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石板的街一到了晚上就結起了薄薄一層的霜,那是狐貍做夢時的吐息,狐貍的夢中的光怪陸離的景象有時爬滿了這層霜,比如今晚——梅花墊的腳印貼着牆角像精靈一樣繞了一圈的城,腳印旁冒出一顆結冰的花,到了早上就化成水,流到明月照我渠中。
這樣化水的場景像小小的瀑布沖向懸崖峭壁,在石縫間擠着身軀,只是好多年來,一直沒有取上名字。
化瀑布咯!化瀑布咯!——早上最早的孩子們會在街頭巷尾竄來竄去,最後都到了明月照我渠旁,在那盯着,瞧到太陽徹底醒過來,一哄而散,喊着要遲到啦。
每年這時候總有許多孩子遲到,老師頭也不擡,手指一指,看化瀑布遲到的孩子便習以為常地放下書包,往走廊裏一站。
最後——有些孩子因此睡了過去,有些便攀着窗戶往外面玩去了。
“所以老師會拎着我們的耳朵,說要叫家長來。”
溫故知趴在奉先生的背上,兩個人半夜爬出了被窩,沿着燈籠傾倒的光,從濃客街打算慢慢地晃到淡客街。
溫故知裹着毯子,摸着奉先生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說:“黑眼圈都出來了。”
“也就是我能讓您這麽折騰了。”溫故知很快在奉先生沒接話的空隙添了點重要的顏色,奉先生冷笑,颠了一下他,溫故知手腳趴緊,小聲嘀咕小氣。
“我們裏包括溫爾新嗎?”
“她?”溫故知翻了白眼,“她很乖,幹壞事也要好好謀劃後去做,別人發現不了她。”
“為什麽?”
“她說有一個愚蠢的弟弟在,如果不能好好利用,就不是一名合格的姐姐,所以就讓我扮成她的樣子,替她坐教室裏,她在半路上就甩了書包溜出去玩了。”
奉先生驚訝道:“你還能扮她?”
“小時候沒長開,她往書包裏放頂假發和裙子,在廁所裏和我一換,誰認得出來啊。不過後面我就不想替她”
“你媽媽認得出來。”
溫故知嗯了一聲,小聲說:“我媽媽認得出來。她知道我們常常互換着玩,也知道我們打碎了存錢罐,偷偷追了人家狐貍一個月,拔了毛做了頂假發。”
奉先生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尾巴?”
“長毛的尾巴,可漂亮了,做壞事前也得要付出點什麽,比如用藍貓的柔順劑把尾巴養好,把狐貍哄開心了,才能拔毛。”
“那它還是一只黑毛的狐貍。”
“沒,就是一只普通毛色的狐貍。到了夏天,染布的大叔來了,我們在那咬了好幾晚的蚊子,終于讓他點頭幫我們染色了。”
“假發還在嗎?”
“嗯——”溫故知眯起眼,說誰知道呢。
“那只狐貍已經去月亮上了,身體埋在土裏,靈魂被送到月亮,染布的大叔換了一個人,是他的傳人。只有阿婆還在。但她愁,沒找到繼承人。”
溫故知拐了個彎,含蓄地說溫媽媽已經去世好久啦。那頂假發還在不在呢?溫故知自己也不清楚,很多東西轉個眼就不見了。
“扮她扮久了,我也就不樂意了,所以我就在課堂上摘了頭發,踩在課桌上,發瘋。老師當然氣了,我媽媽睡衣都來不及換,以為我在學校出事了。”
當時的情景溫故知記不太清,只記得鼻子聞到的問道帶着一股鹹鹹的淚水的味道、洗面奶殘留的泡沫味,廚房燒焦的烤面包。
溫媽媽跑掉了一只鞋子。
溫故知歪着頭發,裙帶斷了一條,像一個可憐的乞丐,他雖然害怕,但心裏卻覺得老師不應該只用僵硬冰冷的語氣說你過來一下。
不然怎麽會吓得溫媽媽在一個溫暖的早晨變成這麽可憐焦急的模樣。
姐姐也被抓了回來,灰溜溜的泥巴沾在臉上,像鑽進泥土裏的青蛙,她也将溫故知的背帶褲的帶子弄斷了一根。
老師在辦公室裏勃然大怒,溫媽媽不停地鞠躬。
一個、兩個、三個的……
不知什麽時候,溫故知和溫爾新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一起發汗。
老師說:“先把他們兩個帶回去。反思過了再回來繼續上課。”
溫媽媽又鞠了一躬,期間将另一只鞋子脫了下來拿在手上。兩個人小心又害怕地跟在後面不出聲。
盡量減少呼吸,減少動作的摩擦,溫媽媽去哪他們就去哪——去了鞋店,溫媽媽挑鞋子,他們就站在壁角,營業員的姐姐總是遞一眼,然後捂着嘴偷笑;去了早餐店,溫媽媽一口氣點了好多吃的,他們就吸吸鼻子,過一把眼瘾,同時盼望溫媽媽吃不下,他們可以都吃掉,但是溫媽媽胃口很好,沒出道前的溫媽媽拿過大胃王的冠軍;路過一家冰淇淋店,溫媽媽買了一根,老板聽見他們凄慘地胃叫,說送你們一根吧。溫媽媽眼神殺過去,他們夾緊了尾巴做人。
假發的狐貍毛刺着溫故知的頭皮和臉頰,糊了一臉的汗,溫爾新一路拎着褲子,怪溫故知吃胖,害得她褲子老是掉。
溫故知叫媽媽,溫媽媽不理睬他,溫故知難受得不行,這時街上吸塵器出故障,炸出許多雲,黏在他們身上,兩個人對視一眼,往街上一坐,撇嘴嚎啕大哭起來。
“她就心軟了,那時候我們腿這麽短,跟着她走了很久,懲罰得夠厲害了。”
奉先生說你們兩個不能做我家的孩子,碰到這種事,一層皮是要被剝下來。溫故知趕緊讨好一樣:“還好您對我好。”
“到了。”奉先生停下來,站在第九扇門前,溫故知在他背上踢了一腳門——哐啷——半扇門開了。
家有些塵土的味道,沒了人住,日子多起來,漸漸的雜靈的生氣多了起來,沾染上人氣後,有些東西就會往後退,即便是草花狐貍,也更喜歡露天席地地敞開肚皮睡在山上。
奉先生叫他開門,溫故知從衣領掏出一串,小時候溫媽媽就給他們兩個一人串了一串鑰匙,挂在脖子上,溫媽媽說它是開鎖的寶物,你們不能弄丢啊。
那天回到家,溫故知和溫爾新搶着開門,溫媽媽擠開他們兩個,開了門。進門的第一件事是上交假發。兩個人頗有些不情願,溫故知摸索着頭頂那塊人工頭皮,搖了搖頭。
我只是幫你們保管起來。以後長大了,你們誰要是還願意戴,還委屈了假發?
不過最後假發的下落不明,溫爾新的鑰匙也丢了。只剩下溫故知那一串,放在鐵盒裏和金屬硬碰硬,放在褲袋裏貼着第二層的皮膚,舊了老了。
“往這。”溫故知将奉先生帶到溫媽媽的房間門口,鑰匙串上有一把沾了紅漆的打開了房門。溫媽媽的房間有被無端冷落的感情,冰涼仿佛侵入細胞的病毒,使得暖色調在肉眼看來,和凋零的紅花百草無什麽兩樣。
溫故知眯着眼踩在門與邊界的影子線上,随後轉頭看向奉先生。
“您進來嗎?”
奉先生說我在等你。
溫故知想了想,深呼吸一口氣,拉起一只手,在小拇指上捏了捏,随後勾住——奉先生的小拇指也勾住了溫故知的,再晃一晃,約定就達成了。
有一個疑問——做了這麽多約定的小拇指,它能知道哪個是最重要的嗎?
他望着奉先生,奉先生小拇指輕輕夾了兩下。
溫故知奇異地感覺在肌膚與指骨間的觸碰,此時更像阿鳴尖銳的喙,嘶啄在肉上,他眨眨悶痛的眼,勾着小指,将奉先生拉進了房間。
奉先生身形變成輕輕的一陣風,悄無聲息地鑽進房間的心髒,溫故知的心髒,帶上門,包圍在他身邊。
手背順着腰線,再翻過手腕,改作手心,捂着腰間上的肉。瘦瘦的,因此奉先生也将溫故知帶成一陣風,他願意縮成一小團風流,待在奉先生的手心中。
溫故知的腰硌到了桌上的相框,兩個人因此停了下來,他在奉先生懷中轉了個方向,給奉先生看落了灰的相框。
真是相稱的母子三人——在某一處,奉先生偶然瞥到的關于溫勇的全家福,溫心極盡刻薄的話,他們将溫心的照片毀了——那就是兩個怪物!叔叔,您覺得他們像是爸爸的孩子嗎?
溫心自問自答,“不像。”
後來一次,奉先生因為偶發的靈感,倒是懂了溫心,他恐怕憤恨的是基于特別二字而言。一邊是世俗中脫俗的三口之家,另一邊卻是找不到可以相稱,相融的人。
好像一分一秒都沒沾過首都的塵土,受首都的滋養。
“這樣的照片還有很多。”溫故知突然出聲,當奉先生将視線鎖定過來時,他又說:“您想看看嗎?”
奉先生問:“你确定嗎?”
“我們還能放點音樂。”
溫故知将相框輕輕放回桌上,在房間的一角放着保險箱,他輸密碼的時候,輸了三個數字,回頭看了看奉先生,随後又輸入剩下的數字。
他捧着兩本厚厚的相簿,奉先生張開雙臂,因此他回身将人撲倒在地,又爬起來,坐在雙腿間。
“耳機。”溫故知分了一只給奉先生,笑着說:“我媽媽的歌。唯一一首只有哼唱,沒有詞的。”
溫故知向奉先生解釋為什麽沒有詞,溫媽媽說總有些東西,想想還是不用話說出來的比較好。
“我最喜歡這首,您呢?”
“愛屋及烏?”
“愛屋及烏。”溫故知攤開相簿,指着其中一張讓他猜是幾歲的。
奉先生說猜不出。溫故知就笑,說我也忘了。
不過您那時候應該還是一名有志青年。
“如果我那時候見到您,您相不相信小孩子也有一見鐘情?”
奉先生含笑搖頭。
“您應該信的。”溫故知說,
“信你一個小孩嗎?”
溫故知揀出一張屬于自己單人的照片,仰頭問:“這張不夠好嗎?”
“我對小孩沒興趣。”
“嗯,您對長大了的小孩感興趣。”溫故知接話,往後翻。
小孩長大了,溫媽媽不見了,起先有溫爾新,後來溫爾新走遠,走到鏡頭外,剩下溫故知對着猛眨的鏡頭發愣。
還是個害怕的孩子。奉先生伸出手摩挲着這張照片,卻說:“長大了。”
溫故知将頭向後擱在他的肩膀上,嘆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把溫勇的照片撕掉了?”
“12歲就撕掉了。”
“恨他?”
溫故知沉默一下:“讨厭他。”
奉先生說:“他是個騙子。”
“對。他就是個騙子。”
“他永遠都不會離婚,雖然他常常說多麽想我媽媽,但我覺得除非那個老太婆死掉,也許他就會說離婚了。”
溫故知垂下頭,“像老鼠。”
奉先生捏着溫故知的耳垂,聽他嘀咕完了,再漫不經心地搭腔嘲笑溫勇,“應該是水老鼠。”
溫故知笑了幾聲,又沉默下來。
他的耳垂快被捏出汁水,溫故知往左傾了一下腦袋,奉先生松開手指,扯掉了耳機線,溫媽媽的聲音随着手機上的麥克風,滴滴答答如同水瀉,漫上來,再漫上來點——因此溫故知說:
“所以,我有時候想……我媽媽不該這麽結束。這首歌是她嗓音還沒被拿走前,既然黃粱這麽靈,要是……”
奉先生搭上溫故知的腰。
“她好好回來了,沒有遇到溫勇,繼續唱歌,沒有因為被帶走嗓子,被報紙嘲諷是假唱,歌迷不會失望,再後面一點也可以,沒有孩子,立馬離婚。也許有另一條時間線。
“第一年,我去那親寺,我看了好久那個木牌,我不知道怎麽寫,就空白的挂了上去。”
這時溫故知打量了一眼奉先生,“第二年……”
“和我。”
“對。和您。您來了,我就想和您說話,和您在一起,一段時間也行。到了寫牌子,我還是不知道寫什麽,我想我還有別的想寫的,但是願望牌只能寫最重要的一個,所以我把它塗黑了。”
奉先生問:“別的什麽願望?”
溫故知說不清楚,但擦過嘴唇的氣流形成的發音,也許無意中洩露出來。
如果世界上能夠有惡有惡報,能有關于快樂、幸福這些終極奧秘。
我也想開心。
“但我越來越舍不得您。也許我會和我媽媽一樣。黃粱或許發現我了。”
溫故知往奉先生懷中更深處鑽去,他緊緊地,像纏枝花攀附在,結根在奉先生的胸膛。
“如果我被黃粱……”
“噓——”奉先生将手指輕輕壓在溫故知的唇肉,“你不會的是嗎?你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你一直想真正得到我,所以你應該擔心怎麽得到我。現在還差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