔,人就醒了。
從迷宮出來了。溫故知想。
但還是能看見一團黑色,黏在眼瞳處,此前,他一直在追這團黑色,不斷地在巷子裏拐彎,拐彎,繼續拐彎,他想出口在哪裏?他追着腳前的陽光,卻怎麽也追不上去,他覺得出口就在陽光前面。
只要一直追着就行了,這樣溫故知就不會迷路,如果有一天不幸迷路,那就跟着有光的地方走。
貓又叫了一聲,溫故知擡起手摸了摸貓的下巴,“原來我聽見的聲音是你啊。”
摸得呼嚕幾聲,貓擠進了溫故知的懷裏,不斷安撫他。
溫故知發着呆,他閉眼黑色會來,睜開眼黑色藏在某處,黑色并未走遠,所以他也抱緊了貓。
他說再陪我一會吧。
溫故知抱着貓,倚坐在陽臺抽煙,但是貓不喜歡淋雨,跳進房間裏生氣地盯着溫故知,朝着溫故知叫。
他夾着煙,貓的眼中這個人類黑到沉的眼睛有什麽流出來,但他眼一眨後,就變成一雙沒有情緒的,連噩夢都銷聲匿跡的眼睛。
貓的眼睛一紅能察知噩夢,另一只綠色是為安撫。
溫故知抽掉第一根煙,向貓招了招手,他撩開汗衫,将貓裹在裏面,盡管貓不大情願,但還是擠了進去,小貓暖烘烘,溫故知又咬着第二根煙。
他咬着咬着,濾嘴破了,他吞了點甘甜的煙草,喉嚨開始發燒,煙草刮着他的咽喉,最後燒到胃裏,燒啊,終于燒到溫故知臉頰,他靠煙草才終于得到這一點亢奮和紅色,一團塊的,奇怪地爬在臉上。
黎明來了。
一條淡淡的細線,橫跨過城,他和貓一起看了一會這條線如何變成帶子,在帶子的上面,是鑲了許多星湖的绛藍幕布,在雲雨霧撤去那刻,星湖一顆顆亮起。
溫故知和貓說再見,他和貓說你回家吧。下次別來找我了。
貓不解地向他叫了幾聲,溫故知揮手趕它走,溫故知不領情,貓也沒什麽理由再留下來。
等貓走了,溫故知什麽也沒做。
清晨,第一絲雲變了顏色,溫故知跳進明月照我渠,他沉在渠底,沒有上來,渠水水清,水下有陽光纏繞折射的迷宮,透過一層薄膜,有扭曲的樹,扭曲的聲音。
他閉上眼,有一團黑色,頭一瞥,才覺得寧靜,就因為嗆水浮了上來。
溫故知的胃袋在燒,因為他吞了煙草,他想也許會中毒死了。
他待在水裏,一會才想起來他可能需要上岸,溫故知爬上岸,往別的地方走,他渾身濕漉漉的,書鋪小老板看到他吓了一跳。
“你渾身濕的,別碰我的書。”
他護崽子似的趴在自己的書上。
溫故知眯起眼,“我要……”
但他也不知道要什麽。
“你能看得我都給你了,再找大約要等我去別的地方給你帶回來了。”
溫故知順着話問你什麽時候去?
“你還真會順杆爬。”書鋪小老板撇嘴,說大概就這幾天呗。
你一個人去?
“怎麽可能?”
這次他要使喚住自己家麻煩的破産男人。
“多久回來?”
“這次走不遠,夏天回嘛。”
溫故知發了一下呆,臉上空空的,然後點頭,說要走了。
他走之前小老板狐疑地叫住他,一把夾住溫故知的臉頰,壓低聲說:“我說你,看書別太認真了,小心掉進去。”
溫故知說好,但因為沒什麽情緒,小老板據說你是不是敷衍我?
“誰敷衍你?”溫故知略提高聲音。
小老板說你一定生病了。
我沒病。
小老板不信邪,摸了半天,最後不情願地說好吧,你沒病。
除了身上的水,溫故知沒有感冒也沒發燒。
小老板一轉眼睛,從一堆書裏抽出一本送給溫故知。
溫故知懶得掀眼,問是什麽。
“靜心凝神的。送你。”
溫故知接過,水順着手臂流到封面。
小老板嚎叫起來,說字!
溫故知後知後覺的,只是盯着被水花掉的墨跡。
“那我走了。”
花掉的墨跡越來越大,吃着紙,吃掉旁邊的字,吃掉名字,吃掉油墨味。
溫故知想為什麽身上的水那麽多,卻沒任何想法去阻止墨跡的擴散。
他走了一會,又折返回來,他徑直走過書鋪,往那條迷宮一樣的巷子裏走,他想去看看那個孩子吧。
溫故知渾身不覺,他還記得怎麽走,這孩子看到他來了竟然笑起來,沒有問溫故知為什麽滿身水。
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想法突如其來,所以他想了一會,說:“上次不是和你約好了,你有什麽事找我,我都答應幫你。”
小女孩問:“你會幫我嗎?”
溫故知說我跟你拉過勾了。
他說完,小孩涼冰冰的手抓上來,拽住溫故知的手腕,吊着聲音說:“那你不能反悔啦!我要找幾樣東西,你要陪着我找。”
“什麽東西?”
“你要陪我找。”
“現在都要找到嗎?”
“不一定。”
“那好吧。”溫故知答應下來,小女孩閉上嘴,歪着頭盯着溫故知,小聲問你是真的答應了?
“我不騙人。”
“你真好,以前有人騙我,讓我很不開心。”
小女孩說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吧。
溫故知被拉得往前沖了一下,甩甩頭,小女孩拉着他跑起來,溫故知一點也不記得回去路,只記得小女孩不斷地帶他拐彎,最後繞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