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一天早晨,當溫故知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溫媽媽坐在他的床邊,溫媽媽總是立刻對剛醒的孩子送上微笑,5歲的溫故知故意卷了被子,然後往床裏面爬了一下,溫媽媽壓着裙子躺了上去,側着身問:“怎麽還不起床啊?”
溫故知包着自己只露出顆腦袋,一只手在溫媽媽臉上亂糊,停在眼睛上,好奇地問她你今天的眼睛怎麽不紅了?
溫媽媽說因為傷心了才會紅眼睛。
“那今天你不傷心啦?”
“因為今天搬家,你和姐姐要跟媽媽一起,媽媽當然開心了。”
溫故知眯起眼,打了個哈欠,明顯沒有睡足,迷糊地問:“搬去哪?”
“搬回城,你還記得嗎?”
溫故知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在那打碎了一個花瓶,割傷了腳,他坐地板上掰着腳左看右看,終于對着流血傷口嚎啕大哭,嚎得兩層樓高,最後爸爸媽媽急匆匆地趕下樓一邊問他怎麽了,一邊把他抱起來在懷裏呼呼,他一路指着花瓶,又指着自己傷口,擡頭看看溫媽媽,對溫勇打了個鼻涕泡,開始了新的一輪嘶吼。
溫爾新捂着耳朵說他是個小怪物,朝着哭嚎的溫故知尖叫:“我要把你挂在樹上,給別人帶走!”
溫故知這秒在溫媽媽懷裏、溫勇的鬼臉下使勁扭着撒賴,下秒耳朵一豎,還顧得上他姐姐的諷刺,拽住溫爾新的辮子,一用力,兩個人滾在地毯上嗷嗷叫着打了起來,溫故知給溫爾新糊了一臉的血,溫爾新扯了溫故知一嘴的口水和鼻涕泡,最後地毯洗了,兩個人被拎到醫院去,在醫院的牆壁那罰站思過,姐弟背後是被醫生訓的溫勇以及在那生氣的溫媽媽。
戴着和平阿鳴護士帽的女孩、男孩們一排一排,鮮嫩的年紀像只小鳥,經過姐弟時捂着嘴吃吃發笑,他們兩個即便在醫院被罰站,還不忘用手指打架,你來我往地以手指為劍,手掌為騎士,嘴裏嘟囔起聲音假裝是號角,背着溫媽媽又大了一通。
兩個小孩就這麽出名了,在他們這被訓的家長也少見,尤其是恩恩愛愛的。這對溫故知來說,雖然狼狽,但是難忘,所以他才問起溫媽媽我們搬家,那爸爸呢?爸爸去哪了?
溫媽媽卻打開車窗,“你看那。”那有一株巨大的春樹,赤膊的澆花人正在照顧它,作為城之母它埋藏在泥土以下的根莖牢牢抓握着這裏人們的雙腳,以便他們一直踏實、堂堂正正地踩着這裏的土地。
春樹随風送給溫故知一朵巨大的,和臉差不多大的花,溫爾新得到了一片葉子,下車時溫爾新将葉子翻倒,踮腳舉在溫媽媽和溫故知的頭上,溫故知只安靜待了一會,就頂着花滑稽地往前蹦蹦跳跳。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沒有停下過,剛出生就比別人會動,可是後來就習慣安靜下來,偶爾仔細觀察才發現從欄杆伸出的腿還會不安分地晃蕩,以至于經常将筆、紙踹到井裏,雖然會被吐出來彈回臉上。現在他不會将腿伸出欄杆,而是晃到奉先生的肚子上,奉先生會撩起他的汗衫,摸摸出汗的背,溫故知會安靜一會,到了早上醒來時,他需要安靜地将滿溢重複的噩夢清除出去,又很不幸地被冬日出沒的蒲公英撞上,那株蒲公英好像認得溫故知,故意似的讓人患上了高熱不退的蒲公英症。
曾經在研究人員的高倍鏡下,蒲公英那一株一株毛茸茸的形狀銜着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個情感發生器一般,十分具有排他性和獨特性,把一株株量身打造的悲傷和懷疑或者別的什麽,短暫地使病人的心理病了。
有趣的是,有人發現蒲公英症只能自愈,一部分人會不斷地患上蒲公英症,又有一部分人自愈完成後就有了強大的免疫力。
溫故知說自己是第一次患上這種病,早春的時候他嘲笑奉先生的桃花症,深冬就換了他奄奄成了一只灘貓,只能和他的寶貝貓抱在一起打滾。
他問貓你愛不愛我,貓低頭清理羊絨線制的皮毛,還算寬容地讓溫故知騷擾,尾巴輕輕地晃來晃去。
外面下着雪,奉先生坐在沙發上,在那看溫故知眼睛跟随着貓的尾巴,過了會,奉先生小聲問溫故知你在幹什麽?
溫故知停止了跟随的動作,想了一會說:“我覺得我想做一只貓。”
“一只貓?”
溫故知翻了一下身,不小心把貓壓在了身下,貓不客氣的抓了一下他,當然啦,一雙毛線織出來貓爪子哪裏會抓痛人呢。
“因為這樣就沒人要跟一只小喵咪講道理了。”
“你真可愛。”奉先生笑着說,大概是第一次情不自禁地誇獎溫故知,溫故知歪了下腦袋,爬起來親了一口老男人眼角的細紋。
他說奉先生,我真愛你啊。
這話在到了首都後,溫故知也挂在嘴邊,嘴唇上出現他發燙的傷疤,皆是他犯了癖咬壞的,有時候說着話就冒出血珠,奉先生一手抽出餐巾紙給他止血,另一只手撫着他的後頸,溫故知的後頸對疼痛敏感,會控制不住地收縮一下,奉先生不在意地觀察了許久,會幫他放一只手安慰。
奉先生家裏的人也開始擔心這個孩子,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比上次來不好了很多,晚上還好好的和奉先生一塊出門,要人在後面追着多穿一件衣服,回來卻是被抱着回來,一摸手都是熱汗,眼見奉先生急匆匆把人抱回房間,別的人只好問跟着的秘書,秘書說會場的事結束後出來就這樣了,好像直接撲通倒地,沒意識了。
他們幫忙燒熱水,煮粥,等候指示,溫故知的貓就在枕邊陪着他,尾巴像母親的手,讓溫故知在噩夢發吐時能夠握在手裏,最後這條尾巴被捏到發皺,事後的一切火都能以一條任性的小喵咪名義發出來,溫故知醒來後不得不花大力氣哄着這唯一一條重要的小喵咪。
連陪了一夜,甚少合眼的奉先生都不得不排到後面,眼見老男人地位下降,而溫故知充耳不聞,帶着貓滿院子的晃。
奉先生在書房陽臺往下看他,單薄夾帶作死,凍紅的臉蛋上眼珠子靈活地轉,對着奉先生笑。
“小傻逼。”
奉先生口型飽滿,溫故知很明就讀出來了,擡手對老男人豎個中指,中指用小喵咪的尾巴替代,但是半當中軟了下來,溫故知樂呵呵地說:“您——軟。”
嘴唇念出被撐滿的形狀,舌頭抵着下唇翹起來,意有所指。奉先生眯起眼,有點火,讓他滾。
他蹦了幾下,然後回頭一記飛吻,奉先生故技重施,快速地關上玻璃門。
溫故知暗罵老男人沒情調。年輕人,總喜歡用口水糊愛人的嘴唇,克制不住的像個小牲畜——火氣旺,就在他唉聲嘆氣穿着涼拖蹲在院子裏時,管家奶奶給他送熱湯,還有一只體溫計。
溫故知不想喝,在城就一直被保姆灌湯,“蹲着不方便,我待會進去喝。”
他眨眼,管家奶奶也眨眼,“那給你端個凳子,坐着喝。”
溫故知乖乖地站起來,接過碗捏着鼻子全悶了。
奉先生關心溫故知,當溫故知小聲埋怨起這個男人拒吻,管家奶奶會幫點親,這個年紀差大的,會有點力不從心的感覺,但是還是很嚴肅地告訴他你不能這麽說先生。
“他真的關心你這個孩子。哪次你湊上來先生真的不給你親的!”
親了那麽久,嘴巴都化了!管家奶奶都曉得,幾個年輕的小姑娘說是不看,但手指縫隔那麽大的,管家奶奶幫着清人。
“知道你最近早晨起來難受,難受到什麽都想不起來,難免傻不愣登的,先生就跟我們說你生病啦,讓着你一點。他自己也讓着你的,幫你一起理下發生了什麽事,要是他人不在,給我們個小本子跟你講。我這個老太婆年紀噶度了,還要幫侬背書嘞!”
溫故知喝着湯,笑眯眯地說:“所以呀,我最愛先生了啊。我想給奉先生一個能夠抓住我的東西。”像溫媽媽曾經很真心地愛着溫勇,兩個人交換的戒指。
“什麽東西?”管家奶奶沒有聽清,溫故知含着碗口,搖了搖頭。
溫故知是溫媽媽的延伸,在一些人生軌跡上——比如黃粱,都有着不太清醒的時刻,他本該不會因為噩夢憔悴,只是黃粱帶給他噩夢、帶給他病,攪弄他的情緒,将窒息、停滞和重壓塗滿溫故知的神經,警告他言而無信,于是讓他變成小孩,坐在一張凳子上,看着懸吊在房梁的溫媽媽,把他溺在黑色的明月照我渠中,又或者讓從天滴落的粘稠鉛雲澆灌在溫故知的頭上,變成彎曲的蟲鑽進耳朵、鼻孔、喉腔還有眼睛粘膜,他缺了塊肉、缺了顆牙齒。
他将脖子伸進繩索,挂在樹上蹬着腿,睜着眼睛等待肢幹的水分蒸發,随着一聲雷,他和那親寺的銀杏一起被燒死,燒壞的是他的靈魂也是心髒所在,當他飄蕩出來,看見魂體上漏着一個大洞。
他再一次被溺死,與他手牽手的還有那個營養不良,總是穿着皺巴巴的裙子的小女孩。
溫故知記得所有噩夢,當他安靜地沉睡時,靈魂卻在尖叫,因為他們出城的車被淹沒的水卷走。
奉先生拍着他的背,可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
銀杏樹是不是被雷劈了?我的牌子也被燒焦了。
為什麽我們不在車上?下雨了,車有沒有事。
溫故知還告訴奉先生是他發現了溫媽媽的屍體。
奉先生在他每一個清晨,都會好好聽他說胡言亂語,記憶倒錯,然後說你暈倒了,現在是第幾天,我們離開城那天的确是下了暴雨,還打雷,差點就出不去了,看上去像是在阻止我們?
奉先生微笑着,問溫故知醒了嗎?
溫故知混混沌沌地醒了,“我醒了。”笑着指責小喵咪不幹活,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接了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