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溫故知猛地醒了,覺得喉嚨渴,但不想爬起來,過會覺得臉上癢,但也不想花上一秒的時間把眼淚擦了。他趴在有些濕的枕頭上,探出一腳往身後挪去,在床的另一半,原本屬于奉先生的溫度倒是只剩下棉質床單質感,一點也不剩睡過的痕跡。
溫故知嘶了一聲,沒趣味地快速縮回被窩。
冷。
很多時候,溫故知都是一個人醒過來,他甚至懶得有些呆滞,像一顆沒有聰明腦瓜的洋蔥。盡管是因為起不來的原因,但在他盯着太陽光中飛舞的細小灰塵,假裝思考什麽的時候,溫故知決定當一個會“栽贓嫁禍”的洋蔥,将一切致使他孤單醒來的罪魁禍首扔到奉先生頭上。
他再一伸腳,砸在整齊的另一半床單上,砸出一個印子,接着裹着被子骨碌滾了一圈,占領了奉先生的枕頭,面部朝下,将眼淚全擦在上面。
過一會,溫故知夾在被窩裏,艱難地移動雙手,伸進汗衫裏掐了一把乳頭。
“媽的狗東西!”溫故知皺眉,忍不住破口大罵,想把人的臉給潑硫酸毀了。
“罵誰狗東西。”
奉先生進來,溫故知頭也不擡就說誰剛才說話誰就是狗東西。
“我該拿個扳手,把你牙齒都給掰碎了。”
溫故知聽了發出一聲古怪的嘲笑:“您信不信,就算我牙齒都被掰碎了,還照樣能咬斷您的命根子?”
“哦?這麽厲害。哪天試試給我吸一次。”奉先生贊嘆一句,接下來走到床邊,歪着腦袋看着床上一包臃腫的繭,才是秋天而已。
“真沒用。”奉先生笑着罵他,叫他起來,溫故知将頭轉到一邊去,沒搭理。
奉先生一只手從被窩摸到溫故知的背部,手指在那摸癢,挑着肌膚皮肉和被附着的骨頭之間的關系,溫故知憋了一會,覺得自己尚存的骨氣在一點一點不争氣地被摸走——晨光中的火氣,溫故知扭來扭去,又癢又硬,終于忍不住反手捉住奉先生的手。
奉先生拍開他的手,沒興趣和他玩癢癢,又說了一遍起來。
“阿姨沒空等你吃完飯再收拾。”
溫故知慢吞吞地起來,看見奉先生手裏拿了瓶小藥膏,轉了一圈眼,痛快地咬住汗衫,露出紅腫的兩個乳頭。
“哝,您弄的。”他說,胸膛往前送了送。
奉先生扣了點膏藥,一點一點抹在上面,溫故知饒有滋味地低頭——左胸的乳頭已經被敷上淡綠色的膏體,有點涼,還有一股舒爽的刺激性。
于是溫故知眯着眼睛晃着腳,輕輕呼了一口氣,這口氣撩動了奉先生的頭發,因此惹得奉先生的睫毛顫動——像墜墜的果實從枝頭落下,葉片彈動的那個一秒鐘。
他說:“想把您變成醜八怪。這樣就沒人看得上您了。”
“瘋了?”奉先生拽了一下溫故知的頭發。
溫故知舔着嘴唇,咂了一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但是用硫酸,您的臉會變得坑坑窪窪,有些惡心。”
他搖頭,不喜歡。
奉先生也不喜歡他的話,回答他如果我變醜了,我會把你綁起來掰開腿強奸,讓你舔我的臉。
“怎了?”奉先生挑眉斜了他一眼,“我說的是真的。”
溫故知松開嘴中的棉料,滴滴答答沾濕的衣擺搭在奉先生的手背上,搖頭:“我會殺了你。”
“哦,我死的時候,一定還塞在你漏水的屁股裏。”
奉先生擡眼看他一眼——你的屁股一定被操得抽搐不停。
溫故知眨了一下眼,奉先生注意到瞳孔一瞬的深淺變化,後來浮現出輕浮淫浪,産出汁水的野藤蔓的顏色——他打趣道:“您喜歡我乳頭的顏色嗎?”
奉先生平淡地說什麽顏色。
溫故知将胸挺得更前,向他介紹說平時的顏色要淡一些,被扣過了就很紅,“爛櫻桃。”
當然——溫故知還說你多摸一摸,就算不扣也會變得很紅了。
奉先生則告訴他,售賣商品要告訴別人不為人知的好處,天下所有人的乳頭被扣弄過後都會變紅腫,“都會吸引人想要嘬弄。”他慢條斯理地擦幹淨手指,手一松,紙巾落到了溫故知的雙膝上。
“那麽你呢?有什麽優勢?”
認認真真地問,溫故知反問他:“口頭說的算數嗎?現在有很多詐騙犯不是嗎?”
所以好不好您得要試。
奉先生搖搖頭,笑着說:“可我就相信這些,不說點好聽的,我怎麽會用?比如?”
指着溫故知胸前那兩處綠色藥膏的地方,外觀不夠美貌,也不吸引人。
不過奉先生還是好心地說所有人都愛爛櫻桃。
“不就是想玩?”溫故知跳下床,留下這句話跑進衛生間,将所有的燈都開了,堂皇地将物體輪廓照出鋒利的線條形狀。
溫故知脫掉汗衫,踩在地上,在那照着鏡子,他想不該是爛櫻桃,吃不到摸不到的才是最漂亮的。他又重新穿上衣服,清清爽爽的出現在保姆面前。
他喝掉湯,不安分地晃在椅子上,雙眼跟着保姆的身影轉動,胸口實在太疼了,奉先生的輕重是看高不高興,越高興越重,不高興是更重,溫故知想脫掉全部的衣服,光裸裸地躺在沙發上。
“那我下午再來。”保姆拾起傘,不放心溫故知,讓他要乖一點。
溫故知嘴巴上說好,等人一走,衣服脫光,裹着毯子窩進沙發裏,奉先生說想睡就睡,但是當溫故知真的困頓雙眼,将要睡的時候,奉先生将報紙放在了一邊,站在了他面前。
他迷迷糊糊問做什麽?
奉先生拍拍腿,“睡那不硌?”
溫故知眉一動,翻了個身趴在奉先生腿上睡,“我想變成貓。”
他擡頭問奉先生喜歡什麽顏色的貓。
奉先生說公的。一只黑貓。它的蛋也是黑的。
“那我就當個白貓吧。它的蛋是粉紅色的。”
“我不喜歡白貓。”
溫故知閉着眼:“您不可能喜歡所有的白貓,只要喜歡我這一只就好了。”
這樣所有的人都奇怪為什麽不喜歡白貓的奉先生會愛上一只白貓。
一只獨特的白貓,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一只白貓。
如果這些反着幹的東西,能成為唯一,那就真是太特別,太厲害了。
溫故知有這樣不知厚度的驕傲想法。
奉先生順着他光裸的背,說:“對,是有這麽一只白貓。”
溫故知心滿意足,調整了一下位置,耳朵壓在奉先生腿間的位置。
過了一會,外面有喇叭聲傳來,玉兔臺的全城廣播,主持人感情豐富,不舍得阿蘭和阿蘭思的故事即将又一次走向結束。
“他們要走了。”溫故知說下一次就要等到明年。
對于有些時間來說,一年算作漫長的最小單位。
“挺好的,可以再看一次。”
“裏面有黃粱。”
怪物——所有文明的怪物。
奉先生說:“那更應該再看一次。”
他說走吧。溫故知裹着毯子有些驚愕地面對奉先生主動熱情的奇怪一面。
“不要。”
溫故知說不行。他閉上眼,心裏哼着黃粱贊頌精靈的歌曲。
但奉先生還是決定帶着他出門。
“我們沒有票。”
“廣播不是說了,現在免費。”
溫故知閉上嘴,無話可說。
臺上閉上燈,黃粱的影子若隐若現,扮演黃粱的演員甚至沒有阿蘭思高大,塗着紅色、黑色條紋的妝,是這樣一個卑瑣的形象。
但是它逐漸在溫故知的視線中擴大,呼吸可聞,心跳可聞,睜着黑乎乎的眼睛。無論什麽時候,溫故知都看不清它的臉——臺上遙遠的演員,他遇到的黑衣女人。
還有夢裏的黑色團塊。
黑衣的女人搭在溫媽媽的肩膀上,臺上的演員貪婪地描繪阿蘭思——
“後悔嗎?”它低聲問。
“阿蘭思——阿蘭思——阿蘭思!”它興奮地唱。
奉先生握緊他的手。
溫故知問:“為什麽阿蘭思拒絕了黃粱?”
阿蘭思擲地有聲的“不”。
有人掉眼淚悲傷地說,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救阿蘭。屆時我也已經和走屍無異。
奉先生看着舞臺說:“我告訴你了。他只不過很愛阿蘭而已。”
那些人也是這麽說,阿蘭思要是很愛阿蘭,一定舍不得和他分離。
溫故知擰着眉,無論是哪種說法,分離與不分離,似乎都無法論證是否愛的問題。然而評論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無聊地稱贊阿蘭思的真理。
但要他們細說又都支支吾吾了起來。
沒人能理解阿蘭思。
溫故知急躁地咬着舌頭,我一定是舍不得的。難道阿蘭思沒有過掙紮嗎?他是精靈,卻更有了人的意味——那就無可避免選擇上的掙紮。
盡管溫故知選擇了與奉先生在一起,但溫媽媽在他的心裏留了一個大空,有些時候,他疑惑,好像已經是被發現的無奈,才導致的必須放棄。
但溫故知想給自己一個理由,不是無奈的必須放棄,而是自己想像阿蘭思這樣,擲地有聲的放下,甚至是不屑一顧。
然後他才能接受溫爾新讓他做的事。
最後阿蘭思埋葬了阿蘭。溫故知越發急躁地啃着手指甲,為什麽阿蘭思如此平靜?為什麽阿蘭思不感到後悔——他鏟土的手從未松懈過。
啊——
溫故知想叫。
“崽崽。”
奉先生叫他。溫故知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他被轉過來,捏着下巴,奉先生在他的唇上和指甲上親了幾下。像片羽毛安撫。
溫故知皺眉問:“您不催我了?我還有可能離開您。”
“你想讓我綁緊你嗎?”奉先生輕聲問。
溫故知想了想,突然露出難過的神色,無論如何,也無法變成心甘情願地放棄,因此他說:“我想讓您愛我。”
他嘗試,将溫媽媽從心裏拔出去,安放在妥帖的位置。急切地給奉先生騰出位置。
我應該要和媽媽說再見了。
奉先生撫着他的頭發,說你應該再說多一點你媽媽。多說,多想,才能沒有東西可念。
“我現在還不能太愛你。你是聰明孩子,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溫故知沒說話,因為奉先生仍舊警覺,擁有絕對的排他性,絕對擁有占有愛的權利。而溫故知不能去比較奉先生和溫媽媽,但也不能讓他們擠在一起。
他也有強烈的排他性,那麽就不能這樣折磨奉先生。
到了很晚,他一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時覺得冷,有時胸口悶。
奉先生沒睡,但也沒有再開口和他說話。溫故知忍受不了,從床上爬起來,換了一邊啊,和奉先生擠在這狹窄的領地。
“奉先生……”溫故知小聲,又小聲,啞了似的,“我們就從今天開始?”
奉先生睜開眼。
如果因此而失掉奉先生。溫故知呆愣地想,奉先生看着他眨眼,眨一下就有一顆眼淚流下來。
溫故知吸了吸鼻子,朝奉先生又擠了一些,睜着眼看着他:“不對,就從現在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