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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月亮下了一場奇怪的雨,溫故知單腳踩着走在前面的奉先生的影子,搖搖晃晃的,他說:“月亮是不是失戀了?”

奉先生因此說:“你當這裏是童話世界嗎?”

很快雨就下得密起來,溫故知跳了幾下,就拉着奉先生躲在屋檐底下,“待會再走吧。”

他們躲的這戶人家在屋檐下用紅線挂了一排的風鈴,風鈴都不太一樣,有的是燒壞的瓷片,有的是書裏講的神獸的變形體,笑得誇張的,哭的悲切的,特別的是這個屋檐底下穿過的風和水,在這像是遇到了牆壁,産生了哼唱一般的回聲。

這樣的回聲通常用來哄孩子,讓自然的力量和人為的物質力量合二為一,有時阿鳴也喜歡帶着剛出生的小阿鳴躲在這築巢。

“平安……”

“安康……”

“長悅……”

溫故知從第一塊走到最後一塊,最後一塊寫的是:好夢。

他小聲嘟囔道:“哪有這麽好的事,天天做好夢。”

太小聲了,不确定奉先生能不能聽見,奉先生說回去吧。

“雨這麽大。”溫故知雖然很不願意,但還是緊跟着奉先生,溫故知跑到奉先生前面,先一步蹿到月桃院的門口,一屁股坐在院門石階上,盯着外面的寄巷。

過了一會,奉先生才慢悠悠地走到門口,他低頭問溫故知怎麽不進去。

溫故知仰着臉,好好地盯着奉先生,一直不說話。

冷。下了雨真冷。

奉先生的眼睛裏倒映着蜷在石階上的溫故知,他随着寒冷的雨汽瑟瑟發抖,雨汽濕潤着他的臉,散發出具有欺騙性蒸了桑拿才會出現的顯眼的紅色。

他準備用一個更符合心意的想法來想眼中的溫故知——可憐離開根莖的花,或者是卷曲枯萎的葉子,不得已安靜地躺在石階上。

也許他可以踩在上面跨過去。像人們只看前方,而不會看地面,所以一生中不知道踩過多少葉片、螞蟻、灰塵。

但是這裏的人,什麽都舍不得,帶着一種操心的天真。

溫故知也帶着一股操心的天真。

這樣想吧——常用的反應,他希望在這受凍的溫故知趕緊進去,因此會皺着眉訓斥他。

這是愛。

但是奉先生覺得無論如何都要選擇更為美妙的“陪伴”。這也是愛——陪伴不美妙嗎?所有人都覺得相愛的兩個人能夠做同一件事,是莫說的幸福。

他第一眼就覺察出溫故知要和自己說什麽,最好的決定就是等在門口,聽溫故知說出一句一定讓他頗為興奮的話。

溫故知這時天真地說我等您一起進門啊。

“很重要嗎。”奉先生問。

溫故知笑着跳起來撲進奉先生的懷裏,說:“冷不冷?您衣服都是濕的。”

奉先生嘆了口氣說:“關心我?那把我攔在外面?”

溫故知說有嗎?一點也不覺得。

分明已經凍得肢體有些僵硬,溫故知的邏輯意外巧妙地和奉先生重合。他喜歡兩個人瑟瑟發抖的模樣,喜歡奉先生也和自己一樣略變得僵硬四肢,寒氣像整齊軍隊,一絲不茍地入侵,既然可以分享快樂,為什麽不能寬容地分享更多的,更寬廣範圍的東西。

達成奇藝地共識,兩人這會才決定進門。

他們兩個裹帶了一股冰天寒地的氣息,什麽話都不說,溫故知将奉先生手裏的東西扔到地上,拉着人跑上二樓,一起沖到浴室,脫光了潮濕的衣服,又催促奉先生快脫,奉先生索性讓溫故知幫他脫,溫故知眨眨眼,撐着奉先生放水,摸了一把他的屁股。

奉先生回頭,溫故知背着手搖搖頭,吹起口哨。

“如果我是老虎,這會已經把你手咬掉了。”

“我以為你會把我摁在牆上。”

奉先生嗤笑一聲,捏捏他的下巴,“別亂想。”

兩人在浴缸相對而坐,奉先生皺着眉閉目養神,不準備和溫故知在浴室搞,溫故知滑進水裏,從水裏網上看,他看見奉先生扭曲的影子,像一面鏡子裏出現的幻影。

他劃動腳,尋到奉先生溫度最高的雙腿間,輕輕用腳心按摩,腳心感覺到一種踏實的質感,此時他從水裏見到的奉先生不再是幻影,這種突然變化的感覺讓溫故知嗆水,趕緊從水裏冒了出來,他眨眨眼,代表奉先生的線條更加堅實。

奉先生睜開眼,撐着頭看着他——一只掉進下水道,無路可走像老鼠一樣的貓。在奉先生心裏,溫故知總是帶着可憐的印象,難道可憐約等于溫故知?

奉先生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從浴缸站了起來。溫故知瑟縮了一下,就被奉先生拉了起來,堵住口鼻,溫故知擡手扯着奉先生的頭發,未等他下手,奉先生便一把抱起他,一口咬在後頸上。

溫故知緊緊攀着奉先生,被抱到了床上,兩人濕漉漉地滾作一團,拉扯、嘬吻。溫故知還想更進一步,或者該說這樣的意亂情迷的事,最适合掩蓋某些事,他潛意識中,性事被賦予了更多的職能,有時能夠派上一用。

奉先生說不上表現得多麽貪戀某一樣事物,喜愛與迷戀、喜愛與冷靜并不沖突。他制止了溫故知想要更進一步的意圖,對着溫故知疑惑的神情笑了笑,起身去了衣帽間。

溫故知知道他去拿什麽東西,直愣愣地盯着頭頂上的燈,不安地藏進被窩中。

小時候他做噩夢,就會整個人鑽進被窩中,形成一個溫暖窒息的小小空間,貪婪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氣,這樣身體用盡全力,就不會再去想額外的紛擾,光是通過呼吸來延續生命就已經是疲累的事了。

但是溫故知在被窩中敏感地察覺到奉先生輕手輕腳坐在了床邊,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拉開被窩、把我拖出來。

這兩樣奉先生都沒有做。他張開輕輕的一層薄紗,籠住藏在被窩裏的人,下巴擱在被窩中溫故知腦袋的位置,說:“剛才你答應我什麽了?嗯?你讨厭我把你綁起來強迫吧?”

溫故知伸手,将奉先生拉進被窩裏。

“嘶——”奉先生沒有防備,被咬了一口,他罵溫故知是狗。

“好了,出來。”

奉先生耐心不多,溫故知頗有些不情不願,剛張口,奉先生就笑着:“你要是想說要穿衣服拖時間,我就讓你光着身子站到院子裏。”

溫故知撇嘴:“酒呢?”

“你把我扔院子裏吧。”溫故知自個爬下了床,光着身子跨在欄杆上。

他真會跳下去。奉先生眯起眼,喉嚨處悶悶地癢,又有些痛,溫故知就是一根針,刺頭樣的針,有時令人不痛快。

但此時還有些令人發笑,奉先生笑聲敞亮,笑夠了後仔細打量了一番溫故知被雨打濕,凍紅的身體。

那有種極度吸引人的幽暗色彩,仿佛置身于五彩斑斓的田野,奉先生稱之為一時的心動,這時奉先生願意答應溫故知任何的要求。

他下樓拿來了酒,回到房間朝溫故知勾了勾手指,溫故知逞能凍得四肢僵硬,慢吞吞地從欄杆爬下來,奉先生視線劃過溫故知腿部的肌膚,移至雙腿間,最後悠閑地看着他下來的動作。

這孩子自己爬上去,一點也不顧如果的一種——摔下去。大概率地會變成殘廢。

所以這樣的孩子的行為本身就應該受到懲罰,即便真的摔下去,奉先生也願意精心地照顧他——或許在殘廢的某種情況下,這個孩子會顯得更乖。

最後溫故知安然無恙地抱住奉先生。

奉先生在心裏嘆了口氣,懷抱住溫故知,搓着他的手臂在耳邊确認:“這麽冷啊——”

喝點酒就行了。

奉先生讓溫故知仰頭張嘴,他張嘴,奉先生看到嘴巴中的舌頭。

慢慢傾倒酒瓶,讓酒精的沖辣刺激舌頭,溫故知小口地吞咽,喉結做着起伏的微小運動。

但他很快跟不上酒液倒灌的速度,發出小聲痛苦的嗚咽聲。

奉先生手臂緊緊纏着他,溫熱的呼吸纏着他的耳朵——沒事,喝吧。

溫故知閉上眼,揚起脖頸,含着瓶口,有些漏出的酒液順着一致的方向,沾濕奉先生留在上面的牙印。

見此,奉先生哼着,纏在他腰上的手指輕快地點動。

溫故知被灌得醉醺醺的,癱倒在奉先生懷裏,開始笑,奉先生低頭看着他笑,兩個人抱在一起一起搖搖晃晃。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奉先生嗅着溫故知身上的酒香,倒在床上,溫故知仍然尋着被窩,眯着眼鑽進去。

奉先生拽住他的腳,揉着膝蓋上的凍粉色,奉先生在親了一下,覺得可愛無比。

溫故知躲在被窩裏發出一聲舒服的微嘆,悄悄露出眼睛。

“怎麽了?”奉先生問。

溫故知小聲地說,喉嚨嗡嗡嗡的聲音,“您愛我嗎?”

用英文就是:Doyouloveme?

“Loveme!”

溫故知興奮地舒展雙手雙腳,奉先生悶笑——老男人還沉浸在迷醉的心動中,迷醉的人不懂講理,無論任何事都能看成下流的親密。

他将溫故知抱在懷裏,說:“Loveme。”

溫故知含着他的一根手指,不動了。

奉先生親了親溫故知的頭發,打開日記本。

溫故知的神色變得有些悲傷,擡手拉住奉先生,奉先生沒有停,只是安撫了一下。

日記上的第一句話說:我後悔了。

奉先生說完這句日記上的話,将日記本塞進溫故知的手裏,讓他拿好,自己的手探進被窩裏,“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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