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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周過後。

我的腿已經好了,現在蹦蹦跳跳完全沒有問題。程璟的心理醫生也挺給力的,他的精神狀态好了很多,基本從陰影中走出來了。

陳伯告訴我們那個壞人已經被抓起來了,證據充足,百分之百會被判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最近的媽媽看起來很忙的樣子。她自從回國後就越來越頻繁地出入家裏,早早出去很晚才回來,我沒什麽機會跟她聊天,她看起來也不是很想跟我說話的樣子,尤其是我長得越來越像爸爸,她就更加不待見我了。

她每次出門,高跟鞋都蹬得特別響,回來的時候白頭發又多了不少,神色間憔悴不堪。

我曾經偷偷問過陳伯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麽事,他支支吾吾地三言兩語就給掩蓋過去了。

看他的神情我直覺公司出事了。

果然,沒過幾天我就在網上看到了相關的新聞。企業經營不善,借了大量外債,如今還不上了。這件事也給股票市場帶來了不利的影響,公司的股票一直在跌,很多股民來公司門口鬧事,嚷嚷着要退股。除此之外網上還出現了一些專門攻擊公司的帖子,我打開看了一眼,語氣間盡是诋毀之詞。......總之現在網上對公司的負面評價格外多,像是有人買了水軍在對公司的形象進行惡意攻擊。

沒過幾分鐘帖子就消失了。看來這是公司的危機公關起了作用。

初春的天還是格外的冷,冬天的冷意并沒有完全從這座城市撤退。

外面的天空烏雲密布,雕有藤蔓的大鐵門沒有打開,今晚媽媽沒有回來。

吃晚飯時對着餐桌上香氣撲鼻的香菇炖雞我也沒能産生什麽胃口,只潦草吃了幾口就撂下筷子起身離座了。

我媽雖然不怎麽喜歡我,但是怎麽說她都是我親媽,我努力努力還是可以讓她喜歡我的。她的做法也沒有到讓我厭惡的程度。所以現在這個點她還沒有回來說實話我很擔心。

烏雲集結的速度很快,水汽聚集夠了之後一下子就下起了大雨。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雨注如筷,像是有人在擊鼓,撥亂了我的心弦。

遠處的白龍在雲裏翻騰湧動,随後雨水趁風飄了進來,将額前的碎發打濕了。

我嘆了口氣,默默把窗關上,但怎麽也不舍得拉上窗簾,我的目光落在大門口,想再等等,等載有我媽的那輛車在門口停下。

“肉肉,得回去睡覺啦!”程璟在門口催着不願意回窩裏睡覺的肉肉回去睡覺,他撓着肉肉的下巴,拍着它的背迫使它轉身下樓。“快點啦!”

大概是肉肉察覺到主人的悲傷所以想要多留下來陪陪我吧,它其實是一條很聰明很聰明的狗狗。

“肉肉,過來。”我轉過身來,沖肉肉勾了勾手指招呼它過來。

程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也是,我以前跟我媽不待見我一樣不待見肉肉,雖然平時沒有虐待到它,但也沒有對它很好,平時都是程璟跟它玩兒比較多,也自然而然地跟程璟親一些。

肉肉到了我跟前,我伸出手心,它眯着眼睛舔了舔,見我沒有罵它之後又大着膽子把頭靠在我手心裏讓我摸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我不由地笑了出來。它搖着尾巴,在我腳邊趴下,又打了個滾兒。

傻乎乎的,跟程璟一樣。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柔軟的毛發,感覺沉郁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程璟和我,還有肉肉,兩人一犬,相互依偎在落地窗前,守着那扇大鐵門,等着那輛尾號為47的車子。

但我實在等不了我媽了,相對規律的生物鐘使我迷迷糊糊地就睡過去了,頭枕在程璟的腿上,而程璟的頭搭在肉肉的肚子上。我們三個都睡着了。幸好地板上鋪有毛絨地毯,否則我們都會得流感的——最近南景市流感病毒盛行。

媽媽總算是平安回來了,不過回來的時候很晚了,已經接近天亮。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我看到了她,她破天荒地坐在一起和我們一同吃早餐,臉上的妝都沒來得及卸,那條眼影的黑色筆跡斜斜地滑到了耳朵。

她囑咐我們最近不要出門,我們不明就裏,但在她威嚴目光的注視下也不敢問原因,只好胡亂地點頭。

吃完早餐之後她再次匆匆地出了門,這次沒有乘坐私家車。

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年。

我和程璟上了五年級,年齡也長了兩歲,我十一歲,他十歲。

又是一個尋常的春天。和往常相比沒有什麽不同。

一年春物,唯梅柳間意味最深。

路邊的梅花沁出一層層的幽香,愉快了路人的心。

院中的那株高大垂柳已經抽出了嫩芽,一點一點綠油油的小葉子煞是可愛動人。鳥兒在枝頭歌唱,這的确是衆多鳥兒的聚居之所。在樹下,陳伯讓人給我們建了一座秋千,垂下來的兩條粗大麻繩的中間是一個類似搖籃的木椅,可容納兩個小孩,如果是大人的話就只能坐一個。還有一座秋千被建在了槐樹下,但那個秋千是單人的,不能兩個人一起坐,所以我們都不怎麽喜歡坐那個秋千。我和程璟都特別在柳樹下喜歡蕩秋千,沖上最高點的感覺非常棒,刺激又好玩兒。

可今天不一樣,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鐘,媽媽還沒有回家,這已經是很平常的事情了,可不知道為什麽我看見陳伯的神情特別的緊張,這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過了一個小時,大門口來了幾個人,光着膀子露出了資深啤酒肚,吵吵嚷嚷的。我離得遠,但依稀能聽見幾個使用頻率很高的字眼。

“還錢!”

“沖進去!”

“綁架!”

“撕票!”

“進去搶!”

我覺得他們的措辭很有意思。既然已經知道用到“搶”這個詞彙,想必也知道這是犯法的行為,既是犯法的行為卻還要明知故犯,這勇氣也是令人佩服。

陳伯和門衛在做最後的安撫,幾位女傭瑟縮在牆角不敢出去。

我知道陳伯他們堅持不了多久,因為門口來的彪形大漢的人數實在太多,且手裏都有工具,從小到大從粗到細樣樣不同,看來是做過了準備才過來的。

果然,他們不顧門衛與陳伯的阻攔開始直接翻過高牆進來,将身高接近兩米的門衛打倒在地之後往別墅這邊走來。

他們的臉上煞火很旺,怒目圓瞪,氣勢洶洶。

“哥哥,他們是來抓我們的嗎?”程璟從隔壁房間快跑過來,白着臉抓着我的袖子問。

我嚴肅地點了點頭,“你快去把門鎖上!然後把桌子挪過去擋住門!”

他們恐怕只知道我們在三樓,而三樓房間很多,他們若想要找到我們還要再費些功夫。

如此交代完程璟之後我快速地跑到衣櫃邊,從裏面取出一張新床單,将被單用剪刀撕成一條又一條長長的繩子,把它們綁在一起吊在窗邊,招手讓程璟過來。“程璟,我們要逃出去!”我沒有時間跟他解釋我們為什麽要狼狽出逃了,“你先用這條繩子滑下去,”他的臉色可見地又白了幾分,我緊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六神無主的眼睛,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你放心,我一會兒也下去,而且我保證你不會掉下去,好了,快點吧。”

房間門口的敲門聲越來越急切,似是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入的樣子。他們已經找到我們了!我的心髒砰砰直跳,已經緊張到了極點,我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我們沒有逃出去反而落入這群喪心病狂的人的手裏的後果。

前窗挂着的青色風鈴發出叮當的聲響,像是在提醒我們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雖然足夠确保繩子已經綁得十分牢固,但我還是有點擔心。我在窗口扯着繩子,看着程璟一點一點地下去,直至安全落地的時候我才松出一口氣。接着我也滑了下去,這一過程沒有花我很多時間,我一落地就用随身攜帶的打火機點着了這條助我們一臂之力的繩子——因為我的力氣扯不斷它,只好作此下策,希望他們沖進房間的時候這條繩子已經燃燒殆盡了。

不同于對着院子的前窗,我之前一直沒有說明的是我的後窗位置下面是一條通往山下的水泥小路,我們兩個小孩現在就趁着濃濃夜色沿着這條小路往下走了。

我滑下去的時候看到肉肉搖着尾巴在那裏看着我們,沒辦法,只好也把它帶上路了。

跑了大概有三百米的距離,後面就傳來了罵罵咧咧的喊叫聲,一時竟也分不清到底是有多少個人在追我們。

我們到路口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到底該往哪裏走了,我從來都沒有獨自一個人在這裏走過。

這個地方很空曠,很安靜,沒有明顯的遮蔽物,只有一個臭氣熏天的垃圾車。

肉肉很聽話,它沒有吼叫,很乖巧。

狗也知道此時的緊張程度,它在配合我們,這點讓我感動不已。

我和程璟都跑不動了,後面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近到他們拐個彎就能看到我們了。如果我們再跑出去,這裏的視野這麽開闊,他們一定能看到我們是往哪個方向逃跑的,更何況小孩與成年人的跑動距離畢竟還是有着不小的差距,我沒信心能不被他們追上。

眼下只有一個辦法了,我看着那個垃圾車,心下一凜,捂着鼻子把程璟往垃圾車裏一塞,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最後肉肉也跟着我們兩個主人一起進來。

太靜了。

靜得我們能夠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周圍臭氣熏天,時不時還能聽到一兩聲老鼠翻動垃圾的吱吱聲以及蟑螂爬行過垃圾袋的聲音。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慶幸,這個垃圾車裏的垃圾還不算滿,還能容納得下我們三個。

腳下濕濕滑滑的,我甚至不敢把頭往上頂,因為害怕頭發會蹭到垃圾車內頂上那層濕滑的東西。程璟窩在我的懷裏,我的手護住他的頭不讓他的頭碰到頂上,因為這樣我的手背上沾上了一層黑臭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此刻我的心情是在是糟糕透了。

我從來沒有告訴程璟,也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我非常害怕老鼠的弱點。這個逼仄的狹小空間裏的老鼠叫聲讓我的神經繃得緊緊的,頭皮發麻得幾欲炸開。

腳步聲近了。

他們像是不相信我們能跑得那麽遠,在外面搜尋了一下,扒開淩亂低矮的草叢查看。

我緊緊地抿着唇,透過緊閉的垃圾車門往外看,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狗日的,這兩個小孩腿那麽短,能跑到哪裏去?”

“他娘的!富人的小孩就是不一樣!”

“他媽的都別吵了!再找找!”

“......”

有一個男人揭開了垃圾車的車門,大概也是被臭氣熏的,只開了一點點小縫,沒有看到我們。他的手裏拿着把菜刀,往垃圾堆裏戳了戳,有一只老鼠被戳得跳了出來,在我們前面亂竄,它的尾巴長長的,爪子扭曲就像是地府裏陰差的鬼爪。

我的心卡到了嗓子眼上

那只老鼠被那男人一刀砍在了喉嚨上,一招斃命,一命嗚呼。它的眼睛突出來,黑乎乎的像沼澤之水。

看到這一幕的我的心髒仿佛停止了跳動,正忍不住要叫出來的時候程璟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沖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在說:哥哥,忍住,一會兒就好了。

我閉上了眼睛,上齒緊緊咬着下唇。

我第一次知道,這短短的幾分鐘竟是如此漫長難捱。

确定他們離開之後我們就從垃圾車裏出去了。

我們渾身上下散發着臭氣,就像是住在橋洞下的沿街乞讨的浪人。

肉肉用力地甩了甩它的毛發,似乎想要将身上的髒東西甩出去。

“哥哥,我們該往哪裏走?”程璟抖着腿,哆哆嗦嗦地問我。

“走,出去,找電話亭報警。”當話一說出口,我發現我的聲音也是顫抖的,甚至抖得比程璟還厲害。

路口有一盞路燈,我們卻不敢往那裏走,因為擔心會被他們發現,為此我們不得不繞個道,繞過天香茶園的後方,摸黑往前。

“是不是那兩個!”

在我們身後傳來了一聲驚喜的吶喊,我們不用回頭就已經快速地往前跑了起來。

這夜晚真是寂靜得很。

我們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是那樣的孤寂無助。

他們有幾個人坐在一輛二手轎車上,從後面慢騰騰地追上來,把車窗搖下,坐在副駕駛坐的那個人對我們喊:“別跑了,累壞了吧?爸爸我帶你們去吃頓好吃的!”

我們不管不顧地直往前跑,滿頭大汗淋漓。

我們的住所裏離城區确實是遠了些,但也沒有達到沿途荒無人煙的地步。

眼前出現了光亮。我記得就在那家雜貨鋪的對面就有一家電話亭。是可以免費撥打緊急電話的。不要一分錢。

“救命啊!”我朝着這麽晚了依舊亮着燈的幾家居戶大喊。在我的喊聲結束之後我又看到更多的居戶打開了燈。我的心裏突然也跟着明亮了起來。“救命啊!”我接連着又喊了幾聲,“有人在追殺我們!”

後面跟着的那輛車熄火了,裏面坐着的人卸了安全帶罵罵咧咧地跑了出來。

“哥哥!”在前面跑的程璟轉過頭來跟我說,他伸手指了個位置,“電話亭在那裏!”說完就要跑過去。

我注意到,他的左邊有一輛大貨車并未減速,朝這裏奔了過來。

這是一條高速公路,夜晚甚少有車駛過,怕是就連司機也沒想到會有小孩兒在路上逗留吧。

“程璟!回來!”我跑過去,把他撈了回來,自己卻被那大貨車撞了一下。

接着就是一陣刺痛,自腳下蔓延,鮮血模糊了我的雙眼,最後只聽見程璟帶着哭腔喊我的名字以及那幾個人說什麽“活不了了......都撞成這樣了肯定是不行了......我們快跑吧......不然一會兒警察該來了......”

誰,誰不行了?

我兩眼一閉,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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