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溫吞的水聲一直圍繞在溫爾新的耳裏,她第一天見到溫奶奶,耳裏的水聲漸大,蒼老刻薄的面龐被衰老的溝壑旋轉成高速羅盤,皮膚平展而被分割成十個獲獎區,高聳的鼻子、癟水的厚嘴唇、兩只渾濁的黑色眼球、被鑷子拔過的眉毛散落在這些獲獎區域內,然後溫心向他們炫耀似的甜蜜地叫着一聲奶奶,親在平展開來的衰老皮膚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溫爾新和溫故知。
那張羅盤也低下來,兩只分布在一上一下區域的眼球往四周晃動一下,慈愛地撫摸着溫心,随後被釘在中心的嘴唇緩慢地一張一合,每一下都向溫爾新展示嘴唇紋路的扶起和隐秘的牙齒,溫奶奶趾高氣昂地宣布要帶溫心出去玩,這一家人用忽視和鄙視掩蓋掉溫爾新和溫故知這兩個孩子,并且想要太平過着上等日子。
那個羅盤——溫爾新總是向溫故知這麽提起,毫不客氣地說出這個蒼老女人渾身上下從腌缸拿出來時,表現出來與其性別天賦不符的不适氣味。
這樣在溫奶奶身上的衰老,被溫爾新拿來當做一個跨意義的代表,興致勃勃地和溫故知分享每一天她在那張羅盤臉上看到的變化。
“你就這麽喜歡看你眼睛裏這老太婆的羅盤嗎?”溫故知厭惡起來連其身上的皮屑也不想沾到。
溫爾新舔着杯沿,她說她自己當然喜歡,喜歡到哪種程度呢?
渾身發抖的程度,越是憎惡越是容易觸發這種緊張。
她極有耐心地和羅盤上下散落的眼球對視,觀察嘴唇日益單薄寒酸,以及在嘴唇的高傲姿态後充當板子的皮膚繃緊後發出纖維的斷裂聲,然後向溫奶奶大方地送上笑容,對溫爾新來說這是生命力不斷流失的信號,盡管大家日後都趨于相通,但她天天月月熱切地喜歡着一個老太太醜着逐步沒落的生命。
只有他們家裏最蠢的溫心才表現出被剝奪掉寵愛的恐慌感,才覺得溫爾新這個笑是有所圖謀,他有氣無力地警告溫爾新和溫故知,說你們別想讨好奶奶。
溫爾新微微歪着頭:“如果我想讨好她的話,我第一句話就是想問問您大概幾時死啊。”
溫心瞪圓了眼,跑去跟溫奶奶告狀,可是溫爾新已經趴在溫勇的懷裏,支使溫故知給她滴眼藥水,哭溫心那些過分的行為。最後誰也不知道到底溫爾新是不是真的說了這樣的話。她仍然向溫奶奶笑。
事後溫故知說你惡不惡心啊,搞這種把戲。
溫爾新問我們是什麽寄人籬下的孤兒嗎?
她将自己和弟弟擺的位置遠遠高于這個家庭,高于那個衰老的女人,采用着俯視的角度。
一切好的都被溫勇當做愧疚和補償堆疊到姐弟面前,過幾年後,溫爾新漸漸把自己包裝起來,她忘掉了羅盤臉,開始當起缥缈的人,向溫阿姨說我也希望故事趕緊結束這樣似乎的話。
溫阿姨看着漸漸浮現出的笑容,溫柔地包裹着溫爾新的眼睛和肌膚,直到面部的輪廓軟了起來,突然有預感即将啓程的訊號,于是又小聲重複了一次故事趕緊結束的話。
溫爾新之後的時間開始像玻璃碎成一塊一塊,每一塊裏都是她上下左右的臉。
一塊出現她與阿元,阿元正以傾身的姿态展示個人的親近,一會是對溫爾新本人的好感,一會是因為幾次遇到前女友後萌發的感傷安慰,她扶着吉他念念叨叨在某一天兩人關系變成相同磁極而産生永不合攏的排斥,越是接近,越是屢次三番不受控制被重壓心髒。為了避免心髒爆裂,只能重新回到貨架上繼續等待,那時她看到前女友輕輕松了一口氣。
“那現在呢?她好像還想和你在一起。”溫爾新指着被拒絕而離開的影子。
阿元茫然地搖搖頭,但一直很認真地看着影子,最後變得和玻璃上的濕氣一樣。
另一塊奏着可喜的音樂,像是溫阿姨每次努力欣喜給溫爾新的喜報,喜報裏藏着溫阿姨的小動作,撫着曾經如鼓的肚子告訴溫爾新:“我每次見到你爸爸,都覺得很害怕。”
溫爾新盯着她緊張并腿的動作,擡手摸了摸阿姨的頭發。
然而這塊玻璃一腳被溫勇踩碎,在偶然發現溫爾新與溫阿姨日漸親近起來後,他便敏感得如草原鬣狗,緊緊護衛着心愛女兒不被厭惡的女人所糾纏,與溫心一脈相承的認為溫阿姨并沒有任何出門的必要,在他看來,溫阿姨與溫爾新交流像是她利用着家裏無人看管的時機,糾纏溫爾新。
他向溫阿姨大吼,不斷地訓斥她要識相,溫阿姨低着頭,匆匆回了房間躲避,溫勇第二天打了電話讓溫爾新過來,在客廳裏将溫阿姨的面子摔在地上,發出比昨天還要生猛的怒火,裹着燒鉛燙掉屬于溫阿姨一張委屈的面皮,溫勇很高興地喘着粗氣,瞪着眼睛看着這個人除了哭泣無法再做什麽,當他的母親不在時,他就是這個家庭随時随地發號施令有着話語權的人,妻子只能捂面痛哭,女兒只能在他的保護下沉默。
他擺擺手,疲憊極了,讓溫阿姨趕緊走開消失,最後和藹地招手,讓溫爾新随他上樓,像往常一樣,當他一個父親體貼的小棉襖。
溫爾新撿起溫阿姨受傷的面子,拍了拍灰,給她重新戴上,溫阿姨感到了好些,可惜最大的不幸就是她不得不試着一個人去診所,她結束談話後不會在打開門後看見溫爾新坐那翻閱雜志,她一邊愁眉苦臉一邊又驚喜溫爾新每天都會來陪溫勇,最終還是撐破了溫勇虛假的虎威威,鼓起勇氣和溫爾新營造一個秘密的關系。
溫勇對此并不知道,他希望溫爾新能夠和他站在一塊,因為他們是父女,比一個外人要更理解對方,報以親人的愛。
但是大部分都是溫勇熱情地去展示他自己陳舊發黴的東西,他說了半天,回頭看到溫爾新在看手上的本子,走過去問你在看什麽?
溫爾新擡頭說沒什麽,合上了本子。這時溫勇感到挫敗,追問:“你懂爸爸的吧?”
溫爾新看着他,略微點了點頭。
這一支持讓溫勇高興了很久,“你知道嗎,只有你媽媽不會這麽對我,她一直都是很愛我的。”
“但是媽媽已經死了。”
溫勇抿嘴,跟溫爾新說:“你不應該這麽說話。”
溫爾新聳肩,在她心裏溫勇只會躲在書房哭哭啼啼,連溫媽媽的靈堂都不敢去。
溫爾新敷衍地打開唱片機,讓溫勇安靜下來,溫勇想起了溫媽媽穿着黑裙子的樣子,“你一定跟你媽媽一樣,穿上黑裙子,我都分不清了。”
溫爾新不以為然,撩起一邊黑色的頭發,說是嗎?
溫勇說是的。
溫爾新漂掉了黑色,藥水刺激頭皮,讓太陽xue有種瘋狂的鼓脹感、跳躍感,她染了一頭紅發,當她再次出現在溫勇面前時,溫勇的太陽xue同樣出現一種理智的鼓脹,屬于溫媽媽沉密氛圍的黑色消失,他無意中扔掉了本打算演出結束後送給溫爾新的花,頭重腳輕地踩着雪進到會場。
他以前總在最好的位置觀看溫媽媽的演出,舞臺上那束溫暖的光吸引着臺下無數粉絲,追尋溫媽媽,去搖擺手上的花,去眼含熱淚地跟唱,還去拼命地尖叫伸手,但是在溫勇心裏這不過是一束始終捆綁着他二人愛情光彩一幕,令人産生羨慕嫉妒的情感,尤其是溫媽媽還會将視線落在他的身上,于他而言,他的愛情已經達到了巅峰。
如今他被安排在和以前一樣的位置,清晰地足夠他伸脖子望清臺上人的表情、模樣和衣服上的褶皺。
同樣還有阿元和金雅被溫爾新安排在了同一排,她們內心有着和溫勇一樣一廂情願的感覺,深信她們所認識的溫媽媽的愛情,體貼的溫爾新在稍後的位置安排了溫阿姨,給她一個藏起自己的普通位置。
作為一個一直處于微妙位置的女性,溫阿姨從來沒有對溫媽媽先入為主的愛情觀念,大概是由于往事的羞愧,使得她一直逃避這其中的一些事情,因此面對舞臺上扮演溫媽媽的象征演員,她反而産生了很純粹的同情與失落,雖然她不曾在故事中出現,但溫阿姨知道無論是這個經過加工,蒙着神秘奇幻風采的故事裏,還是很久以前的現實中,她都是那個隐藏推動的一環。她低着頭,偶爾擡頭繼續看着舞臺,音響通過流質的留聲機音效傳來熟悉的歌聲,那一瞬間她眼眶濕潤,忍不住打了個情緒激動的噴嚏,溫阿姨索性就着熟悉的歌在那偷偷流眼淚,看着黑裙子的演員,仔細地蹲在溫媽媽面前,聽她悄悄地講自己。
溫媽媽的愛情呈現出來的歌聲不多,很快就散了,人們喜聞樂見于報紙報道的最終結局,争吵和背叛也不見得争過溫媽媽花一樣的屍體,抽象無法對生命指手畫腳,他們幾乎掐着手心看着幻化的黃粱悄悄地問溫媽媽:“你願意嗎?”
連溫勇都掐着手心——但孩子的哭聲響起來,迅猛地勾過溫媽媽的注意力。報道裏婚姻失敗,愛情一塌糊塗,并為之自殺的女性形象持續變形成不為人知的模樣,看得人津津有味,只有溫勇無法再次得意洋洋讓舞臺燈捆綁起他和溫媽媽,反而燈光調轉圍繞着溫媽媽與她的孩子們,色彩遠比之前明亮富有情調,溫勇焦躁不安地看着推進的演出将留存在溫媽媽這的回憶幾乎殆盡——這令他想起他企圖靠哭泣求取原諒的場景,但是無論他是不是跪得膝蓋麻木,起先還悲傷的溫媽媽只是別過頭看着窗外。
他開始發熱,腦門滲出了許多汗,努力抑制住離開座位,去尋找燈光開關和中央空調開關的沖動,甚至回頭找溫爾新在哪裏,因為他距離舞臺如此之近,以至于在看到溫故知出現在眼前時,熟悉的漲裂感突破胃猛地錘了好幾下太陽xue,女士的裙子與身體性別仍然有着差距,無法完全貼服,在完美的厘米中呈現褶皺位置,甚至裸露的部位呈現的肌肉骨頭走向也不同,溫勇熟悉溫媽媽與黑裙子的關系,他眼看着溫故知低頭,長長的假發遮住他身體和黯淡無光的裙子,白色泛藍的光從他腿上流到腳面,好像從他身上長出了藍色的血管。
這種熟悉的關系在溫勇眼前消失——取而代之是溫故知與黑裙子的關系,光腳踩在一層白色綢緞上,依靠在與他耳語的黃粱懷中,黃粱慢慢地給他的脖子纏上各種報道、孩子們的玩具,纏成一股繩,從黃粱的喉嚨發出溫媽媽旖旎的嗓音。它的嗓音穿透舞臺,在背後的幕布上張開雙手,伸出枯瘦的黑影,它發出溫柔的歌聲,讓黑影慢慢伸出手指,最後完全包裹住溫故知,和黑裙子融合在一起,在一根細繩上吊着,吊進人的瞳孔裏輕輕旋轉。
細繩上的身影晃動着,突然伸了一把剪刀将繩子剪斷,咚的一聲,舞臺上溫媽媽的生命到此結束。
十幾年前,十二歲的溫爾新在二樓發現懸吊在房間裏的溫媽媽,頸骨完全折斷,窗外正下着飛絮和泡泡,所有人在那用網兜兜泡泡吃,尖叫逃跑,防止飛絮的報複,這些聲音正好蓋住了她的尖叫聲。
溫爾新閉上眼,合上最後一本日記本,剔除掉舞臺倒着的身影和春日眼睛裏旋轉的腳,耳邊的水聲漸大,她睜開眼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緩緩下降的幕布遮住溫故知的腳,會場的燈猛地亮起,照亮每個人的表情,溫勇回頭正瞪着眼睛抓着溫爾新,每個人都在那竊竊私語,溫阿姨帶着奇異的眼淚回頭看向她,最後朝她輕輕地點頭,跟随着人流排隊出場。她在隊伍末看到了金雅,金雅向她複雜地側了下頭,但很快阿元就找到她,在她身旁紅着眼睛,阿元問她這是假的吧?
溫爾新說為什麽是假的。
阿元坐了會站起身,低頭說原來都是騙我的。愛情故事破滅在三分之一處就沒有了愛情的配樂,男主人公也是獨自沾沾自喜已久。
溫勇質問溫爾新你為什麽要這麽對爸爸呢?你為什麽要講這樣一個假故事呢?
就好像溫媽媽其實很少去懷念溫勇,但是在溫勇看來一切都是應該是值得懷念的,包括他們的愛情,“你一點也不像你媽媽,你媽媽會這麽狠的對我嗎?”
“媽媽已經死了。我把她放下來,我摸到她屍體,她的頭斷了,無論我怎麽搖她,都軟趴趴的。”深深折下去,安靜地閉着眼,喉管再也無法在仰頭時進行有力的拉扯,“也許您能去墳墓裏問她——你是不是愛我,你是不是一直想着我。你是不是為了我死的。”
“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你媽媽死了!我當然知道她死了!”
溫勇整個人佝偻蜷縮,臉埋在手心裏,有一天早上,他醒來發現晚上做夢居然哭了,他感到很奇怪,但是很快溫心就敲門撲進來叫着爸爸,于是溫勇就什麽都不記得抱起孩子,用地毯上散亂的玩具逗溫心,一直逛到下午,才在老保姆和老太太的悄悄話中知道溫媽媽死了。他什麽話也不敢說,一個人回了房,傷心地哭了一番。而當他母親端着碗,笑着問他你眼睛怎麽了。溫勇在看向老太太的過程中鼓起勇氣,當他準備開口時,立馬捕捉到老太太眉上挑的舉動。最後溫勇安靜地回複母親是眼睛癢。
“你真的理解爸爸嗎?”溫勇再次滿心期待,老太太要溫勇離開溫媽媽和他自己的家庭,但是他發誓他永遠愛着溫媽媽和他們的孩子,他每天都在緬懷溫媽媽,信奉愛情永生。但是溫爾新卻也要溫勇離開,告訴他其實溫媽媽并不再想念你了。
溫爾新什麽都沒回應,描着日記本的邊沿,輕輕讓薄薄的紙片像鋸子一般鋸着手指腹,嘆口氣告訴他弟弟剛才暈過去了,最近他一直在生病,他和媽媽一模一樣,我愛他們遠遠勝過愛您,爸爸。
溫勇直視着女兒,女兒染着一頭紅色頭發,就像他陪産時胎兒身上的血絲,嬰兒生下來身上沾着的血并沒有老太太生他的時候血崩般多,但足夠他将兩個顏色結合,昏昏沉沉地說道:“你跟我媽真像。所以才這樣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