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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溫故知夢到那親寺的銀杏,醒來後他好像看見藍貓的大尾巴從陽臺一掃而過,他坐起來問奉先生:“你是在和貓說話嗎?”

奉先生走過來,試着溫故知的溫度:“嗯,和貓說話。”

“說什麽?”溫故知爬起來緊緊抱住他,奉先生安靜試了會溫度,溫故知尚好,頂多有些游魂,行動也遲緩,所以在沒得到回答前,往常早就跳起來花樣騷擾的溫故知仍然執行“抱”的指令,奉先生被他抱出一身汗。

老男人要他松開手下床洗漱,但是他怎麽也不肯分開,帶着奉先生一起倒在床上,溫故知伸手往男人衣服裏鑽,上下摸了一通,這時小喵咪從編織袋上睡醒,跳了上來,在兩個人身上、臉上和頭發上連環亂踩了一通,圍着他們喵喵叫,撅着屁股企圖往鑽進兩具身體的中間,一根尾巴總是企圖撓着溫故知的下巴——冬天實在太冷了,即便它只是個編織小喵咪,但不妨礙它像一只真實的活貓,何況它還會驅噩夢呢?

溫故知抱着貓起來,看奉先生整理袖口,他問:“你要去多久?”

“崽崽,幫我系個領帶。”

溫故知擡着下巴,對他搖頭,一聲崽崽都沒用,奉先生只好上前,往溫故知嘴唇上賄賂了一個吻,溫故知嘛稍稍樂了點,但是沒讓奉先生看出來,他高興時就将領帶系得有點勒脖子,可是奉先生叫都不叫,垂着眼睛看他。

小喵咪在床上端正地看着他們,轉了下耳朵,而後猛地跳上溫故知的腦袋,呱唧——人偶爾會在沒意料的情況下意外出一點醜,尤其是在心上人的面前,溫故知龇牙咧嘴地讓老男人忘掉剛才發出的猶如青蛙的聲音,罪魁禍首蕩下尾巴,安撫地撓着溫故知的下巴。

一陣心思不上不下,好沒意思,溫故知随便系了個亂七八糟的領帶,系好了,站在老男人面前不吭聲,老男人假裝沒懂他心思,擡手輕輕用指腹刮了一下他鼻子,說:“我回去一趟,先去處理溫心的事,然後拜訪個地方,很快就回來。”

溫故知奇怪:“他怎麽了?”

“鬧自殺,進了醫院。”

聽着溫故知就皺眉,不過沒有繼續問溫心的事,“然後拜訪誰呢?”

奉先生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聽到這話,他就想兩個人應該沒什麽隐瞞的,可是他們還是朋友,這種時候朋友的超脫寬容和信任沒有讓溫故知圍着問是誰,他向奉先生笑,說會等他回來。但是這時奉先生卻抱住他,沒有叫他說出來這個等,溫故知有一下冷得想要炸開汗毛,推開老男人,老男人收緊手臂,呼出一團熱氣,溫故知放下手,安靜地讓他抱,過會還是擡手說我會等你。

等你回來、等你安撫我、等你有的時候來救我、親我。

溫故知說奉先生是個很好的人,你會一直守在床邊,等我起來,我睜開眼第一眼就能看到你,你問我做噩夢了嗎?我說是。然後你給我換衣服,我已經無數次裸着身體站在你面前了。我做什麽,你好像都在看着我。

奉先生說你也是個很好的人。

“哦——你終于發現了嗎?”溫故知很得意地笑,盡力拖了會時間,讓老男人變着法地誇他自己,奉先生抱着他問你怎麽這麽黏人?

他說我不知道啊。一雙冷腳勾着老男人腰,保姆捂着眼睛诶唷跑回廚房,在那說別纏着先生得!快送他出門。

溫故知不情願地勾着奉先生的皮帶,兩根手指跳支舞,在皮帶上扭來扭去,扭得将奉先生送上車,溫故知不滿足,讓秘書等等,迅速鑽進來咕哝嘴癢,還疼,秘書酸着好好的牙,聽他們互塗口水——叽啾叽啾,小鳥親吻。

溫故知站在原地等車完全看不見,小喵咪出來找他,黑色的尾巴使勁地拍了好幾下腿,意思是腳冷,溫故知蹲下身将小喵咪抱進懷裏,臉朝下一埋,小喵咪的味道是奉先生親手洗過的香肥皂,因為家裏的藍貓洗發水會和小喵咪隔空打架,洗完後小喵咪囤在奉先生的胸口曬太陽。

都是奉先生留下的痕跡。溫故知對着小喵咪瞄了一聲,保姆在家門口叫他進來,外面冷。

他生了病,古怪又任性,又瘦又懶,經常和小喵咪窩在一起蜷縮在沙發上,專心致志地忍受口唇之癖,他咬破了舌頭還興奮地喝放了辣椒的湯,滾在嘴巴裏每一個角落,面上用眼睛向忙裏忙外的保姆撒嬌,當誰都不知道。有一天他在沙發上磨着下唇,用牙從右到左在唇肉上留下一排深刻的齒痕,他跳起來找冰塊貼着嘴,滿手都是淋化的水,嘴巴裏塞了鼓鼓囊囊的冰塊,被他用舌頭轉着刮着口腔。奉先生在以前就很會識破秘密,區別是他願不願意,後來對溫故知就不一樣,他問嘴癢?在溫故知不防備時,附身親上去,“以後就親我吧。”

老男人将溫故知親的暈頭轉向,每一次都要融到沙發蓬松的海綿裏,蜷成一個怕撓癢癢粉紅色的毛線團,小喵咪在他們兩人中間喵喵叫,但在奉先生的安撫下,随即發出咕嚕咕嚕聲。

咕嚕咕嚕和叽啾叽啾演示了一遍平凡的伴侶生活。

奉先生走了沒多久,冬季暗了下來,極冬之夜,藍色的燈蟲孕育着發着光的靈魂,圍着每一顆粒的雪,輕輕托着新的靈魂從空中落地,融化在世界最堅實樸素的大地上。

孕育的信使是會飛的,長着翅膀,所以新的生命本能也是會飛,那些冬季孕育新生兒的時刻,已聽過燈蟲唱過的關于飛翔的童謠,随後每一個出生的孩子都擁有一個能飛的靈魂。

溫故知用手機給奉先生錄下這一整夜降臨的靈魂,他曾經是這裏面小小的一個,當他死後,靈魂會再次由燈蟲孕育,送給世界上的母親。

“我想和奉先生生在一塊。不做人也好,做一只貓,貓媽媽把我和你一起生下來,你會舔我的毛,我也會舔你的毛。”

奉先生說貓長大後會很有領地意識——“那我那時候肯定早就讓你很喜歡很喜歡我了,即便我不翹屁股。”溫故知這麽回答他。

但是奉先生要處理事情了,溫故知一個人整夜沒睡,和小喵咪一起坐在地板上,他抱着小喵咪,眼淚糊在小喵咪的身上。

他紅腫的眼睛吓到了保姆,保姆問:“是不是想先生了?”

“我從來沒有和他分開過,就算是之前說追他,好久不來也不會這樣,我以前還有七年沒見過他。”

“崽只是越來越喜歡先生了。”

“奉先生很好。但我以前讨厭過他。”

“先生這麽好得,你還讨厭過他?”

“他以前從來沒喜歡過我。”

“那先生現在喜歡你。我都看得曉得。”

“最近,我咬得他渾身上下都是紅點點。”

保姆皺着眉炫耀哦?叉腰說我家先生當年也是這麽愛我得!

“現在也是嗎?”

“那還用說得。”保姆拍拍他,“你要更加相信自己,相信愛。我和你打賭,不管多晚,先生都會打電話給你。”

溫故知抱着小喵咪等,當他無意識地咬手指的時候,保姆會拿出潤唇膏、藥水或者護手霜,“先生叮囑我的。”

溫故知懶洋洋地伸手,保姆像是施展法術的神仙,“你會越來越開心,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今夜保姆就是會預言的貴人,溫故知手腕上的痕跡發燙,這時奉先生打了過來,保姆給崽崽子比了一顆愛心,崽崽子悶聲笑,鎖在房間裏聽奉先生說話。

“崽崽?”

“嗯……”

“嗯?”

“說愛我。”

“愛你。”

“哼——”

“我不在的時候,麻煩崽崽和阿姨一起照看家。”

“嗯。”

“你是變成小啞巴了嗎?”

“不是。”溫故知掐着嗓子貓叫,“只是不願意搭理你。”

“那我挂了?”

溫故知把自己包到窗簾裏,捂着揚聲器小聲說:“我躲進了萬能的窗簾大神下面,不實話實說的貓貓之神剛剛被趕走了,我可以跟你說我想你了。我會在家好好等你回來的。”

奉先生清了清嗓子,問:“那麽自由說話的崽崽還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嗎?”

“哦,我等你回來和我做愛啊。”溫故知語速說完,然後說:“诶呀,窗簾大神和我一起被殺回來的貓貓之神發現了,所以我現在不能實話實說了。”

咚咚咚,奉先生聽到幾聲貓叫,溫故知又變回了一句話一個字的模式。

但是兩個人心裏都暗熱着,門清這什麽鬼。

奉先生寫了封信,寄送到濃客街寄巷月桃院,溫故知還需要幾天才能收到這封信。

保姆不像奉先生在首都那的幫忙的人,跟溫故知關系近,會催着他多動動,乖一點,尤其是奉先生臨走前讓保姆幫忙,所以她就更盡責,溫故知剛答應奉先生好好照看他們的家,第二天就被保姆手挽手拉倒街上買東西。

“崽,開心點,多笑一笑。”

她給溫故知買糖,兩個人加只貓坐在外面的板凳凳,對付手上随時要掙脫繩子飄走的氣球泡泡,小喵咪身子輕,毛線團也不重,差點被帶飛走,溫故知只好抱着孩子似的抱貓,讓它兩只貓爪爪對付糖。

“你嘛,這幾天也多出去找找朋友玩,小老板不是跟你關系最好得。”

溫故知忙着舔糖,沒有說話,冬日裏大家都忙着放氣球,圓圓的氣球本身就帶着靜電,于是就有些雲和絮圓滾滾圍着氣球,在氣球升高的時候拍下去,底下的人又會使勁拍上去。看着五顏六色衣服的人,城變成圓滾滾的模樣,小車圓溜溜,大家交流的聲音也變得跟鍋裏的湯圓,糯皮和甜陷——保姆和溫故知的聲音都變得像這樣,就連街上的吵架也是鍋裏湯圓發胖互相撞來撞去。

甜蜜勤勞的冬季。溫故知心想,一瞬眼前一暗,大批的氣球被撞到,撒上了天空。

“哇——”

“哦——”

大家驚訝起來,街上的車都得停了,索性出來就聊起了天。

紅、綠、紫、黃,有一個飄到了溫故知手裏,那是顆紅氣球,他小時候也有顆紅氣球,但是他不太記得是什麽時候的事,溫故知向身邊的保姆說紅氣球,這時又有一些聲音出來,兩個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空中。

溫故知比保姆,這裏的人早一秒将視線收回,平視前方——他被僞裝成黑衣女人的黃粱誘拐的時候,溫媽媽就在街對面祈求對方——他看到一個黑衣女人牽着一個小女孩。

在夢裏,小女孩和他一起溺死在了明月照我渠,現實裏想要媽媽。

小女孩發現了溫故知,向溫故知揮了揮手,她抓緊黑衣女人的手,蹦蹦跳跳,夏季的裙子,一上一下紮歪小辮子,很快樂,變成圓圓的小點,被黑衣女人帶走。

溫故知站起來,手裏的紅氣球掙脫了,往天空飛遠,小女孩和黑衣女人走遠到一個小巷子。

甜蜜的冬季下,有一對戀人求婚,有狐貍偷吃糖,有車互相撞到,有鼓掌流眼淚。

他說:“阿姨,我現在要去找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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