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怎麽哭了呢?”
阿元擡起頭,她的口紅混暈出可憐的痕跡,是她不太顧形象,讀着讀着就掉下眼淚。
你看她像個冷冰冰的酷妹,內心卻有極大的反差,小時候啓蒙閱讀物是白雪公主的童話,後來看動畫片也愛看兩個人攜手在一起,她認為在一起就是結局,人啊,動物啊,但凡是有了感情的,都應當将“在一起”當做神聖的任務,崇高的信仰。
她反反複複告訴溫爾新,神志不清地嘀咕同一句話,“你知道我最喜歡日記哪一段嗎?”
溫爾新在一旁說不知道啊,你沒有告訴我。
那我告訴你——阿元醉醺醺哭着爬起來,溫爾新是不準備聽清她要說什麽,比起她嘴裏吐出的可愛天真的醉語,溫爾新更是願意看阿元糊了滿臉淚水的臉。
這讓溫爾新心裏軟,不知哪裏來的很善良的心,像個好姐姐,給阿元擦眼淚。
“我最喜歡……他們跳舞,對,跳舞!”
阿元站起來想要拉溫爾新一起,手抓住溫爾新的腕子,溫爾新一邊笑着一邊輕輕轉了手腕。
她醉得分不清腳底下是月亮還是湖水,一亮一亮潺潺的光,意識不到是溫爾新拒絕了與她一同站起來。
幾次後,她也忘了,直挺挺站在溫爾新面前,擺好了姿勢,認認真真囑咐溫爾新:“你看好了哦。”
溫爾新說好啊。
阿元歪了腦袋,開始小幅度地晃動起來,雙腿像關節木偶遲鈍惹人憐愛的動作,一頓一頓地前後移動。
“诶呀。”
阿元将鞋子甩掉了,砸中了別人的頭。
“誰啊!”
阿元沒理會,甩掉了另一只,甩得遠遠的,阿元是醉鬼,沒辦法講道理。
“你知道嗎?”她問溫爾新。
溫爾新嗯了一聲,假裝遲疑了一下,皺着眉說:“我不知道。”
“你怎麽能忘呢?”阿元很不滿意,清了清嗓子,但她也忘了,所以很急躁地說:“是你爸爸媽媽啊!”
“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
溫勇教溫媽媽跳華爾茲。
“你看。”阿元指着一旁,“我看到你爸爸媽媽跳舞了。”
她哼着調,溫爾新看着她喝醉了,還記得變小幅度,怕吓着身旁約會跳舞的溫勇和溫媽媽。
那裏什麽都沒有。
喝多了,過量喝了,就像做夢。有的醒過來,看看手心,嘆了一口氣,下次有人問喝酒嗎?一下子跳起來說喝!
有的就沒醒過來,誰來叫他都不睬,夢裏好,外面不好。那好吧,你去睡吧。一睡就永遠睡了。
阿元恰好在半夢半醒間,正是上瘾的時候,她看見裙角,看見男士的皮鞋,看見兩個不斷變換的背影,不斷晃動的長長的頭發。
她還看到男士挽起女士的一簇頭發,揉在手指間,像揉碎花瓣,絲絲縷縷撕開,很香很密的香氣,阿元熱淚盈眶,在她的想象中,男士親吻了女士的頭發,因為太珍貴了,如果吻上唇就很不好,太孟浪。
溫爾新說:“我爸爸媽媽不在。”
“在那呢。”阿元說你眼神不好,眼淚越流越多。
“是嗎?”溫爾新招手讓阿元坐到身邊來。
阿元踢踏着腳,聽她的話,嗚嗚咽咽地坐了過來。
“阿元?”
“嗯?”阿元睜大眼睛,她口紅都吃了,咬着唇上一塊起的死皮。
“阿元,你喝這個。”
她沒有防備,喝下溫爾新給她的嗆人的水。阿元彎着腰咳嗽,辣的一串将人弄醒了,濕乎乎黏連的眼睛看着溫爾新,過了一會眼淚止住了。
溫爾新這才拍拍她的背,捏着阿元的下巴讓她看剛才的位置,“阿元,你看。”
這裏什麽都沒有。
阿元醒了,低着頭扣着手指,溫爾新說走吧。她就跟在後面,也不敢離得太遠,一直跟到很遠,溫爾新問她你家在這嗎?
阿元脫口而出:“我跟着你。”
“你該回家了。”
“嗯……”阿元沒拒絕,她發現溫爾新一直看着自己,明白她是要看着自己走。阿元僵硬着背往回走,一步一步踩着一個個小方磚,它們小,阿元的步子也小了,她轉頭想看看溫爾新,卻沒有看到。
阿元抿唇,叫了一輛車,打算跟上去,她想溫爾新一個人不安全,她讓司機遠遠地綴在後面,司機戒備地看着阿元,說不行。
“你這是跟蹤!你要麽給我下車!”
“我是她朋友,剛才一起從店裏出來,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司機冷哼:“騙誰?你不放心怎麽不一起乘車回去送她?”
“真不是。”
“你看你這小年輕,喝這麽多酒,就是圖謀不軌!”
阿元被說得紅白臉交替換,溫爾新早就走遠了,阿元趴着車窗急躁許多,路口有個交通指示燈,現在是綠燈,代表阿元還能暢通無阻地趕上溫爾新,只要踩一下油門,就能到她身邊。
也許司機說得對,所以阿元改變偷偷跟上的決定,安東車窗說:“我送你吧。”
溫爾新也許不會立馬答應,而是歪着頭看着阿元,随後輕輕地點頭。
只要一個綠燈就行了。一個綠燈!
但是司機黑着臉,讓阿元趕緊下車,她急躁的模樣讓司機心裏一緊,這是個麻煩,麻煩最好趕下車,這樣就是別人的麻煩。
“你趕緊給我下車!不然我立馬報警!”
翻了紅燈。溫爾新徹底不見了。
“喂!”
司機粗魯地叫了一聲。
阿元轉頭向司機豎了中指,她會戳進司機的鼻孔裏,戳出血來。
但她沒精力顧司機,連忙下車對着溫爾新離開的方向跺腳。
她垂頭喪氣地往回走,緊接着又回頭跑了一條街,抱住一杆路燈,那是她們兩個一起跳舞的地方,像溫勇溫媽媽一樣。
如果今天的溫爾新也跳舞的話,波粼的雨水會将裙上的暗紋變作沉甸甸的珠寶,大概是偷了月亮下來吧——碎成一個一個滾圓的珠子,此時月亮變成液體。
那時——我也會尋找機會親一下她的頭發。
随後碎掉的月亮變作氣體慢慢往上升——又碎了。
後來的月亮是新來的。
阿元想每天的月亮都是新的。只有溫爾新不是。
溫勇和溫媽媽也不是。
阿元回到家,夢見自己在一大群跳舞的人裏面,只有她一個人,因此需要她找到舞伴,唯一的舞伴。
她先叫了女孩的名字,她們常在一起,在大學宿舍裏,在小鎮上的小旅館。但怎麽叫也不來,阿元突然意識到要喊溫爾新,可是也沒有。
她茫然失措地站在人群裏,被人推到。
阿元從床上摔下來。她是愛哭鬼,夢裏也哭得不行,沒關好的窗将地上的紙吹過來,本子翻了頁。
她爬過去,看見“溫媽媽”“溫媽媽”,公主一樣的溫媽媽遇見了王子一樣的溫勇。
如果故事中“在一起”并非大結局,一定要帶上世俗的屬性。或許即将變得索然無味。但是依然有虛幻的例子告訴阿元——一切都是不由衷。
溫媽媽依然愛着溫勇,稱呼為阿勇。
溫勇迫不得已,誰能戰勝迫不得已,那就是勇士。王子中允許痛苦、憂郁。相反憂郁會更受歡迎。只要憂郁就好,因為憂郁的原因一定是愛。
既然是愛——那麽故事的性質依舊沒變。
因此阿元的痛苦流淚在于——這依然是一件令人痛心,值得紀念的愛情故事。
阿元懂嗎?
溫爾新看着陪自己站在櫃臺前的人,問:“阿元,你為什麽覺得我好?”
阿元問:“為什麽不好?你很好啊。”她有些臉紅,但是配上哭腫的眼睛,就有些滑稽。
她還認真塗了口紅,小心翼翼地不擦過邊界,有種一本正經地收斂。
“你說我好,那我就買這兩支口紅吧。”
“送人嗎?”
溫爾新笑:“嗯,送人。”
送兩個人。
阿元認為溫爾新是因為本身就很善良,溫爾新聽她誇,沒有反駁,稱贊是唯一可以毫無負擔地收下的禮物。
哪怕是不相稱的。
一支口紅給懷孕的小姑娘,一支口紅給樸素的溫阿姨。
“給我的嗎?”小姑娘捧着肚子,敏感地問:“你為什麽要送我?”
“你猜吧。”
小姑娘疑惑不已,但還是轉出了膏體,在手背上試色,水盈盈的紅,桃肉般的甜,小姑娘讓溫爾新看着四周,熟練地抹在唇上。
“好看嗎?”她問溫爾新。
“好看。”
奇怪呀,應當給丈夫看,并且撒嬌給他看。
“這樣呢?”小姑娘又塗了一層。
溫爾新伸手給她理了理頭發,說這樣好。
小姑娘尴尬起來,“我沒洗頭。”
溫爾新沒怎麽在意,但小姑娘突然忍受不住,小聲哭了起來。
她說她的頭發油得一縷一縷的,衣服是難看的防輻射孕婦衣,無論如何也穿不進原來的鞋子,每天都要忍受身體上奇怪的動靜……
像哭了一場大雨,因為聽見門口的動靜,又趕快如驚弓之鳥,抹了眼淚,快速抽了幾張餐巾紙擦嘴,擦手背。
但不過是窗沒關緊。
小姑娘一下洩了氣,由裏到外,疲憊不堪的模樣,眼淚沒力氣留流了。她想自己以前多漂亮,梳着幹淨的頭發,還有一櫃子玩玩弄弄的口紅,塗自己的唇,塗她的唇。
大家都說小姑娘小巧,開玩笑似地握住她的雙足,撓撓腳心說:“瞧你!”
多小多可愛的腳。擱古代就是金蓮呢。
小姑娘紅着臉,一個個不要臉都亂說話!可她知道可愛的腳足夠人憐惜地握在手裏,她未來的丈夫應當是如此。
有一天,她懷着孕,如同往常在保姆面前赤身裸體,接受保姆的拉扯——有沒有多餘的不該長的東西,扒拉開手臂、腿,量肚子。
她目視前方,偶然往下一撇。
誰的腳?
我的腳?
兩個問題促使她難以忍受地尖叫起來。
她每天都照鏡子,一個人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找溫心,可是手機早就被沒收了,哪裏找溫心。一開始等,後來不行,等不到,等不及。
我能出門嗎?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溫奶奶。溫奶奶忽略了她,使得小姑娘被抽了一巴掌,她趴在床上哭,哭了好久,終于等到了溫心,她告訴溫心你奶奶太過分了!
他們開始吵。
但總是小姑娘被訓斥,一開始她盯着溫阿姨,自己的婆婆,這個女人也是被這麽過來的吧?
她看見溫阿姨瑟縮地站在門口,不知怎麽辦才好,心想我與她同病相憐,這個媽媽也一定過得很苦。
小姑娘找溫阿姨說話,說着說着就訴苦,能有個接淚水的地方就好了。但是溫阿姨吓了一跳,避之不及。
“你不要亂說話!”溫阿姨囑咐小姑娘。
“膽小鬼。”小姑娘惡狠狠地說,“那個女人就是個失敗者。”
“你說誰?”溫爾新問。
“就是溫心的媽媽。”
說得對。
溫爾新眯起眼,溫阿姨第一天見到姐弟兩個人時,就很害怕。
“但是她居然做出偷溜出去,還半夜回來的事。第二天早上就被抓包了。”
溫奶奶不需要說任何話,溫家保姆就會替她執行。
“她被關進房間裏了。”
誰都不幫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但小姑娘很開心,她孤零零的時候想要個陪伴,這個女人卻不要,還将她訓了一頓。她們都是一樣的人。在小姑娘眼裏是壓榨,哪怕自己人也欺負,那也不值得同情。
“但我跟她不一樣。”小姑娘冷笑,“她哪裏跟我比。”
溫爾新笑笑,“那我去看看她。”
小姑娘看着溫爾新的背影,這裏只有溫爾新最自由,保姆怕她,溫叔叔最喜歡她,溫心也吃過虧。
小姑娘想她多好啊。多幸福。
溫阿姨也想她多好啊。
不敢接溫爾新遞過來的口紅。
“送阿姨一支口紅。”
溫阿姨搖頭,一直搖頭,“我不能要。”
她很想要,一支口紅,塗在公主嘴唇上最鮮豔嬌麗的顏色。但她做了噩夢,此時此刻對溫爾新愧疚得不行,她看着溫媽媽的女兒,還能毫無芥蒂地送自己一支口紅,感到萬分的害怕。
如果她是一名厚顏無恥的女性,一名膽大妄為的女性,她不會感到愧疚,反而會驕傲狂妄地說出當年如何逼得溫媽媽痛苦不堪。
溫阿姨也感到痛苦,想拽住自己的頭發尖叫,但她移不開在溫爾新臉上的目光,那樣漂亮的眼睛,亭亭玉立的孩子,透過這樣的孩子,她看見更加美麗的媽媽。
自己竟然害死了這樣的一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