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類相信在白日和夜晚,是可以毫無負擔地分裂成兩種背道相離的類型,因此随着霓虹燈的幻影和重疊,一切都可以輕松地說出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那都是因為夜晚的我啊。
溫阿姨現在就有這樣的想法,她是被長了翅膀的蝙蝠帶走了靈魂,輕飄飄地上了一輛出租車。溫爾新告訴她自己和朋友在酒吧,建議她找個環境優美的酒店,在那裏度過或許還不錯的夜晚。
溫阿姨看着手機,嘀咕說雖然酒店也像另一個桃源。莊重摩登和邂逅的暧昧之地,但她覺得輕飄飄的靈魂已經不是在溫家的那個,需要新鮮的經驗進行灌溉,因此她眯着眼遲疑了一下,決定去酒吧,去找溫爾新。
中年的司機在聽到她報出的地址時,猶豫遲鈍地重複了一遍地名,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問題,透過後視鏡,司機想要仔細看明白,并且确定報出地址的人應該是一名有些年紀的中年婦女,他更覺得奇怪了。
溫阿姨捏着手指,快速瞥了一眼司機,随後握緊手機重複了一遍,低低地說:“麻煩師傅,我要去酒吧。”
她聽見司機輕輕嘆了一聲,頗有許多的無奈,這讓溫阿姨覺得仿佛是在完好的雪糕上用勺子挖出的第一個冰冰涼涼的坑。
但沒有多少時間供她無地自容,突然地後悔害怕,僅僅是垂着脖子疼了,往車外瞟了一眼,好多霓虹,天火一樣的霓虹,它們燒透了夜晚,驅趕走了寧靜美麗的月亮和星星。
溫阿姨睜大眼睛,那多漂亮啊,在她有限的生命裏,或許不知道哪一天眼睛一閉就死了,但是令許多人習以為常的霓虹叫她感動得不行,卻又無法用心組織成優美的話說出來。
經過潤色,在她眼裏的霓虹是随着點的軌跡,變成一個個交疊的重影,旋轉爆裂的是紅色,下沉的是黃色和藍色,綠色隐藏在其後靜靜喘息。
她等了一個紅燈,看到互相吞噬的霓虹,一下子如同棱鏡變成了細長條的花紫,然後繼續炸裂、旋轉、下沉。
溫阿姨眼也不眨,生怕漏掉哪一個,她留給車窗十個清晰的指印,清晰的指印又變成拳頭,只留下攥緊激動的胡亂痕跡。
司機說到了。
溫阿姨伸出手,不敢開,因為此時的出租車只是個脆弱的殼子,但是司機強硬地催促她:“你還不下車?我還要做生意吶!”
她孤零零地站在熱鬧的街口,激動地擡頭看着酒街頭連至酒街尾的燈,它們像站在舞臺上,美麗的招牌倚靠在門邊,都應該有一張美麗的臉孔。
她靠着無着落,沒有幾兩重的思緒弄得渾身熱乎乎的,臉也熱乎乎的,填平了眉梢眼尾凄苦懦弱的皺紋。
溫爾新來了,溫阿姨跟她身後,悄悄學着擡起下巴,因為這副模樣,招致了許多奇怪好笑的打量。溫阿姨重新低下頭。
“到了。”溫爾新推開酒吧的正門,萬千條的昏暗打在溫阿姨驚奇的臉上,露出迷醉的神色,又吓得眼睛花了,只看到溫爾新虛虛的背影,進入到另一個夜晚,溫阿姨顯然馬馬虎虎,沒有準備好,驚慌失措地跑了幾步緊跟着溫爾新。
溫爾新溫聲細語的,讓酒保倒了杯果汁,酒保說你媽媽啊?
溫阿姨低着頭,聽見溫爾新輕聲說不是。
“一杯果汁就好了。”
“新鮮。”酒保笑着說。
“不用果汁,一杯酒就可以。”溫阿姨決定擡頭,溫爾新矮下身向她确認,“阿姨要喝酒嗎?”
“嗯。喝酒。”
“阿姨時髦哦,來這就是要喝酒。”酒保向溫阿姨和溫爾新抛了個媚眼。
溫爾新說謝謝。
溫阿姨避開了酒保的眼神,此時不合時宜地意識到為什麽這個時間溫爾新沒有在家裏,而是在酒吧裏呢?
這個酒保是不是喜歡溫爾新呢?
這麽沒有理由地想,僅僅帶入了母親的角色,想就是溫媽媽,自己也是不會同意像酒保這樣輕浮,沒有責任感的男人的。
“我在等我朋友。”
“朋友?”
溫爾新指給她看,說在臺上,在唱歌的。
溫阿姨問:“你的男朋友嗎?”
溫爾新說:“女孩。”
着實不是個女孩的樣子。
無論是剃得短短的頭發、線條銳利的輪廓、還是渾身泛着金屬質的冷漠,溫阿姨都沒有找到應該有的女性化的特征,借着昏暗的燈光,頗有些認真地審視,憑借情歌應該有的纏綿蹙起的眉,才找到阿元作為女性合格證明。
在溫阿姨心中,溫爾新應該交些同樣亮麗的女孩子們,比如她的舞團,合作過的夥伴。
溫阿姨說:“太男孩子氣了。”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說頭發也該長點。
“阿元把頭發剪得更短了。說這樣有氣勢一點。”
溫爾新沒有指責她,輕輕圈了幾道頭發,将溫阿姨要的酒推給了她。
溫阿姨紅着臉,又想讓自己看上去鎮定有勇氣些,一口将酒悶了。
“阿姨好厲害。”
溫爾新有些驚訝地拍了拍手,溫阿姨一陣沉重而濕慢的暈眩,剛想要說話,有一陣猛然炸起的尖叫和歡呼,“咚咚”幾聲,有腳步聲接近了,走到她們這,停了下來。
這個阿元,從臺上跳了下來,任性地說唱累了,來找溫爾新。
“這是誰?”
阿元嗓子沙啞,像個男人。溫阿姨想。
“是我阿姨。”
溫阿姨擡起頭,想要自信驕傲一點,用長輩的口吻,告訴阿元,你這樣當溫爾新的朋友是不怎麽相稱的。
阿元抓了一把頭發,直起了腰板,“阿姨您好。我是溫爾新的朋友。”
阿元塗了口紅,溫阿姨突然無所适從地哦了一聲,避開了她的眼睛。
“阿姨怎麽了?”
“我還需要一杯酒。”
沒等溫爾新說話,阿元自告奮勇要請她們兩個人,溫爾新和溫阿姨說待會要慢點喝,您待會還要回去。
溫阿姨沒答話,拿了酒喝,喉嚨辣,胃也辣,直沖頂恍恍惚惚将一杯又喝幹淨了。
“阿姨不能喝了。”
溫爾新從她手裏抽走空的酒杯,溫阿姨撐着腦袋,任她動作,心想晚啦,已經不能喝了。
溫阿姨醉酒,暈暈乎乎眯着眼發呆,嗡嗡嗡——嗡嗡嗡——空氣被不斷壓縮的聲音。
有人叫阿元來唱歌,一起叫她:“阿元!阿元!阿元——”
好幾個調子,彙聚成溫爾新白皙的手,撫在阿元的臂膀上,意思說去唱歌吧。
阿元當然聽溫爾新的話,重新上了臺。
她唱起了溫媽媽的情歌,是讓溫爾新開心,溫阿姨想是溫媽媽的歌,心裏一段豔羨。
悠悠蕩蕩,一股長氣。
溫阿姨心裏跟着哼起來,哼啊哼,哼得流眼淚,她一邊流,一邊嘀咕要找人,實際上她也就撐着腦袋,像一只翻過殼的烏龜,最後尋尋找找,尋到溫爾新在點一根細長的香煙,輕輕撚在手指尖。
她不喜歡煙味,但是溫爾新看過來問怎麽了?她就不說話了,想溫爾新做什麽都可以。
“您哭了。”
溫爾新問,溫阿姨愣愣地,“您該擦擦眼淚。”
說完什麽都沒做,溫阿姨還在流淚,她聽一首接着一首,流成一道一道幹涸的河床,她趴在了桌上,飄了好久,過了好一會,漸漸有了實感,聲音小了,只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這的人在酒吧呢,怎麽就小聲了?
于是溫阿姨趴在桌上偷聽講話。
阿元翻過一頁,念:“在此之前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婚禮。”
溫阿姨豎起耳朵。
阿元念:“在我的腳下是因為暴漲的水線而漫過街道的渠水,沾濕了我的裙子,這時我會讓鞋子脫下,光腳踩在水裏。他膽子小,會怕水裏有東西紮到他。不過我會說服他。我的花會是澆花人看護的花,他們有讓花常開不敗的方法,因此我能帶上仍舊新鮮的花,讓花環繞着我,我的手臂挽着我的丈夫。走的這條路會是回家路,迎着我們的是狐貍、玉兔臺的轉播、還有許多人,那時我要照顧好容易害羞的丈夫,向全城的人介紹他。”
我也想向別人介紹我的丈夫。
溫阿姨也寫在日記中,小時候拼命地寫,寫到公主和王子,寫完了撐着下巴看星星。
王子溫柔地抱起公主。
“我要承認一件事。”
公主也溫柔安靜地依偎在王子的懷中,他們的目的地是四匹白馬拉着的漂亮馬車。
鑲着鑽石。
“我确實感到一股消不下去的傷心,過于悲傷的心情下,不知道将戒指扔到了哪裏。”
威武的護送隊伍。沿街到處是囑咐。
溫柔,溫柔,溫柔的愛……溫阿姨飄飄忽忽。然後呢?丢了戒指,然後呢?
阿元停了下來,哭着說:“我不能念。”
“那讓我來吧。”
溫爾新說。
溫阿姨動了一下,問了一句溫爾新。
誰也沒有回答她,過了幾分鐘,翻過一張紙,酒吧放起一首溫柔的旋律。
溫阿姨心神蕩漾,聽不見溫爾新的話了,她心裏在跳舞,在激動,撫慰自己,直至靈魂越飄越高,越來越輕,搖身一變成了重要的賴以生存的空氣。
溫阿姨得意洋洋地扭身降落到溫爾新與阿元兩人的中間。
溫爾新。溫爾新。
她在身旁說話。
溫爾新依然動着唇念日記上的話。
別念啦。別念啦。
溫阿姨繼續勸。
溫爾新停了下來,看向了溫阿姨,溫阿姨拍着手,心想你終于反應過來啦。
“很遺憾的是,我夢中的婚禮沒有實現,而我的丈夫居然與另一位女性發生了關系,他哭着說她當時懷孕了。我問他孩子幾歲了。他支支吾吾的,告訴我大約快5歲了。”
溫爾新又重複了一遍,實際上是在溫阿姨看來,只有一張唇張張合合,吹起一道風,将她吹進身體裏,溫阿姨猛地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
“怎麽了?”
阿元悄悄擦着眼淚,溫爾新一邊拍着她的背,一邊問溫阿姨。
溫阿姨說我該回去了。
溫爾新說我送您。
她給溫阿姨叫了一輛車,溫阿姨忍了又忍,再也不敢看溫爾新,忍着到家,還要防着被發現,像賊一樣問我的房間在哪。
在這。
溫阿姨游魂般,翻來覆去,她手裏好像牽了個孩子。
小小的,她給這個孩子拍幹淨褲子上的灰,擦擦孩子的眼淚,說:“好啦,不要哭了,以後就不要跟他們玩了。”
“奶奶!”
孩子甩開她的手,奔向奶奶。
奶奶問:“心心今年幾歲了?”
一、二、三、四、五,“五歲。”
“好孩子,五歲了,我們該帶你爸爸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