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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知道在城的秋天怎麽樣了。

這個時候正是旅行了一年的雨狐貍回家,它們有褪去光澤變得亂糟糟的毛發和沾滿泥巴印記的大尾巴。長久的旅行讓它們尖小的耳朵變異,逐漸增大,高高而警惕地豎立在腦袋上。尖尖長長的吻部讓它們能夠輕易探進洞xue和濕地裏的泥潭,它們是真正的旅行家,每一年都将自己弄得極其狼狽,但又充滿活力。

溫故知在回城的車上就看到了先行回來的一部分雨狐貍,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雨狐貍會去哪裏旅行,雨狐貍也不知道旅行的目的地在哪裏,因此當它們結束一年的旅程準備回來的時候,巨大的春樹會再一次開花——為了回家的孩子,春樹總是記得牢牢的。沉默地讓濃郁的香氣擴散至遠方,往高處的空曠高谷,往平坦種滿野花的平原,還有往低處的水流,最後掉落的花葉尋着香氣的蹤跡,上上下下地尋找有一根狐貍毛的地方。

啊——見到它們了。

雨狐貍們高興地昂起腦袋,佩戴起花葉,這就是它們的指南針,能夠一路引導它們回去。

雨狐貍的隊伍和進城的車排在一起,有熱情的人招呼它們可以在車上歇一歇,讓腳可以得到短暫的休息,一路跋山涉水地回來,如果能有片刻的休息,就像它們在泥潭裏挖出的美味的蛇、在洞xue吃到肥美的老鼠。

但是雨狐貍搖了搖腳爪子,無論是肉墊還是指甲,都沾滿了塵土和石礫。溫故知打開車門,朝一只年紀尚輕的雨狐貍招了招手。

這只雨狐貍瞪着大眼睛,搖擺了一下尾巴,一看就是個小孩,爸爸媽媽在旅途中将它生下,尚未見過家鄉以及在家鄉的人類。

它颠巴着小腳,趁着狐貍家長們的不注意,來到了溫故知面前。

“你在拐賣它們的小孩嗎?”

溫故知趴在後座,沒有理睬說風涼話的老男人,他向雨狐貍笑,這只年輕的狐貍遲疑地往車內探了一眼,“不要看前面這個年老的狗男人得。看我!”

他把住狐貍頭搓巴。

哇!摸頭真舒服。

如果雨狐貍能說話。但它可以唧唧吱吱地癱着大耳朵,晃着尾巴,還有眯起大眼睛。

“真可愛啊。”溫故知稱贊它。

稱贊的話語能讓狐貍高興得只搖尾巴。

不知道草花這只小狐貍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地說錘死你個崽崽!

奉先生想,餘光注意到雨狐貍隊伍發現了這只小狐貍在他們這,盤算起來和狐貍打架會是誰的輸贏。

溫故知像看透他一樣,以前還說許多好話,現在像是得到了身的負心漢,“一看就知道是奉先生面相兇惡,是不是得?”

他問雨狐貍,這只狐貍揚了揚頭,已經全然臣服在溫故知的手法下,最後它的父母踱着步叼着它的後頸肉拖回了隊伍。

溫故知并沒有依依不舍地留它,倒是這只涉世未深的雨狐貍不甘不願地被叼回隊伍裏。

漫長的排隊等待讓溫故知長嘆了口氣:“跟你在車上真沒意思。”

奉先生沒理會溫故知誇張故意的語氣,建議他可以趁着機會,一個一個車窗敲過去,找一個喜歡的也有趣的人。

“我同樣對于有一個大麻煩牢騷在車上有意見。”奉先生很誠摯的語氣。

溫故知說那不行啊。

“你賤不賤?”

“賤啊——”溫故知長長又長長地嘆口氣,“我被你弄得渾身都疼,都讓你捅穿了。”

他翹起腳,搭在駕駛座上的奉先生肩膀。

“捅穿啦——這麽松。”他使勁張着五根腳趾頭,給老男人比劃,“這樣子。以後你大概都不用準備,‘噗溜’——”

奇怪的音效:“就進來了。”

聽上去亂七八糟的話,奉先生微微彎着嘴角,摸了摸在肩上的腳。

溫故知心滿意足地收回去,蜷在手裏捂着,讨價還價地讓奉先生要有服務意識地抱自己進家門,“還要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會冷。”

奉先生撇他一眼,說:“讨價要得太多,貪得無厭,會讓人不想和你做生意。”

“那你要不要和我做生意?”

奉先生冷笑:“天天操你?”

溫故知回他狗男人倒是想得挺美。

“喂……狗男人。”

“你知不知道我愛你啊?”

“知道。但是你再叫我一聲狗男人,現在就能滾下車。”

“那什麽時候能叫你狗男人?”

“你廢話太多。”

溫故知竊笑着閉上眼,睡着了。

這次玉兔臺的不良兔對奉先生說:“歡迎回家。”

保姆等在家門口,已經做好了飯,奉先生提前和保姆打好了招呼,說起壞崽不吃飯的習慣。

“他喜歡阿姨您做的飯。”

保姆開心地笑:“不過該罵的還是要罵得。”

“那就麻煩您罵上幾句。”

溫故知還不知道保姆準備好了一籮筐的話,還想着奉先生将他抱下車的美夢。美夢的奇妙之處就在于“美”,但是被拍了一下屁股,拎耳朵叫醒實在不美,“壞崽困覺困,夜裏相困不着做夜(啊)貓子啊!”

奉先生幸災樂禍地看着被教訓的溫故知,保姆板着臉:“起來得!快點!”

溫故知捂着屁股下車,奉先生覺得是被操傻了,伶牙俐齒的勁給頂沒了,反駁不過保姆。溫故知願意讓保姆老媽媽親切說上兩句,但不能讓老男人占上風,尤其還狗。

他狠狠踩過奉先生的腳,幾步跑進門,一會拎着奉先生的拖鞋出現在門口,向某處吹了記口哨,口哨聲落,院子扒啦進毛茸茸大耳朵狗頭。

溫故知說好孩子,看着。

擡手将拖鞋扔出院門,狗頭一縮,快樂地去追遠方的拖鞋了。

溫故知得意洋洋地挑眉,向奉先生乖張地比了個中指。

“缺心眼崽诶!”保姆這麽嘆氣說他。

溫故知想年長的人總會更偏向于心裏更好的那一方——盡管此時他心裏是很沒道理的遷怒。

奉先生上樓前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溫故知,将他留在了客廳。保姆趁着奉先生上樓去,聽不見他們說話,才擺出語重心長的臉,和溫故知說悄悄的體己話。

“剛才看見你和先生鬧了,你又不是個任性的孩子。以前先生沒來,你孤孤單單,又安靜,就擔心你沒人關心,以後過得好;現在先生來了,你活潑了,我又擔心你拿捏不好準頭,叫人生氣。你看你,剛才做的事。”

溫故知安靜地吃粥,一勺一勺像是被說得沒精打采地吃。

保姆糾結了一會,還是稍平展了眉頭,繼續和他說:“我雖然也認識先生不久,不了解,但我能說先生關心你的,這次回來,他就提前跟我打好了招呼,說你心情不好,到那個首都後,又瘦了一圈,說做些好吃的給你。我立馬答應。看你回來,的确是瘦了,說明先生說的話不假,所以你也得信我。”

“他跟阿姨您說得?”溫故知擡起頭問。

“那還能有得假哦?你好好得吃。”

溫故知唔了一聲,若有所思,一面小口抿着粥一面我那個身後的樓梯瞄了幾眼,奉先生上樓後就沒再下來。

他放下粥,拿了塊白糕,喊了聲阿姨,我上樓了。

給奉先生聽的。

保姆出來看了眼桌子,叫他:“崽!你就吃這麽少得?”

溫故知已經蹿上了樓,探頭探腦地看書房——奉先生不在這。

他又走到主卧門口,卻又突然轉了個圈,跑進了自己住的客房,滿意地環視了一圈——奉先生并沒有将行李放在這。

溫故知轉頭就跑進主卧裏,準備吓奉先生一跳。

“奉先生?”他沒有看到人。

後來聽到了衣帽間的動靜,溫故知倚着門框看奉先生将衣服挂起來——他一件,另一件,再是一件。

溫故知看了會有些不滿地跑進去,在這順序中插入自己的一件棉體恤,說:“我行李都拿進來了,還欲蓋彌彰只挂自己的,您好意思嗎?”

“挂完了再挂你的。”

溫故知突然挂在奉先生背後,在耳邊說兩個人的就要混在一起。

如果奉先生依然我行我素地先挂自己的,他一挂上去,溫故知就會拿下來,挑釁地看着——顯然他忘了保姆的囑咐,或者是一碗粥根本收買不了溫故知的乖巧。

溫故知對乖巧嗤之以鼻,那只有在對人有所求才派得上用處,比如他追求奉先生。

至于富有勸誡意味的僞裝與真實,那是有心人才用的說法,簡稱“屁話”。

他将帶上來的白糕掰了一小塊喂進奉先生的嘴裏,以此來收買奉先生,博得更大的甜棗,他認為已經收買了。

“阿姨剛才說我吃得少。”

奉先生不知道有沒有被收買,顯然不會被溫故知的誠意迷花了眼睛。

他從行李箱拿出溫爾新在臨走前寄過來的包裹,溫故知那時一度極為抗拒——現在也是。

溫故知露出嫌惡抗拒的表情。

“你姐姐給你的,還想放我這?”

“你把它扔了。”

奉先生打開它,盡管他們已經打開過一次——裏面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和一本老舊的日記。

裙子讓溫故知露出不可思議,受到屈辱一般,而日記——這是秘密。

溫故知異常冷淡地将日記扔在了一邊,他抗拒地偷瞄了幾眼。

那裏面藏了秘密。奉先生确定,他想有時候這對姐弟挺奇怪,溫爾新冷淡得沒有考慮過弟弟的感受,溫故知詛咒溫爾新的心比誰都要真。

除了一點,他們兩個擅長一起打架,做壞事。少年時期最喜歡在暗處給予某些人一個人棒槌。

溫故知将日記本和裙子踢進了衣帽間的角落,說保姆在樓下叫他們。

他沒有扯謊,下來的時候碰到了準備上樓叫他們兩個的保姆。

“門外有只狐貍想要求個洗澡水呢。”保姆笑眯眯的,她覺得溫故知一定會很喜歡。

溫故知果然眼睛一亮,拉着奉先生往院子裏沖。

他在城外遇見的雨狐貍來找他了。

幼小的雨狐貍一見他立馬原地轉了三圈,又乖巧地用長長突出的吻部推過帶它回家的春樹的香花。

“你來找我了啊?”溫故知蹲下身,将雨狐貍揉成了一塊軟綿綿的毛團。

奉先生這才知道為什麽溫故知沒有對雨狐貍表現出依依不舍。

第二次的重逢很快就會到來,那麽只能是期待。

長途跋涉歸來的雨狐貍,倘若能得到家鄉的人接風洗塵,這将是美好富足的一年,可以說,為了回來,為了這一刻。

雨狐貍們親手送上香花,說:“親愛的家鄉友人,你願意為我接風洗塵嗎?”

幼小的雨狐貍在第一次踏上家鄉的路,和爸爸媽媽說要選這名人類給自己洗澡。

溫故知眯着眼用大木盆接水井的水,保姆找來了大毯子和藍貓的沐浴露。

“奉先生,你也來洗吧。”

溫故知看着他,雨狐貍甩了甩濕漉漉的腦袋,以相同的角度看着他。

“秋天來了。”

溫故知在奉先生坐下後,轉頭親在了老男人臉頰上。

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雨狐貍會回到城,帶來一場寒冷的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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