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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溫阿姨是屬于過早離開父母,父母也過早離開她的典型例子,在她那個出生的年代被劃分的标志,父母遠大于任何自由,所以雙親意識建立的三角形塔下,溫阿姨無論身體如何發育,意識如何懵懂地搖晃,也沒辦法伸手即觸到塔頂,甚至還有一點點沖破塔頂的可能。

很多的人都和溫阿姨一樣,都沒能碰到塔頂,溫阿姨安安全全的在塔中,父母走了,但是塔還在——無論怎麽樣并不幸福,但沒有一個人會指出溫阿姨身上不和諧的一點,就憑這樣,她的生活就安定,沒有波瀾了。

在她的筆下,故事的未來必定是和諧,生兒育女并不痛苦,撫養過程也不辛苦,那些孩子在筆頭下成長得驚人,順利得驚人,就這樣走向老年生活也很甘願。但是溫阿姨打開本子,遲遲無法落筆,她實在無法去告訴別人在走向這樣的結局時必須要經歷什麽。

要不然跳過去吧。有一種偷懶的留白讓溫阿姨決定只寫下“他們度過了一個幸福的夜晚。”

在寫下這句話後,她審視前後,發現前言不搭後語,怎麽樣就有了這樣的契機,她的主人公前一秒還在約會,下一秒什麽都沒有就到了白天,她保守的思想跳出來開始指責主人公的輕浮,但是身為某個意識化身的像小姑娘實在不能受到這樣的不公平,溫阿姨要編織無數可靠的理由來促成“一個幸福的夜晚”。

哪個舉動觸發的?哪句話讓兩個人眼神交融?哪種的情思讓身體蠢蠢欲動地想要打開?在夜晚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能讓小姑娘免于輕浮的指責,只是為愛情,符合溫阿姨這個故事的主旨——浪漫及永遠的幸福。

她合上本子,撕毀了上面無數的理由,她有預感這個故事必定毀在她手裏,将永遠擱淺。

擱淺的不僅僅是故事,還有噩夢中的她,被龐然大物的黑影擱淺在夜晚,茫然地盯着床頂掉眼淚,她的下半身纏在水裏、血裏,被海藻一樣人的肌膚溫度鑽進胃裏。

夜晚過後,那時的她蹲在馬桶前瑟瑟發抖,滴滴答答的——滴滴答答的從身體的四面八法流出來,黏在瓷磚地板上,當然不會有人特地進來看她,安慰她——可憐的女孩,可憐的初夜。

她們還很有閑情逸致,精心泡制了茶與點心,享受着玻璃門外烈火之花,嘴角互相通着勝利的笑意。在清晨,宅院女主人的兒子慌慌張張地跑進大霧中,撞到了送牛奶的別墅區保安,保安一邊忍着不罵人,因為怕得罪這些有錢有勢的業主,一邊心裏嘀咕投胎鬼。

過後不久,宅院的女主人盤着飄着桂花油的頭,在會客時、百貨商場時、坐車進小區降下一點車窗時,在這些足夠她高傲慷慨的場景下,總是擡着下巴說上一句:“哦,我快抱孫子了。”

溫阿姨吐了一個早上,似乎很不夠,拼命打算吐掉跑進胃裏的那個海藻一樣黏膩的人皮膚。她聽着溫媽媽的歌,坐在那發呆,漸漸地,溫媽媽低吟的形象變成坐在她面前的溫爾新——“為什麽不試着花點錢,讓人為你排憂解難呢?”

或許是個好辦法。溫阿姨想,換上衣服,拿好包,下樓。如果問起來,就說花藝課加了課,然後她可以去打個電話給溫爾新,雖然沒有提前打擾很沒禮貌。

這是她行動最快的一次,當她穿戴好下樓時,還聽見了女孩對着在朋友那住了許久的溫心說話,女孩說那樣心酸的話,每一根手指都在向整個空氣祈求。

但是溫心這個孩子卻只是将頭瞥向一邊——看見了預備出門的溫阿姨。作為母親,有時候還是能懂一點孩子隐秘的傾向,比如現在,只有自己有絕對需求的溫心并不能理解母親這個要出門的舉動,因為媽媽在他眼裏就是沒有任何外出必要的人,沒有朋友,沒有外公外婆。

溫阿姨慢慢直視着兩個孩子,突然恍然大悟,兩個人互相責備的姿态極其不協調,就像長了手的地方卻鑲嵌了一只眼睛。

女孩的假想婚姻并沒有實現,而溫心并不能理解這個滿臉幸福說愛的女孩變臉般開始處于永遠責備他、怨恨奶奶的狀态裏。因此他們互為欺騙,沒完沒了。

溫阿姨看着他們兩個說:“還是坐下來好好說說吧。”當然她也對溫心說了一聲朋友家什麽時候都能去,既然結了婚就要好好照顧妻子,尤其是她還懷着孕。

至于女孩,溫阿姨沒忍心說什麽,她是覺得可憐,可是溫心卻覺得維護他人的母親對自己很冷漠。他直白的眼神表現讓溫阿姨強行縮回了殼裏,她想為女孩說的話急匆匆倒在了地上,以至于女孩也看不上一眼——無論如何,能夠培育出這樣的孩子的母親必定是哪裏有什麽問題。

“像我這樣無能的母親,說給別人聽,都一定會這麽想。你的媽媽一定不像我這樣,我第一眼見到你和你弟弟,就覺得是如此,那個孩子跟你們比不上。”

溫爾新聽她說完後,問她:“阿姨聽人說過無能的奶奶這樣的詞嗎?”

溫阿姨搖頭。

“換一個身份,等阿姨您做了奶奶,那個無能就只會說你的兒媳婦了。因為要尊老愛幼,無論怎麽說,熬到頭,該死的兒子終于娶妻生子了,折磨就轉移到妻子孩子身上。倒不如說無能是一代傳一代下來的。”

“你的話聽上去……”

“刻薄嗎?”溫爾新笑,說我這樣跟您說只是想要告訴您,“不如想一想無能的奶奶吧。畢竟她也是個無能的媽媽。從頭算才公平。阿姨這麽快給自己攬名聲幹什麽呢?”

溫阿姨沉默了一下,溫心出生後,溫奶奶請了人給溫心算算,說是這個孩子将來會一生無憂,身邊會有很愛他的人在。

這是個吉命,溫奶奶滿意地笑了,她抱着在襁褓裏的溫心,聽老保姆圍在一邊奉承,聽說溫勇出生時也被算了一次。那位算命的老人悄無聲息地退在一旁,看着面前跨了一代人的祖孫情。

“但是您的孩子天生沒有心。”

“您說什麽?”溫阿姨才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她下意識問:“那麽心在哪呢?”

她沒有得到答案,那個老人很快就去世了。她嚼着這句話藏在心裏,看着老太太在溫心的四肢綁上透明的絲線,提着他去受保守年代出格後應該有的欺負,知道沒有爸爸的愛,心是多麽難以喂飽,夜晚的睡前故事也包藏禍心,惡龍毀滅家園,勇士必須要拔劍守衛,并且擔負起重建的責任。

有一晚,她想給溫心端一杯牛奶,這個孩子總是說他會做噩夢,她在門口聽見溫奶奶說你會幫奶奶的吧?還沒等她知道幫什麽,老保姆就出現了,跟她說我來端進去。

溫阿姨醒了過來,臨近冬日的黃昏被透明巨大的玻璃窗削透了本來有的暖意,只是在地板上撒了一層金色的雪霜而已。

她手腳發冷,想自己有沒有回答溫爾新的話。

“您睡着了。”

“啊……真是對不起。”溫阿姨起身,看到身上蓋着借來的毯子,這一定是溫爾新跟人借的,她來的時候,溫爾新在和劇場的人說話。

她盯着劇場正前方的巨大舞臺。

“您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表演那天我能來看看嗎?”

“馬上就是最後一場了,前幾天我就把票給爸爸了,但我知道爸爸一定不會把票帶給您,所以已經提前給您留了,下雪那天您來就好。”

溫阿姨臉蛋紅紅的,不好意思讓小輩這麽關心着,一定要付錢,她聽說賣出去的票一部分的錢會分給演員們。

“托爸爸的福,我錢挺多的。”

溫阿姨想起來溫勇虧欠兩個孩子,所以專門給他們開了花零用錢的賬戶。

“本來今天想帶您去診所的,您想看看醫生,但沒想到這麽快您就睡着了,一定是在家太累了。”

不知道溫爾新為什麽會這麽說,但是聽到累的字眼,溫阿姨就恨不得立馬點頭同意了她的說法。

“你說的建議其實挺對的。如果是心心或者奶奶的話,一定不會願意我去診所看醫生的。你不如直接給我地址,我下次直接去好了。”

“下次要到什麽時候?”

溫阿姨愣了一下,才明白溫爾新指的什麽,她這樣性格的人,一說下次就充滿了很多不确定。

溫爾新截斷了她潛意識裏的猶豫,雖然早晨她立馬作出決定出了門,但勇氣只夠她走到溫爾新這,每一次餘下的路都要這個孩子來攙扶一把。

她們沒有叫車去,距離不算近,但是一雙健康的雙腿足夠使用,走在清朗的空氣中時,這股臨冬而來的寒意撫平了溫阿姨胃裏的嘔吐,讓她冷靜地看着落葉下墜時的孤單,也覺察到了出門後輕易的自由。

溫爾新跟她說這個診所她比較熟悉,阿姨就當第一次跟陌生人說話就好。她站在溫阿姨的身後,看溫阿姨像是動物一樣局促不安地嗅着沒有任何消毒水味的地方,如果常伴某個特殊場景的氣味、顏色、标志突然消失了,那一定會産生不安的懷疑。

但是沒關系——她總有一天會習慣這裏燃香的輕快氣味。

“那我進去了。”溫阿姨看向身後的溫爾新,溫爾新向他點了點頭。

溫阿姨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這間診所的主人在她面前坐下來。

“你好。溫女士。”

溫阿姨過了許久,才勉強習慣柔軟的香,和對方柔和的語調,“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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