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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雨如約,剩下的雨狐貍們也安全地回到城,雨水總是追着它們毛茸茸的尾巴,而它們在輕盈跳躍的身影中将纏繞尾巴的雨水甩至一旁,尾巴快速的甩動,腳爪有力地抓牢地面,昂着腦袋,輕輕一推,就躍至了半空。

一批一批的雨狐貍,敲響了城裏大大小小的門,明月照我渠擠滿了雨狐貍,如果是年紀較小的,可能控制不住,岸邊看護的父母很樂意将孩子交給給它們洗澡的家鄉友人。

人類和動物看護孩子有許多相似性,比如拎後頸和拎耳朵——父母的威嚴神聖不可侵犯,人類小孩被拎了耳朵後會诶喲喲地叫,幼崽被拎着後頸肉後,只能歪着腦袋佯裝什麽都不知道,被迫收起爪子和尾巴。

而人類手裏拎着不肯好好洗澡的幼崽,就好像這是人類的孩子。

雨狐貍的爸爸媽媽樂意且舒意地抖着耳朵打盹。

驕傲是相通的。

城裏的人們驕傲地看着剛給它們洗刷完畢,嶄亮的皮毛。

一次取暖1枚玉兔幣,人們邊罵邊拎着小幼崽在那排隊哄毛。

哀哀叫和鑽進錢眼的生意人奸詐的笑聲。

雖然罵,但人們總能找到樂子,比如可憐的幼崽被比來比去。

你這只好像毛有點禿。麽吾只好看。

不服氣的人呼嚕一圈幼崽,炸着嗓子說哪裏少得?這麽多!

那随便你說咯。

這話随便得誰聽了都不舒服,還要生氣,他們就捂着幼崽的耳朵,小聲地吵起來。

還有盤算如何将幼崽喂胖,摸了一圈肚子,這凸出量不能叫人滿意,因此搖頭晃腦,十分洩氣地說不行得!不行得!太瘦嘞!

丁零當啷,奸商賺了滿盆的玉兔幣,寶貝似的捂在懷裏。

奉先生就這樣撐着傘,穿過一群人,那些人都很開心,都在笑,唯獨到了奉先生這,挂着稀薄的神色。他好像不為這些可愛的事物停下腳步,有些雨狐貍察覺到他,擡起頭,用金色的眸子盯着他。

奉先生要去那親寺,溫故知曾經要去春黛山,但人病了,沒去成,最後病好了就回了首都。

雨季的那親寺很受人冷落,只有零星的幾個人撐着普通的傘——游客。就連奉先生的傘也被溫故知換過,傘頂是一個盆栽——溫故知說您是花,我就指望着天天施肥,等您長苗呢?

那肥呢?怎麽施?奉先生問。

這你就不用問了。溫故知偏過頭。換了傘後,溫故知總是頂着傘頂,故弄玄虛地說奉先生,快長苗了。

你馬上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溫故知眼神這麽說。

奉先生就回答他臉皮厚。

厚不可搓——一層還有一層——牆皮有牆皮。

游客好奇又憋着笑盯了又盯,盆栽和一個男人,十分不相配,像是演一出滑稽戲。

他是當地人嗎?游客來來回回互相交遞眼神。

奉先生走到溫故知挂上許願牌的大銀杏下。銀杏溫柔地垂下許多,金黃的葉片小心翼翼地護着懷裏的的許願牌——沒有一塊被打濕。

銀杏還在濕泥香花的地方鋪出一張巨大柔軟的雙色毯子,一層又掩一層,一米撲出一米的,樹因此成了中心,鋪在臺階,睡在欄杆上。

如果想要實現願望,強烈地想要實現,執念會讓牌子越挂越高,講給樹聽,講給勇敢的那親聽。

在下層的願望,像是迷茫湖面的小舟——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要的。這個願望或許實現不了。

奉先生看到的溫故知,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高處,随後就垂着頭,将牌子挂進了密密叢叢的心願陣——那些快要翻覆的迷茫小舟。

他抓住了,将牌子從這個小舟上解了下來。它的主人做着糊塗事,還會做噩夢。

這次我再試一試。說不定就願望成真了呢?

溫故知模模糊糊地表達出這個意思。

奉先生繞着樹走了一圈,想要找出前一年溫故知挂上的牌子,這時立在銀杏上的烏鴉朝他叫了一聲。

奉先生便放棄了那塊牌子,帶着今年的牌子下了山,路上有人不小心捅下來一塊雲,吹臉咬腳,戳腰踢屁股,被追了一條街,還是甩不掉。

別追嘞!別追嘞!侬累不累?

他氣喘籲籲地跑到給幼崽烘幹的隊伍邊,轉頭和雲對峙上。這時神奇的雲突然膨脹起來,從小小白白地一片變成巨大的灰色一坨,放足了水,澆了一片,大家都遭殃了。

呼朋喊友般吵吵鬧鬧地避雨,一排排聚到人家家屋檐下,奉先生也躲在那。

小夥子,人家被你扯下來,痛的呀,你要賠禮道歉得!

哪裏沒道歉,可它就追着我嘛!

雲生氣地指了指屁股——哪裏有屁股?

小夥子扶着眼睛,透着磅礴的雨幕盯着看。

哦,是缺了一塊。

大家說你要賠給人家得。

賠什麽?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顯然不能再扯別的雲。

“向狐貍們借毛吧。”

奉先生出聲。

幹淨的,蓬松的毛。

大家的眼睛一亮,小夥子便蹲在地上,好聲好氣地答應雨狐貍們以後給它們做美容還有免費洗澡。

雨狐貍們尾巴一甩,同意了。取毛的時候只從蓬松的尾巴取,還要修剪得好看,不會破壞尾巴整體優雅的形狀。

取下來一團一團的,堆成一座小山,填補了雲屁股後缺少的一塊,棉花糖般新鮮的質地,讓雲高興地變了回來,興奮地繞着窗戶,挨家挨戶炫耀去了。

奉先生撐着傘離開這神奇忙亂的事情,穿過淡客街,街上有一處團圓巷,在那奉先生停了幾步,有些刻薄地想,可惜住的人沒辦法團圓。

後來他回到寄巷月桃院的門口,溫故知撐着傘彎腰對着一名拉車出攤的豆豆犬說話。

溫故知擡眼看到了他,笑着說:“您回來啦?”

“您有什麽想要買的嗎?”豆豆犬尖着嗓子說,“先生!統統十枚玉兔幣!”

“買呗。”溫故知眨眼,趁機指着亮晶晶、打磨得光滑的小拖車,“我要買這個、這個,還有那個。”

在他手指點到之處,豆豆犬晃着短尾巴,踮着腳,迅速地将東西從小拖車取下,期盼地看着溫故知。

豆豆犬有一雙玻璃球般的眼珠子,可愛的外形增添了不少便宜。

你給我摸一下得!

常常有人控制不住,手指抽搐扭動,将豆豆犬的毛揉得亂七八糟,但通常這些人會将小拖車上的東西都買掉,豆豆犬能賺不少玉兔幣回家。

溫故知笑着攤手向奉先生要錢:“出來沒帶錢,您給我買。”

豆豆犬立馬将期望的視線轉移到了奉先生身上。

奉先生看向那幾樣東西——犬犬風車,不知道是豆豆犬的誰,兇狠的咧着大牙模樣,甩着的是大耳朵;健身雕塑,同樣不知道是豆豆犬的誰,肌肉發達;萬犬之屋,大概是牆角底下睡得千姿百态的犬。眼尖的奉先生甚至看到了豆豆犬混入其中。

像一個勤工儉學的學生,但或許更像明月照我渠的奸商。

溫故知哼了一聲,摸着豆豆犬的腦袋,紮起一撮毛,說:“這個叔叔是不是太小氣了,連一只小犬都要為難。”

“再買些糖吧!”溫故知不等奉先生,揮舞着手指揮豆豆犬将小拖車玻璃罐裏,一板一板一條一條挂在車上的糖都裝一遍。

他像可惡的督工,豆豆犬像可憐的小童工。

奉先生多付了它玉兔幣,豆豆犬便感激涕零地額外送了一張照片——咧着大嘴的全家福。

溫故知抱着糖在那憋着笑,奉先生目不斜視地走過他,把人關在了門外。溫故知愣一下,在外邊拼命敲門,直到保姆擦着手從廚房趕來開門。

保姆埋怨他:“壞崽又惹毛病。”

溫故知嘻嘻哈哈地讓保姆把糖拿進去,自己扔了傘往院子一跑,叫都叫不住。

保姆說摔斷腿埋了哦!

溫故知輕車熟路地翻窗戶,從松掩的陽臺翻了進來。

他直沖浴室,從背後攀住了奉先生,埋在肩脖處嘆了一口氣,小聲說:“您真不要我了,那就別給陽臺漏個縫。”

您得做得絕一點。溫故知對着鏡子映照出的老男人狡黠地眨眨眼。

奉先生将人甩進浴缸,溫故知順勢脫光衣服甩到奉先生腳邊,埋進水裏說真暖和啊。

在外面站了一會手腳冰涼。

奉先生踩着他的衣服,面對面坐下,撲了好一潑水,洇旺旺的一片,衣服泡在那,浮起來。

溫故知問:“您早上去哪了?我起來都沒看到您。”

奉先生松泛着脖頸,閉目仰頭。

溫故知又問:“您看您弄得,阿姨待會來打掃可是要說得。”

“打掃的是你。”奉先生刻薄地冷笑,“阿姨的勞動價值比你大多了。”

溫故知在水裏踹了一腳他,一巴掌扇臉上,說:“狗男人再說一遍?”

奉先生啧了一聲,擡起溫故知就壓進水裏進入,溫故知惡狠狠咬在他肩頭,咬出血,罵道:“小心我把狗兄弟夾斷!”

老男人使勁頂了一下,嘲笑他應該在身體裏裝個鋼牙。溫故知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後來弄到床上,完畢後溫故知閉着眼滾進被窩中一縮。

浴室還是奉先生來收拾,溫故知聽了一會,聽見門外和保姆的交談聲,沒一會保姆遞了拖把進來。

”我來。”這是奉先生說話。

保姆問:“崽睡着了?”

溫故知閉緊眼,悶頭躲進被窩。

奉先生很輕的聲音,說對,崽崽睡着了。

過會兒,奉先生坐在床邊,給他拉下被子,溫故知假裝醒過來,睡眼惺忪,沉默地看着奉先生。

“崽崽。”奉先生溫柔地揉着他腦袋。

“嗯?”溫故知悶聲回答。

“你現在選哪條路?”奉先生俯身,撐在一旁,“我?還是你媽媽?”

溫故知眯着眼,最終從被窩裏伸出手覆在奉先生手上,嘆口氣:“我選您。”

“是嗎?”

奉先生笑了,溫故知看到他神色活泛了些。

廟會那晚奉先生爬着梯子勾住他小手指時,溫故知覺察一動,現在奉先生又勾住了他的小手指。

那塊被帶回來的願望牌——奉先生摩挲了幾下,看幾眼睡着的溫故知,他将牌子外那層保密的膜撕掉,他許了什麽願?

奉先生一寸一寸撕開。

他看清什麽都沒有——或許有——塗上厚厚的一層蒙亂的黑色。

但是奉先生卻笑了起來,他下樓問保姆,有沒有可以燒東西的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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