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元一下子變成個愛哭鬼,連歌也不唱了,她彈着彈着,先是沒了聲,再是落下手,濕濕地搭在琴弦上,目光描着溫爾新的側臉,她的目光像一團軟綿綿的棉花,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內容,她在想這是一張酷似溫媽媽的側臉,可惜的是年代久遠,阿元只能依靠網上留存的小道消息和照片看得見溫媽媽。
後來有時她就拿溫爾新當暫時性的慰藉。想見見心中的愛情故事了,就看溫爾新,看不膩。
阿元告訴溫爾新這是她讀到的最難忘的愛情故事,溫爾新一邊拆快遞,一邊記起來,随口說:“是嗎?你的愛情故事嗎?”
阿元低頭扣着手,稍稍紅着臉說:“我是太失敗了。沒好結局。”
“眼淚擦幹吧,你是要把我這裏淹掉嗎?”
“止不住啊……”阿元眨眼,又很快掉下一坨濕膩膩的眼淚,她耍無賴,小聲跟溫爾新讨要點好處,“你願意給我擦一擦嗎?說不定就能停了。”
還是要小心翼翼地,不敢說得太過分。
“喝酒吧。”
溫爾新給她倒酒,阿元嘀咕:“越喝越會哭。”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捧着酒杯讓溫爾新倒。
“好喝嗎?”溫爾新問。
阿元喝了幾口,見人這麽望着自己,竟然開始打酒嗝,像提線木偶一伸一縮。阿元羞得捂嘴巴,想讓動靜小一點。
溫爾新蹲在椅子上,撐着下巴看她打酒味的嗝,“再喝一口吧。”她這麽說,阿元沒理由拒絕,溫爾新拿她當橡皮泥好捏,捏成各種形狀,還總是聞聞手心橡皮泥留下的味道。
阿元拉住她的手,第三根的中指,問:“我喝不下了。”但是你可以喂喂我。
溫爾新環着手,任她拉着,摸了摸阿元的頭發,輕聲說:“不行。”
阿元嘆了一口氣,開始盤算如果自己将她身下的椅子踢到怎麽樣,這樣溫爾新就會沒了重心跌下來。每回到她家來,阿元見到她永遠包裹着自己,無論多麽窄的椅子,無論是多難受的姿勢,她總能做得很好——見不到肌肉如何發力,只記得一把軟綿綿沒支柱的骨頭。
所以阿元第二天開始給自己買花,插在花瓶放在桌上的那類,一直不換水,一直等,沒幾天花就黃了、枯了,懸懸欲墜飄零的樣子,最後掉落下趴在桌面上。
最貼切溫爾新的形容。
但是溫爾新沒有讓她付諸行動,阿元遲緩,被捏住尾巴,所以只能眼巴巴看着溫爾新輕輕跳下了椅子——去關心她的快遞。
阿元心裏發酸,抱臂在地板上消沉了一會,最後猛地灌了一杯,惡聲惡氣地問:“你在看什麽快遞?”
“別人寄的。”
“寄的什麽?”
那麽大一個,阿元想我也能給她寄一個超級大的快遞。
溫爾新沒看她,阿元不甘心地探着腦袋。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阿元想,晃晃悠悠擡起身。
黃兮兮的。什麽東西啊。
阿元又嫌棄地想,但是心急火熱的,不服氣就是不服氣,她蠻橫地明白一個道理:好東西壞東西,得要看人的态度。
人說它是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沒有異議,那就是道理,能和太陽一樣,有自己的運動真理。
阿元不無嫉妒地想,就算是黃兮兮自己看不上,可是它還是好東西。
她抓耳撓腮——反正喝酒了——反正醉了。
我醉了,就能做很多事。
阿元頓了頓,先是看了一分鐘,這一分鐘內要是溫爾新擡頭看她——她數了30秒,等不及了,溫爾新都沒有擡頭,難道後面30秒就會擡頭看自己嗎?
傷心,真的傷心。如果她是一條魚,那麽魚泡便破了,破成垃圾一樣的破氣球。阿元假裝被東西絆倒,不小心撲過去。
溫爾新卻動作快,一手扶住了阿元,一手突然拍在桌上,遮住了東西——那是很舊的報紙。
阿元舔着嘴,猶如豆腐打碎在水果機,拍了一層鮮美辣椒醬。紅辣辣的羞愧,好幾個“我”在争着要從口中蹦出來辨別。
但它們都被溫爾新拒絕了,甚至都不願再說一句話,将嫉妒使壞的阿元打碎了。
她盯着阿元的碎片,輕聲說:“在我家鄉那邊,所有人永遠只喝三口酒。”
阿元滑倒在地,愣怔地反應:“為什麽呢?”
“清醒啊。”
溫爾新意有所指,阿元抓得住,卻解釋不出來,就想大概就是少喝酒吧。
“我要出門了。”
阿元跟着站起來,垂着腦袋看她帶上了舊報紙,小心翼翼地在身後,她去哪自己就去哪,走到街上時,阿元上前幾步,幾乎是和溫爾新并排的位置,她偷偷看,發現沒有被排斥,心裏一喜,核桃拖了殼——瘦了又輕了。
阿元輕快地颠着步子,一路跟,只要不說,就能跟到目的地裏面。
但溫爾新總能抓住最後一點,告訴尚在興奮高興的阿元你不能再跟着了。
“我不打擾你們。”阿元連忙擺手,她說自己也想看看情況怎麽樣了。
好嗎?怎麽樣?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溫爾新。
“不好。還沒到時候。”
“你應該回家去了。”溫爾新再次提醒她,她不情不願地目送溫爾新進去,後來又回來,想混進去,但是保安看着她。
阿元繞了一圈,劇場太大了,不得不放棄,她一路颠在公交上,颠了一地心神不寧。
“溫小姐有想法了嗎?”
溫爾新說:“不是想法。我帶了東西來。”
是金雅将關于溫媽媽的舊報紙寄了過來,她保存了恰好的一個時間,“我猜你會需要這些。你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麽吧?”
所以金雅寄給了她,溫爾新面無表情地看着報紙,金雅永遠記得溫媽媽的一切。
“好舊的報紙啊。娛樂報嗎?那時候就有娛樂了嗎?”
很年輕的人翻了幾張,溫爾新笑着說:“有啊,只不過難保存下來。”
“那這個保存的人有心了。都是同一個人,是粉絲嗎?”
溫爾新低垂着眼。
舊事的報紙脫離了時代,抓不住花花綠綠的心,年輕的人很快就沒耐心了,那時候的娛樂,也不是那麽發達吧?不發達意味着就沒多少料。深一層淺一層,運用冰山原理,那就是現在能看到七八分,過去能有三四分都是記者職業素養的高峰所賜。
年輕人問:“這需要做什麽參考呢?”
“在屏幕上。”
溫爾新說,她翻開一張,念:“疑似婚變?!金童玉女童話是否就此破碎?”
“啊?”
溫爾新擡頭,看着他們,“我念你們打。”
“不用想,這只是必要的東西,都那麽多年了。”
意思是“都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實意,但一說算了,就是很令人放松,沒緊張的情緒了。
溫爾新接着第二張,挑了第三張,念:“溫氏夫婦分居長達一年,記者問是否婚變,溫女士閉口不談。”
“獨家揭秘,溫氏夫婦假婚姻真騙子?”
溫爾新和他們确認字。
“騙子?”
“對,騙子打上去。”
“真是假的?”
溫爾新問:“你想知道嗎?”
搖頭。
溫爾新攤開後面一張,“溫女士确為小三介入,‘婚姻名存實亡’。”
她扔下一張,看下一張,“溫家公子攜正妻、兒子假日出游,感情甚篤。”在那後面還有一行小字,溫爾新也讓他們原樣做上去——溫女士仍然沉默以對。
“溫女士豪門夢碎,一子一女拖油瓶,所為何?可嘆可悲。”
“溫女士欲複出,遭業內标杆斥責:‘太過兒戲!’”
“複出舞臺失敗,一代情歌公主終成神話。”
“還要繼續?”他們試探溫爾新。
溫爾新說繼續。
下一張:“疑似假唱風波?!溫女士狼狽離場。”
再下一張:“粗啞難忍,歌喉不在!忠實粉絲憤而離場,激進者高喊‘退票!’”
“等等。我聽過,不難聽啊,怎麽會有這件事?”
溫爾新頓了一下,問:“你聽過?”
“當然啊,可好聽了。”
“謝謝。”溫爾新露出笑來。
最後一張:“溫女士正式告別歌壇,淚撒舞臺。”
“讓這些報紙标題做在屏幕上的絲綢影子上吧。”
然後讓這些屏幕上投光和頭頂的光交纏在一起。
溫爾新在思考怎麽用,都不關心報紙,都不憤怒地撕碎它們,她的視線裏是一段一段的,光繞在舞臺中央人的脖子上,很寬很厚,遠遠地望過去,發現在悲歡喜樂的頭和身軀的連接處,仿佛漂浮着,脖子斷了。
還要是黑裙子,輕柔蒙紗的黑裙子,像在水中擺動的躍龍門的尾巴。
唱歌——一半優美婵娟的,一半嘶啞磨砺的。
溫爾新往回走,準備向溫勇借溫媽媽的唱片。
“她好像什麽都不在意。”背後的人說她。
聽到她想聽溫媽媽的歌,溫勇眼睛一亮,說好、好、好。她這是關心懷念媽媽。
“你借多久都可以。本來就是你媽媽的東西。”
溫爾新在想我該挑哪一首?
她走着,迎面碰上瑟縮上樓的溫阿姨。剛剛被放出房間,溫奶奶奶睜只眼閉只眼送了點東西安撫。
安撫她就跟安撫一只小貓。
溫阿姨猛地轉頭避開她,溫爾新目不斜視地走過,過了一會,溫阿姨不知為何在後面追着,追到外面來,喊:“溫爾新!溫爾新!”
“新新!”
“你叫誰?”溫爾新回頭眯着眼看她。
溫阿姨冷着汗,說:“對不起。”
“阿姨要跟我說什麽?”
她也許該給口紅放毒。
溫阿姨說:“我……”拐了個彎,“上次你送我的口紅,很好看。”
“您用了?”
溫阿姨點頭,溫爾新說:“那就好。阿姨經常用用吧,我該走了。”
她站在原地。口紅當然好,她對着鏡子旋開,好久沒有塗,塗到外面來了,拍婚紗照的時候造型師給她配了一個不好的顏色,襯着人黑,膽小。
她将口紅放到枕頭底下,晚上一只手伸進去,拽着。
溫爾新走遠了,溫阿姨追上去。
好就要補償,填滿,填滿這個愧疚窟窿,當然是填滿自己的窟窿,最後好得安心了。
“溫爾新。我想跟你說,說以前的事。”
舊事是好朋友,一個來,就都手拉手的來了。蹦蹦跳跳的,在許多人面前問:“你要來打開看看嗎?”
溫阿姨急切地哀求她:“讓我告訴你吧。”
“你想告訴我什麽?”
溫阿姨告訴她誠意:“你爸爸是可憐的。我和溫奶奶是騙子,是騙了你爸爸還有你媽媽的。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事,是因為溫奶奶奶說病了,他才回來的。他一直都愛你們媽媽,不打算分開!”
溫爾新說:“阿姨,這件事爸爸也說過,他一直告訴我他很愛我媽媽,天天想着她。所以我知道了。”她聳肩,打算轉身離去。
“還有!”溫阿姨喊了一聲。
溫爾新側頭,輕輕咬着字:“真的嗎?”
“不信”她,多少重的語氣,溫爾新都“不信”她。
“真的!”溫阿姨上前抓住溫爾新的手,“你要相信我,聽我說!”
溫爾新微微低頭側目,問她:“為什麽你現在想起來要和我說以前你知道的事?”
“啊……”溫阿姨猛地放開手,不是驚醒,而是疼,手疼,她心裏畫了個“十字”,一定是有神來懲罰她,讓愧疚變成溫爾新手中的銀針,紮着自己。
她說是為溫爾新,求着溫爾新,你這麽好,就将針放下吧。
要以後毫無顧忌地與溫爾新說話,要能站在一旁不會心驚膽戰。
為了自己,為了自己。
“你爸爸太喜歡孩子了。”
他愛溫心,愛溫爾新溫故知姐弟,都是他的孩子,都是手心的肉。
“手心的肉要哪個?”溫奶奶問着溫勇。
溫阿姨垂着眉:“溫奶奶對溫心這麽好,也是因為愧疚。”
“阿姨。”溫爾新打斷她的話,扶着她的手臂,問:“您在發抖。”
“是嗎?”溫阿姨不确定,但一眯眼,發現逼了一眼眶的冷巴巴的淚。
溫阿姨擦了擦,使勁甩着手,哀求道:“跟阿姨談談吧。我想告訴你,讓我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