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溫阿姨認為自己是在夢裏,面前有一個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屏幕,她的眼睛幹澀,轉動遲緩,閃着熒光的屏幕上正播放她極其不忍心的畫面。
太年輕了,一點也經不起大風大浪,只要恐吓威脅幾下,就表現得比睡着的嬰孩還要像天使。
溫阿姨突然往右看,右胳膊上搭着一只手,她忍不住發起一片雞皮疙瘩,是冷的,冷得受不了,只好縮着脖子牙齒大顫。
越來越冷,還在冷。
有個聲音這時奇怪地問她:“您站在空調通風下幹什麽呢?”
溫阿姨醒了過來。
哦——明白過來了。她沒有睡着,也沒有發夢,只是在普通的發呆,選的位置不好,空調一直吹着她的右胳膊。
她又慢慢思考現在這是在哪裏,幾秒後,溫阿姨挪動了位置,慢吞吞地說:“走得太累了,在這休息一下。”
溫阿姨想起來自己在商場,和溫爾新在一起。
她那天攔着溫爾新,不讓人走,事後恍恍惚惚,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半夜爬起來洗衣服,但第二天溫爾新就找她出來。
第一天她們去公園,去騎自行車,溫阿姨心神不寧,覺得是溫爾新在等她開口,既然她自己說了要講過去的事,那就該有些誠意。心不在焉的同時,溫阿姨沒繞過路上的石頭,連人帶車翻進了公園的花叢裏。
花叢有只落了單的蜜蜂,被她驚擾到,溫爾新伸出一只手将蜜粉拍落了。
溫阿姨捂着胸口驚魂未定,幹巴巴逼出一句:“你好厲害啊……”
什麽話都沒說。
溫爾新有幾天沒來,溫阿姨就搬了張凳子,對着花園發呆,天天的就只想着自己摔進花叢的事,心情到開朗了不少。
幾天後,溫阿姨收到溫爾新的消息,早早地起來洗了臉,她對着鏡子看了半晌,臉粗了,皮膚也耷拉着沒精神,突然覺得是不是該塗點什麽。但是保姆上來敲門叫吃早飯,溫阿姨仍然清湯寡水地光着臉下了樓。
她看見溫心回來了,一邊喝粥一邊發消息,不知道誰給他說了開心的話,都記不得擡頭看上兩眼。
“你媳婦不出來吃飯嗎?”溫阿姨問。
溫心聽見了,但忙着回複消息,過了幾分鐘才想起來還有件要處理的事,于是敷衍地支吾幾聲。
他對着手機笑了幾聲,又是有人願意逗他笑,溫阿姨坐立不安起來。
實際上溫心也和他爸爸像的,如果要找出個值得誇贊,誰也比不上的“優點”來,那冷落是要拿第一名,狀元榜上驕傲地高高在上,打馬巡街,說不出的風光。
這時溫阿姨想,自己養育了個狠心的兒子啊。
“心心。”溫阿姨垂着眼,“你要記得好好對你媳婦,這樣下去婚姻是要散的呀。”
溫心皺着眉,不開心了,将碗一推,“你說點吉利話成?”
苦苦澀澀的,溫阿姨嘴上挂了秤砣,再開口就覺得極累,便什麽也不說了,只看着溫心跑上樓,自然是離他媽媽遠遠的,他說您真不讓我高興。
不憂不慮,只有兩種情緒,還能直接作出選擇,挺痛快的。
溫阿姨羨慕,吃了飯她就出門,加快步伐去見溫爾新。她看着溫勇的兒女,生出許多異樣,大概是知道溫阿姨不好,所以生下來的溫心沒遺傳她。
“我原本挺害怕心心的。突然出現在我肚子裏,我就想去黑診所。”
溫阿姨眨眨眼,她醞釀過多回,都沒說出口,只是思緒一打岔,溫阿姨進入從未有過的一種內省的玄妙,将早上的時間重新撥弄反複了一下,就自動從口脫出,說了就輕松,跟丢石塊一樣,雖然手上有很多,但不愁丢不完,因此感覺上了瘾。
盡快丢掉才是唯一的出路。
溫爾新動作沒停,溫阿姨知道她在聽,自己一開口,溫爾新就将擋耳朵的頭發撥到耳後,她的話都好好地被記在心裏。
“黑診所知道吧?”
“知道,您去那幹什麽?”溫爾新到了茶,也給她到了茶。
溫阿姨皺着眉,想了一下,她想溫爾新給自己留了面子,難堪的,難過的話還是給當事人說比較好。
溫爾新說:“我們不需要嚴陣以待,随便哪裏都可以,你想喝茶說,還是想泡澡的時候說。”
“去黑診所打胎。”
溫阿姨回答她。
溫爾新幹幹淨淨地嗯了一聲,“您喝茉莉嗎?”
“喝吧。”
溫爾新翻出桌中小抽屜的茶包,一邊拆包裝,一邊朝她點頭,輕聲說:“您說。不需要顧着我。”
“我發現自己肚子一天天長了肉。我從你爸爸身邊逃回家後就一直沒出門,你爸爸不知道是我,不過也應該覺察得到,晚上身邊有個人。”
“雖然長了肉,可我不怎麽在意,應該是太好騙了,你看,只要還和原來一模一樣,實際上根本對自己沒什麽影響。”溫阿姨開解起自己,但顯然一直皺着眉表示在當時并不輕松。
不過溫阿姨較為聰明的一點是,在一大群人中裝,不如在繁忙刻板的雙親面前裝。
“但是人突然一想岔就不對了。我想我應該是懷孕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橫看豎看那高懸在招牌,亮、字大,很早就裝了霓虹燈,夜晚是燈塔,哭哭笑笑的人不管任何時候,都将這當做天堂。但此時只有黑診所才是一塊合格溫柔撫慰她的遮羞布。
溫阿姨那時年紀輕,卻體驗了一回和同齡人沒有過的恐懼的感悟。
茉莉很甜,溫爾新輕輕推給她,溫阿姨抿了一口,給自己刷了一層蜜。如果秘密都像花蜜一樣,那麽許多人會很願意保留秘密,讓它們給五髒六腑還有嗓音裝上欺騙的裝飾。
“溫奶奶來了。她好像知道我要去哪,突然出現在診所裏。”
“保姆。”
“對,是她。”溫阿姨笑起來,這點上她還是聰明的。
她忍着不哭,很害怕,悄悄一個人去,然後眼睛一閉,事情就了結了。
“她給我看錄像。那些偷偷打胎的女孩們,她告訴我死的嬰孩有很多,死的女孩也很多。”
溫奶奶出于一種非常态的貪婪心理,告訴一個年輕的,還沒有很高世面的姑娘打胎如此可怖。
于是溫阿姨——這位紮着麻花辮,穿着樸素衣裳的小姑娘突然對溫心産生了愧疚。
她還有許多愧疚呢,只是不知道。她父母問她你做了什麽?
小姑娘茫然極了,找尋溫奶奶,溫奶奶握住她的手,沒多久她就坐在車上,沿着還沒種滿樹的馬路開往了溫家。
一個大房子。卻只有溫奶奶、保姆、還有溫阿姨自己。
一小塊微不足道石頭扔進了水裏。
溫阿姨沒在夢裏看到那個四四方方的屏幕。
沒幾天,她們去了工作日的游樂園,熊冷冷清清地追着兔子,旋轉木馬原地轉圈,到點了就要轉起來。
溫阿姨看着可憐。
她們繼續未完的話題。
這次似乎沒有想好有什麽切入口,因此溫阿姨盯着熊手中的氣球很久。突然炸了一個,兔子歪着頭,奇怪地看着莫名其妙炸掉的氣球——明明前一
秒還圓鼓鼓的。
“就像這個氣球一樣。”溫阿姨喃喃自語,“突然炸了,肯定很疼的。”
“很疼嗎?”
溫爾新意有所指,溫阿姨不太好意思回答。
她繼續說:“有一天,溫奶奶很早就回來了,我和溫心在花園,他被欺負了,我給他抹眼淚。溫奶奶就對溫心說‘我們該帶你爸爸回來了’。”
“我爸爸很喜歡孩子。”
“他也喜歡你們。”
溫阿姨回答,兩個人都有些沉默。
“起來走走吧。”溫爾新站起身,和溫阿姨沿着游樂區域走,走到第三圈,溫阿姨說:“溫心明白我們大人說話時,溫奶奶就和他說起你們了。”
聽得懂時,溫奶奶說你的爸爸在別的地方,有別的孩子。
會講話了,溫心問爸爸呢?
和別的孩子在一起。
我不信。
他還有別的女人呢?
那我媽媽呢?
溫奶奶和藹地笑了,說被抛棄的糟糠之妻。
溫心哭了好久,哭着撲進溫奶奶奶的懷中,說要爸爸。
溫奶奶什麽話都沒說。
保姆這時上前,給溫心擦眼淚,好可憐好可憐的孩子。
他們大人都說,一生下來就可憐,久而久之孩子就不喜歡“可憐”兩個字了。
溫阿姨努力回憶那些人,還有一些孩子,他們總是樂于多做一些事,多欺負欺負“可憐”。
“我每回都來找他,不是被推倒就是被耍。”
再努力想,當時的憤恨情緒統統指向這些人,但是她也被指指點點的,“不好”的加上“可憐”的,別人很少願意聽他們講話。
別欺負人了,也別說這些話了。先天的體貼和關愛是壞的。連呼着小鳥,說痛飛走啦的孩童都不如。
人到底在很早的時候就有區別。
“她問我哭什麽?”溫阿姨輕聲說,“我說心心太可憐了。”
“她說:‘可憐才是道理’。”
什麽道理?哪有道理?
她想是可憐的私生子的道理嗎?可是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啊?
溫奶奶什麽影響都受不到,她在同一個位置,做了一名十分有耐心的垂釣者,耐心地釣了多年。
可憐的孩子才會引起他父親憐惜愧疚的心情。
到那時,一個長達五年沒有父愛的孩子,會多愛他父親,會多愛他的家。
到那時我們就勝利了。
溫奶奶向她笑。
溫阿姨捂着臉哭了。
現在她也依然蹲在地上捂着臉哭了。
中年女人,還像當時的小姑娘,雙手尋着東西,就像找尋依靠一樣,溫爾新站在原地,低頭看着她卑瑣的背。
一節、一節、一節。好像也挺瘦的。
溫爾新送了條溫阿姨紅裙子。
“你應該怪我。”她摸着裙子。
溫爾新說:“我只是知道了意外的事。他很容易動搖,即便和我媽媽發誓。我和弟弟快樂的五年,和溫心不快樂的五年,然後我們又換過來。”
“但是他并沒有重要。”
只是對于溫奶奶來說,他很重要。
“你覺得他重要嗎?”溫爾新歪頭問她。
溫阿姨沒有回答,帶着裙子回家,鄭重地将裙子藏在了櫃子底下,和她的留聲機一起。
如果有機會的話。
她在日記中寫道。
發了會呆,她繼續寫下了一大段話,此時前路已無明燈。
在這截取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雖然無上下文聯系,但用來表現溫阿姨足以。
“當時我一直是茫然的,但如果有人能帶着茫然的我,我就安心極了。所以溫奶奶就是我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