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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正文完】

貓會守護主人,所以在為了對貓毛過敏的人群制作的特殊編織貓中,也有一部分承擔了特殊的職責——這個美滿的家庭中,就有這樣一只漂亮的卷毛白貓,他溫順、忠誠,一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常常透露出愛意。

他最愛家裏的女主人,貓小小的腦袋裏塞滿了龐大的記憶和感情,他從濕淋淋的産道中被擠壓出來,包裹的膜液一點一點被舔掉,這只剛出生的小貓開始呼吸,張開嘴嘬着一根手指,他循着溫暖的味道,腳爪下面是棉花糖似的顫抖身體,幹燥又有撲通撲通規律的跳動聲,他用爪子一按一壓,拼命地擠壓,吮吸流出的乳汁。

貓要快快長大,他不止要聽見、嘗到,還想要看到,當他睜開眼睛,貓清晰地看見女主人的臉,黑黑的長發和黑色的裙子,但永遠看不清身邊坐着的丈夫孩子那些存在,女主人說:“你這只小貓,居然還有胎記。”貓想——哦,就是她了。

他叫出第一次奶聲,僵硬細條的尾巴直沖天,四肢顫顫地翻滾在地面,他爬出籠子,一邊細細地叫,一邊用鋒利的指甲攀爬上床單,在女主人的胸口轉了一圈,裹起小尾巴躺在了上面,他的一只耳朵聽着女主人穩重平緩的心跳。

當他伸了個懶腰時,貓想起來女主人第一句話,于是他看向自己的爪子,右前肢的一部分沒有毛,突然斷了一截,他拼命地舔,想把上肢的毛往下梳,爪子上的貓往上梳,他舔得濕漉漉的,前肢出血,一只小貓躺在那掉眼淚,他想要一個吻。

女主人發現了他,給他的爪子裹上紗布,揉了揉他的腦袋,貓不再想要吻,他頂着腦袋想要女主人更加關心他、搓揉他的腦袋。

當貓還小時,他所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朝着女主人所在的地方走過去,拼命地叫,爬上胸口的位置。當他長大後,他的身軀苗條如雪,靈活地在家中四蹿,他時常蹲在女主人膝蓋上打盹、肩膀上探頭吃東西、或者是胸口像一個人類的小孩。偶爾他坐在梳理臺上看女主人洗碗,她唱着歌,為他變出透明彩色的泡沫,點在貓的鼻頭,。

充滿陽光的客廳是他最常休憩的地方,滿室的陽光照在身上,他驕傲地端坐,并且展示這一身漂亮柔軟的皮毛。女主人走過來,撫摸着他,跟他說:“你真漂亮,我真愛你。”

他綿長地喵,意思是說我也愛你。

女主人問是嗎?他親昵地舔着她的臉,夜晚他們坐在壁爐前,女主人輕輕梳理貓的毛發,“你真漂亮啊。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你會嗎?”

貓擡起腦袋,藍色的眼睛裏是愛,我也會為你做任何事。他永遠愛着、思念女主人在壁爐火光照耀下潔白的面孔。

有一天,窗外來了一只金色的阿鳴,阿鳴只有貓一點點身體大,但是已經是一只成熟的鳥,胸口戴着一個小燈籠,阿鳴啄着窗,貓怎麽會理他,可是這只阿鳴很聰明,他向貓展開翅膀,阿鳴的一只翅膀同樣禿了幾根毛。

貓低頭隔着玻璃仔細端詳着窗外金色的阿鳴,當他湊過來,阿鳴隔着玻璃用喙啄了一下貓的臉,那就像是個親吻,阿鳴撲簌着翅膀飛走了,貓立馬立起後足扒在窗上盯着飛走的阿鳴。

第二天,貓跳上了窗臺,直到夜晚,那只和他一樣禿了一邊毛的阿鳴都沒有來,女主人一家也都不在,夜晚展開巨大雙臂,籠罩這只潔白的貓,當他聽見門口的響聲,貓興奮地跳下去,迎接他們,可是他只見到女主人黑色泥濘的裙邊。

她再也不抱貓,貓等在她的房門前,一聲一聲哀求她,門始終沒有為他開,他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貓急躁地轉圈、伸出鋒利的爪子想要将門板刨開,最後他一口咬上自己沒有長毛的右前爪。

貓再也不漂亮,他的傷口不斷地流血,當他孤獨地睡在窗臺時,金色的阿鳴來了,銜着一顆紅色果實送給了貓,這次阿鳴向前跳了幾下,貼着玻璃為貓受傷的前爪啄了一下。

他飛走了,貓被女主人從窗臺抱下來,她對着貓哭泣,卻沒有發現貓的傷口還在流血,也沒有為他憐惜地包紮,當女主人的眼淚流到傷口,貓受不了疼猛地縮回了爪子。

可是貓仍然是愛女主人的,女主人哭着問他你還愛我嗎?貓看着她——我十分愛你。

我也愛你。女主人說,她高高舉起貓,圍着客廳走了一圈,貓眼裏她長長的黑頭發,拖着黑裙,當她坐在凳子上,就和凳子融合到了一起,“你答應過會為我做任何事,是嗎?”

他點頭。女主人将他抱緊,“那就為我做任何事吧。”

貓爬上高高的窗臺,他并不知道他能為女主人做什麽,但是日子又恢複了平常,女主人更愛他,時時刻刻将他抱在懷裏,一遍一遍地對着貓告白。

他從來沒有被這麽愛過。

你會為我做任何事吧?——貓毫不猶豫地點頭,伸出爪子摸了摸她。

那天,金色阿鳴又出現了,他身形打了點,銜了一個石頭過來,貓遠遠地隔着窗玻璃看他,但是已經不會像頭兩次那樣突然對一只鳥感興趣,他趴在女主人膝蓋上睡覺、撒嬌、翻滾。

阿鳴安靜地凝視着貓,張開翅膀,那是個擁抱的姿勢——他擁抱了貓,貓一下子彈起來,躲在了沙發底下。

嘟嘟嘟——嘟嘟嘟——

阿鳴在用石子敲玻璃窗,每天都降落在同樣的位置,貓一開始将自己藏起來,他發現阿鳴沒有見到他時會在那伫立很久,于是第二次貓會露出一點尾巴,又收回去,在隐蔽處搖着,聽阿鳴用石子敲擊玻璃窗。

貓漸漸露出一條尾巴,一只爪子,然後冒出一個小耳朵尖,當他露出眼睛時,阿鳴也在注視他。貓曉得阿鳴在敲窗戶時也在看他。

金色的阿鳴再次展開翅膀,做出了擁抱的姿态,貓沖向窗臺向他瞄了一聲,阿鳴對着他啄了一口。

這還不是結束,阿鳴在貓的眼前跳了一支舞,他盡力展示自己樣子和禿了毛的翅膀,他向貓求偶,貓炸開毛又躲回了沙發底下。女主人再次撫摸着貓,向他說我愛你,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的時候,貓想到了阿鳴,想起一只對貓求愛的小鳥,當這只阿鳴再次向他重複這支舞,貓藍色眼睛裏混進金色的羽毛,他看向阿鳴小巧紅色的喙,長長的尾巴,和纖巧的雙爪,但是當阿鳴展開翅膀,翅膀的陰影龐大到安靜地裹住貓的身體。

貓為阿鳴喵了一聲,他擡起受傷禿毛的爪子,隔着窗摁在阿鳴的喙上。

窗裂開一個小口,微小的氣流舔抿着貓的鼻子,阿鳴就靠着這個縫隙,為他每天送來糖果的味道、狐貍軟軟的毛發、一個雲捏的擴音喇叭人的告白聲、一張薄薄的狐貍紙,還有阿鳴自己的聲音。

當玻璃窗破了個洞,貓伸出一只爪子,他摸到阿鳴小小的又尖利的爪子,溫暖蓬松的羽毛,那處禿掉的部位承載了大部分溫度,貓又輕又慢地收起指甲,讓阿鳴貼着自己禿毛的地方,阿鳴用喙用臉在傷口上留下了氣味。

他愛我。貓這麽想,我也愛他。貓誠實,盡管他還是很溫順地服從女主人,可是女主人卻再也不能無微不至地愛貓,她只想要貓保護她,為她犧牲,她需要貢獻出貓,女主人說:“只要讓我吃下你。”

他第一次遲疑,女主人抱住他,說求求你,就為了我吧。貓躲了起來,阿鳴如同往常來看他,他們用着這個砸出來的小洞互相貪婪地觸摸對方。

“為什麽你要砸玻璃?”

“因為我愛你。”

“你想讓我跟你走嗎?”

“是的。”

貓對着阿鳴喵喵叫,左爪撓着玻璃,想要打開,但是這扇窗不知道為什麽變得無邊無際。

這次阿鳴帶來了一顆更大的石頭,撕裂了鳥喙,将玻璃砸得裂紋更大,女主人站在貓的身後,惡狠狠地看着窗外的阿鳴,嘶吼道:“我就知道是你!”

阿鳴猛地拍打翅膀,張開流血的喙,發出促急的聲音,拼命地哀求貓撞破玻璃——貓看着阿鳴,女主人沖向他們,那一瞬間,貓抓住洞,玻璃碎了,阿鳴叼住了貓的後頸肉。

即便阿鳴有着倒鈎的嘴會弄傷貓,但是這會讓他緊緊抓住貓,更加有力拍打着翅膀努力将貓帶離女主人。胸口的小燈籠為他們發出微光,指着前方黑漆漆的霧。

貓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但是他看到紅氣球、聽到說話聲、腳步聲,積木排列傾倒的撞擊聲,香味甜味,他不僅僅只是一只貓。

阿鳴突然猛地飛高,松開嘴放開貓,又張開爪子重新抓住了貓,他咬着尾巴倒挂在阿鳴的爪子下,看清楚背後那個女主人已是一片黑色的黃粱,它一會變成黑衣女人,一會變成小女孩,它驅使曾經送給這只可惡的賊貓的小物件們,青蛙、殘臂、糖紙、昆蟲翅膀,日日夜夜跟貓睡在一個房間內的小物件熟悉他身上的所有味道、呼吸和聲音。

黃粱讨好過貓,化身成為一個女孩溫柔地為他指引,它好心地為他帶來噩夢,警告其違背約定,它耐心,它樂善好施、明碼标價,從來不會嘲笑每一個人的願景,所以這只是一場逃命,阿鳴和貓無法推翻它的正确。

黃粱倒轉了上下,因此阿鳴往下方墜,他使勁扔了下貓,重新撥正。黃粱再次倒轉、倒轉、倒轉,他們仿佛在洗衣機內翻滾,除了讓阿鳴抓傷貓毫無任何掙脫的可能。

糖紙包裹他們,讓他們窒息,青蛙的舌頭混着高濃度的毒液穿透阿鳴的翅膀,甩向半空——玩具殘臂喊着口號列隊敬禮:“預備!射擊!”老舊的頭繩吊着一根根塗着白粉的昆蟲翅膀,為此偉大的正義轟轟烈烈炸着彩色的煙花。

阿鳴和貓掉落在地,貓看見天上有一個圓圓的,白色的盤子,它上面的門沿着一條縫。

貓想,那是我的盤子。

小小的燈籠照出他們的影子,明明是黑漆漆的地方,卻能有影子,貓拱起腰背擋在阿鳴的面前,朝黃粱嘶吼,它們嘲笑貓,穿過貓的周圍,看他為了保護阿鳴無力地遮擋和出爪。

貓的影子坐在那,看着貓,在嘲笑聲中嘆息,影子站起來抖了抖耳朵,輕輕喵了一聲,影子還有一只耳朵沒有照出來,阿鳴磕着眼睛,撐着翅膀起來,胸口不滅的燈籠照出完整的貓影子。

哇——貓影子伸出爪子,撐破平面,伸個懶腰,暴漲身形沖了出來——巨大的藍貓通過貓的影子找到了黃粱,一口将它吞掉了。

藍貓滿足地清理爪子,彎腰對昏迷的阿鳴說你完成得很好。藍貓消失在貓的影子裏,阿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個男人,他渾身狼狽抱起了貓,親了親貓腦袋。

“你送我的狐貍燈籠。”

遠處有阿鳴的叫聲,“你還送我你傘上的阿鳴。”

“崽崽。”

貓哭了起來,毛茸茸的爪子捂着臉,男人說你做得很好。

燈籠、阿鳴、傷疤、親吻,維系他們關系的存在很早就準備好了,許許多多的狐貍跳躍地圍着他們,探着吻部安撫懷裏的貓,回頭說這裏——走這裏。

貓終于不哭了,他睜開眼,眼睛裏有明月照我渠,男人腳下是濃客街,一條長長寬寬的寄巷,滿街的紅燈籠,燈籠下是保姆在門口踮腳張望。

頭頂上懸着一個巨大的悲喜歡愉燈。

但無論如何他們都順利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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