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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時間中長存着一瞬的東西,從開始到完成是一個極其容易的過程,同樣在時間裏也長存着屬于歷史長度的東西。

如攝影按下的快門——咔嚓。

如生育的永久陣痛。

人們相信美麗永生,并且如街頭的商品唾手可得,因此就不叫美苛責人,反倒是人苛責起了美——要求其保持應有的氣質和取悅人心甘情願的俯首。

所以生育是美的,承載着生育的容器也一定是美的,她溫柔,哪怕曾經急躁又爆裂;她會肌膚細膩,而發生重返青春的奇跡;她會玩視覺游戲,讓鼓圓的肚子擁有楊柳枝的曼妙。當然了,她是女神、母神,犧牲一切的神。

她已經不是人了——所有人都不再覺得鼓圓肚子的女是人,而是一切美的容器。

供起來,控制起來,請人用相機按下快門,一家的人虛假地團聚在一起,包圍着這個容器——有的人一開始低垂着眼睛,心不在焉地想東西,最後在照片上變成一團虛弱存在的物質;有的人勉強盯着鏡頭,勉強地露出微笑,看上去已經習慣了似的;有的人當這是最高尚的舉動,鏡頭裏的是家,完整的各有角色的家,按下快門時,心裏湧動起一股強烈的幸福感;有的人是操控着從屬,脅迫着容器,脅迫着鏡頭記錄下美好的一幕。

什麽時候能打出來?

很快的。現在技術很發達,不像從前要很久。

問的人開心地笑了,有關他現在家庭幸福的證據唾手可得。

但是有人并不幸福,也不開心,當她看到牆上的照片時她看到一個被擠壓在箱子裏的存在,箱子內充滿羊水,羊水保護着胎兒,箱子外的鐵皮刀槍不入,保護着胎兒不受外部環境傷害。

每一顆螺絲釘,包括銜接各處的螺絲釘都在保護着箱子裏的胎兒。

但是沒有箱子能保護她,保護她青春、生命力,保護她自由、保護她拒絕,還保護她的愛情。

她被要求穿上難看的衣服,以免勒到肚子;她被要求切斷一切聯系,以免抵禦不住花花世界讓胎兒受損;她被要求當一個淑女,以免脾氣讓胎兒變成智障;她還被要求美,每一天的肚子都有嚴格美的标尺,為此她不得不接受皮尺繞肚一圈,虛浮地看着鉛筆下的數字和眉毛挪動的位置,被責問你幹了什麽?

最後用浮腫的美對着鏡頭,放大到客廳的牆上,來來去去的客人在這照片下築巢,用嘴欣賞,共敬着酒杯,誇她、贊美她,用一厘米來衡量她,刻薄她,奉承老太太。老太太招手,招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小孩子耐心般應承着,照片的喜悅是短的,只是一個工具,他必定是熱度一時,看都沒看一眼照片上的妻子,最後一溜煙地追尋着朋友,去找友愛了。他跟高大的朋友叽叽喳喳,主語是“我”,代表着他強烈的索求和不滿足。

于是照片上的她被所有人用眼睛羞辱了一番,被她的爸爸媽媽關心着提醒了一遍以前。

到了晚上,她下床扶着肚子,丈夫冷冰冰地不在,老太太在夢鄉中完成宏圖大業,老太太的兒子依舊如章魚盤橫在潮濕的洞xue,散發着後悔的眼淚——她走下樓梯,盯着照片,照片上的人都陰恻恻地盯着她,不是肚子,而是她。

打碎它——她拖動凳子,站在上面,直面着照片裏的人,還有卑俗的自己。人看着她,但是她不為所動,心裏還是說打碎它,她翻過相框,照片裏的人被她置于懸空,一條條命被捏在手裏,它們尖叫威脅着她——你敢!你敢!

有什麽不敢?她冷笑,擡高手,那一瞬間照片裏的人攀着相框屏息,尖叫停止。

時間中長存着一瞬的東西——比如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快門聲無不同。

輕快了,肚子裏的胎兒也被吓得安靜起來,她哼着歌數着房間,老太太的、老太太那個兒子、還有一間虛假的愛巢。

她還忽視了一間她丈夫的媽媽,十分可憐的,誰也不喜歡的媽媽。

拍照片時,誰也等不及這個可憐人,等她慌慌張張地來,看她被老太太訓斥了,最後即便是自己摔了相框前,也記不起照片中哪一個是她了。

這個誰也不喜歡的媽媽還沒睡,一直以來的入夜都被她無趣地用了起來,無論是什麽夢也不願意進入到她貧瘠無聊的大腦裏,但是近來,她無限地延長夜晚的時間,企圖從一點時間中找到存在。

她快半的年紀下藏着一個在襁褓中無知無覺的人造嬰孩,行動遲緩矛盾,不會翻身,也不會說出完整清晰的句子,世界是頭頂上一片用來哄睡的玩具,一晃晃了幾十年,變老變舊也不知道換一個新的,或者趁着嬰兒床的欄杆站起來,跟別人說我要換新玩具,我要站起來。

但是她的身上也有了一點值得鼓勵的變化,她拿起筆和本子,将那天拍照的事趕出房間,然後在精心的本子上寫:

有一天,這個對世界有着許多向往的小姑娘遇見了自己的王子。

王子啊……她咬着筆杆,絞盡腦汁地想要給這個小姑娘配上一個什麽樣的王子——要有高高的鼻子、微笑的嘴唇、明亮的眼睛、一頭烏黑的頭發、一雙很溫暖的手,他經常穿着舒适的衣服,常常出現在有太陽的地方,當小姑娘出現時,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擡筆寫:他們兩個人遇見對方的第一天,就墜入了愛河。

然後……

她飛快地寫下這句話,但好像有什麽聲音,她被吸引了過去,後來透過門縫看到經過的兒媳婦。

那個肚子渾圓得有些恐怖,以至于這樣恐怖的肚子被看做吉兆——生育的生命一定是有兩個,興旺與香火在家中獨尊的老太太眼中是贊揚和對于傳承的恪守,老太太的眼睛渾濁地渴望心愛孫子的下一代,微笑地坐在至高無上上,撫慰着佛珠,老保姆念念叨叨神與佛,也一同貪婪地吸取未出現的新生命。

她們已經想好怎麽對待這兩個新生命了。

如同老太太撫摸着她的肚子,一點一點地想明白如何給溫心一個孤獨、受欺負、被稱為私生子的五年,又用這個可憐的私生子,一點一點釣回自己的孩子。

孩子左右逃不過母親的手心。

每次老太太摸了這位可憐誘騙的母親的肚子,她都感覺得到在黑診所面對冰冷器械的恐懼。

流産剝奪她的健康的身體和不成型的胎兒,老太太剝奪她母親的身份和健全的愛情。

做起夢來,她已經不清楚到底愛不愛這個複雜的孩子。

家人不夠愛她,丈夫不愛她,孩子其實也不算很愛她。

但她寫的小姑娘遇到欽定的王子時一定會有個完美的愛情。

第二天,她在包裏塞了本子與筆,打扮得樸素,準備出門與溫爾新見面,得益于近來那位老太太又在忙着工作,她才能自由些,而不是遵守“裙子長度止于膝蓋的”規矩。

她下樓時看見兒媳婦在客廳,她鼓着肚子和胸脯,看着摔碎的相框和照片被重新放大打印,挂在牆上。

老太太和老保姆早就準備好了,老保姆起得早,也一早壞事地請示了,所以才賊眉鼠眼地笑。

無論這個年輕的孩子怎麽鬧,因此她只能聽見這個女孩通紅着眼,在客廳轉圈,在那發瘋似的大聲咬着溫心的名字。

“那真是窒息的早上。”

溫阿姨打了個冷顫,溫爾新問:“那麽阿姨您是松了一口氣了?”

說松一口氣絕對是真的,但點頭太快會讓她有一種對那個女孩的愧疚,她在本子上畫圈。

溫爾新又問她,來不及讓她愧疚完畢:“那麽,您的故事寫的是什麽?”

“诶呀……這個……”溫阿姨衰老的臉上難得連眼角紋都舒展了些。

“愛情嗎?”

溫阿姨不好意思地點頭。

“主角是女孩?男孩?”

“女孩子。”

“幾歲?”

“有20了。”

20歲。溫阿姨忍受恐怖的性愛後懷上溫心的大好歲數。

“她長什麽樣?”

“長發的女孩。”

“還穿着白裙子?”

溫爾新問,溫阿姨說是不是比較老土。

“嗯——”溫爾新說麻花辮其實也可以。

“那這樣就像是我了。”

她連忙擺手,溫爾新就問:“那麽她和您有什麽不一樣?”

“這個小姑娘啊……”溫阿姨身體向前傾,雙臂擺在桌子上,小聲地回答:“她是個很好看的姑娘,小時候讀書就好,小學就做了班長,家裏人也都很寶貝她,初中她也是班長,後來青春期,她也不像別的孩子,總是很漂亮、很自信、很優秀,但是大家都很喜歡她,後來高考她就上了一個好大學。

“20歲,這個小姑娘就遇到了她的王子,他們一見鐘情,但是還是十分腼腆地認識,說話,不過好在畢業後,這個王子就向小姑娘請求交往,他們渡過了快樂的時光。有一天,王子跟她求婚了……”

溫阿姨停下來,此時眼圈有些紅,一想到求婚後那些隐秘的男女就要走進來,她就怎麽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口。

“我真是……後面的事就那樣吧。”

她縮起肩膀,潦草地說:“總之她會有個幸福的愛情故事。很幸福。”

這個故事很老套,但永遠存在并且獲得永生,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創作者已經是個生育的母親,她的精神會化為故事的前行之燈,并且在幻想中不能像無知者闡述無道理的婚姻與戀愛以及生育的考驗。

這就意味着故事裏的小姑娘要經受結合身體的裂變,精神的裂變和身份的認同。

但溫爾新卻說:“真是個很好的願望。”

溫阿姨很依賴她,她的目光沉靜,有一股支撐的鼓勵,使得溫阿姨什麽都願意說。

體貼的孩子,知道她本人一切沒品嘗的甜蜜和正常從女孩走往女人的過程,所以給了安慰的面子,很可能這個故事就從今日夭折了。

“您有些話難以啓齒,那麽為什麽不去試試和醫生說呢?”

溫爾新指出她的困頓和自己的無能為力,但她說這些事怎麽能和醫生說呢?一定會被嘲笑。

“您說話,并且付錢,任何耳朵都願意傾聽,何況一些特別有職業操守的,您既然有些變了,為什麽不花點錢,讓自己變得更快呢?”

溫阿姨怕了,她猶如慢吞吞的蝸牛,像老人一樣數落着老了,但又如何的行為。

不過她害怕,溫爾新一直不記恨,還願意聽她說話,幫個忙,猶猶豫豫十分難看,但溫爾新卻好像仍然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說沒關系,阿姨按着自己的節奏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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